世贸组织黄金时代已成过往

作者：周小明

原中国常驻日内瓦联合国代表团副代表

未来全球贸易的特征，不太可能是拥有一个经过改革、重焕活力的世贸组织。相反，我们将迎来一个由地缘政治集团和相互竞争的监管体系所定义的碎片化格局。

以世贸组织为中心的多边贸易体系已经走过巅峰期，在可预见的未来（十年或更长时间），当下或许就是其影响力的顶点。该机构不会消失，但也不会重获1995年至2015年间的那种核心地位。经过现阶段的侵蚀，一个更加碎片化、地缘政治色彩更浓、监管更不统一的全球贸易格局正在浮现。我们所熟知的架构已经崩塌，残留下来的仍有世贸组织之名，但本质上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机构。

基于规则的秩序，数十年来推动了前所未有的全球经济一体化，如今正在被当初设计它的国家拆解。美国和欧盟曾被视为该体系的主要设计者和守护者，如今却成为它最强劲的挑战者。

美国的冲击

世贸组织衰落最直接的催化剂，是美国奉行激进的单边主义。在追求“对等且平衡”贸易的过程中，美国公开对该机构采取敌视态度，视之为需要摆脱的束缚。多边规则体系从合作框架，变成限制美国权力、阻碍其追求“美国优先”目标的枷锁。

▲在瑞士日内瓦世贸组织总部，参会者聆听《2025世界贸易报告》发布会报告。（图源：新华社）

这一理念被转化为贸易政策的武器化。依据301条款对约60个贸易伙伴征收惩罚性关税，就是美方努力构建由美国主导、与多边规则竞争并不断削弱多边贸易秩序的明证。此举公然绕过了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此外，通过用自定的“公平”或“平衡”贸易概念，来取代最惠国待遇原则这一世贸组织的基石，美国严重冲击了非歧视性贸易体系的核心。

美国最具破坏性的政策之一，是对国家安全例外条款的滥用。关贸总协定第21条的设置初衷，是成为裂变材料、武器贩运以及战争或紧急状态时期的一个狭窄安全阀，而非适用于普通商业竞争。然而，美国将这一例外变为经济政策的万能工具，将国家安全逻辑应用到越来越多的进口商品上，如钢铁和铝、人工智能芯片、半导体制造设备、电网变压器、逆变器、储能系统和无人机。这一例外如今压倒了规则本身，将受规则约束的条款转变为制定规则的特权。简言之，世贸组织已从约束大国的准则，退化为仅约束小国的文本。

至关重要的是，这种损害远远超出美国在世界货物贸易中的占比。规则的维系不仅取决于贸易体量，还取决于大国遵守规则的信念。当大国藐视规则，并以安全为幌子出台25%的芯片关税时，余下的贸易就只能靠容忍而非法律来运转。公信力持续流失，之后就会陡然跌至新低。

欧洲的柔性拆解

美国正面攻击多边体系之时，欧盟却在进行更隐蔽、但同样具有破坏性的柔性拆解。布鲁塞尔仍在部长级会议发言中颂扬世贸组织，但它却搭建平行标准，暗中取代多边规则。碳边境调节机制就是典型：在有关碳测量的国际协议尚未达成之前，欧盟就单方面对国外生产商征收气候费用。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调查，最终依据欧盟程序而非世贸组织裁决征收反补贴税，进一步印证了这种趋势。与此同时，“去风险”议程成为国家安全论的温和版本，以经济安全为名，为进口限制、投资审查和供应链重组提供正当理由。

▲在瑞士日内瓦拍摄的世界贸易组织总部。（图源：新华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欧盟正在世贸组织纪律之外构建一套平行的贸易治理体系。《外国补贴条例》授权布鲁塞尔调查并阻止接受外国补贴的公司并购和公共采购竞标，哪怕相关补贴在世贸组织从未被质疑。《关键原材料法案》和《净零工业法案》包含歧视外国生产商的本地含量要求和采购倾斜条款，其正当性并非依托世贸组织体系允许的例外条款，而是公开诉诸欧盟的“战略自主”。

中国的克制

中国作为世界最大货物出口国，有充分理由捍卫多边体系，但其所处位置有结构性劣势。例如，如果中方在一项双边协议中给予美国零关税待遇，按关贸总协定第一条要求，它必须将这一让步扩展至所有其他164个成员。而在世贸组织之外行事的美国则不承担此类义务。

地缘政治也限制了中国牵头制定新多边规则的能力。中国往往是美欧单边措施的主要目标，长期处于防御姿态。与此同时，中国主导的提案，即便是经济上合理的提案，西方国家政府也会通过战略竞争角度解读：只要中国支持某项规则，他们便默认这有利于中国，应当抵制。

内部瘫痪

美欧共同转向导致世贸组织深度瘫痪，其司法和立法两大核心职能如今双双失灵。

争端解决机制曾被誉为多边主义皇冠上的明珠，为解决贸易争端提供了有约束力、公正的渠道，如今它已名存实亡。多年来，美国一手阻止新上诉法官的任命，使该机构从2019年底开始失去审理上诉的能力。美国的目标不是改革，而是收回主权权力，在它看来，该权力被让渡给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国际法庭。

世贸组织的谈判职能同样已经衰落。多哈回合近四分之一世纪后仍未完成，即便较为温和的渔业补贴谈判在20年后也只取得部分成果。2026年3月的部长级会议甚至未能就部长宣言达成一致，充分证明了该机构的全面失序。

有序衰败，而非崩溃

多边贸易体系不会完全消失，许多较小经济体仍依赖世贸组织的关税约束、透明度规则和贸易政策审议机制。全球很大一部分贸易至少名义上仍在世贸组织框架内开展。但随着美国和欧盟走上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道路，该机构的角色正蜕变为诸边协议的平台和基础承诺的保管者，而非制定普适性规则和有强制执行力的论坛。

▲3月19日，在瑞士日内瓦世界贸易组织总部，世贸组织总干事伊维拉在新闻发布会上讲话。（图源：新华社）

数字贸易、数据治理、绿色产业政策等重要前沿领域，正被相互竞争的区域集团和单边法规瓜分，从而使世贸组织更加边缘化。

因此，未来全球贸易的特征，不太可能是拥有一个经过改革、重焕活力的世贸组织。相反，我们将迎来一个由地缘政治集团和相互竞争的监管体系所定义的碎片化格局。以效率为单一导向的超级全球化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安全优先逻辑，在这种逻辑下，韧性和政治对齐比成本更重要。

这不是预测体系会全面崩溃，而是在描述一种有序的衰败。熟悉的体系已永远消失，正在出现的是由相互竞争的规则、联盟和标准拼凑而成的格局，其中，市场原则始终让位于地缘政治诉求。在这一新现实中，当下这个被削弱的多边体系，或许就是我们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所能见到的最好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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