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秋老虎还没退,陈家洼的玉米地黄得发烫。
我叫陈守仁,村里人都叫我“守子”。那年我二十一岁,高中毕业第三年,没考上大学,也没出去打工,跟着我爹陈茂林在五亩薄田里刨食。我家在村北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碎砖垒的,墙头上的瓦松长得比鸡冠花还旺。
林晚棠家住村西,是我们班当年的学习委员。她爸林福全前年赶集被拖拉机刮了腿,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她妈周秀珍有支气管炎,一到秋天就咳得直不起腰。林晚棠下面有个弟弟林晚成,才十三,正上初中。她高考离分数线差六分,补录进了县里的幼师班,暑假回来帮家里收秋。
事情就出在八月廿六那天。
村里大喇叭一早喊:“气象站说傍黑有雷阵雨,各户抓紧抢收。”我爹把烟袋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咱家就两头笨驴,掰完这五亩得熬到后儿黑。晚棠家那三亩半靠坡根,再不收,雨一泡全发芽。”
我端着粗瓷碗喝棒子糁,没接话。
我爹瞅我:“你寻思啥?”
“我去帮晚棠家一把。”我说。
我爹沉默半天,把烟袋别腰上:“去吧。人家闺女不容易。可你记着,帮活是帮活,别没分寸。她家那周秀珍嘴碎,村东头老吴家托媒来问过你,你娘生前……”
“爹,掰棒子,不娶亲。”我放下碗,扛起蛇皮袋出了门。
一
坡根那块地叫“老鸹洼”,土黏,玉米秆比人高半头。我到的时候,林晚棠正踮脚掰棒子,辫子盘在脑后,碎发贴着后颈,蓝布褂后背洇出一片汗。她弟晚成蹲在地头捆秸秆,手嫩,一勒一道红印。
“守仁哥?”她直起腰,手搭眉骨上遮太阳,眼睛还是那么清,像村口涝池洗过一遍。
“喇叭喊了,要下雨。我爹说晚棠家没壮劳力,让我来搭把手。”我把蛇皮袋往垄沟一扔,“先掰西头那两垄,地势低,存水快。”
她笑了一下,酒窝浅得跟指甲掐的似的:“还以为你怕我妈嚼舌根,不敢来。”
“怕也来。棒子不等人。”
我干活不计较姿势。左手攥秆,右手扳棒子,“咔嚓”一声,棒子丢进袋,秆子拦腰折了扔后头。日头从东南转到正南,脊梁上的汗把褂子浸成深蓝。林晚棠跟后头捡漏,把掉地的棒子拾进竹篮。她手小,掰不动老棒子,就拿指甲掐苞叶,指缝里全是绿汁,闻着像生涩的甜。
晚成蹦过来:“守仁哥,你劲真大。”
“你哥我这劲是掰棒子掰出来的,不是吃鸡蛋吃出来的。”我抹把汗,“去,给你姐递水。”
他跑开。林晚棠忽然低声说:“守仁,其实我妈今早还念叨,说吴家那媒人又来,带了两斤红糖、一捆粉条。我妈说,吴家儿子在镇上杀猪,一个月能挣四十块,比你在地里刨强。”
我手没停:“那你呢?”
她低头把一棒子放进篮里:“我说,我不嫁杀猪的。杀猪的身上一股腥气,我闻了反胃。”
“还有呢?”
“还有……我说守仁哥不是没本事,是命没转到那道弯上。”
我喉头动了动,没再吭声。
二
天是申时变的。
西边山梁上先起了一道黑线,像谁拿墨笔在天上划了一道。风一下子野了,玉米叶“哗啦哗啦”翻白背,土腥味钻鼻孔。林晚棠脸白了:“坏了,真来。”
“晚成,上车!”我拽起板车把,林晚棠和我妈——不对,是她妈周秀珍拄着棍从地头茅棚那边挪过来,咳得弯下腰。
“秀珍婶,你咋出来了!”
“我……我听见风,怕你们贪活……”她咳得眼泪都出来。
雷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最后三袋棒子摞上板车。雨点子先是一粒一粒砸,砸在玉米叶上“啪啪”响,接着连成线,接着像天上有人端了筛子往下泼。
“走不了啦!”我喊。
老鸹洼到村西有二里泥路,平时骑自行车十分钟,下雨全是红胶泥,拔鞋底。板车轮子一转就糊满泥,推不动。周秀珍咳得站不稳,晚成吓哭了。
林晚棠一把拽我袖子:“地头有看瓜棚,先躲!”
所谓瓜棚,是看青人老苟头搭的,三尺宽,油毡布搭顶,三面玉米秸秆夹着,地上铺层干草。我们四个人挤进去,像四只落汤鸡钻一个破筐。
雨砸油毡,响声跟放鞭炮似的。雷光一闪,我看见林晚棠贴在脸上的头发,看见她蓝布褂湿透,锁骨那里凹进去一小块,看见她咬着下唇,耳朵红得透亮。
周秀珍靠在秸秆上喘:“守仁,今儿……今儿怕是回不去了。”
我拧着裤脚水:“婶,雨一停我就蹚回去。我家就我爹,饿不着他。”
林晚棠没说话,低头绞衣角。
雷又一声,她身子一抖。我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碰肩膀,隔着湿布都能觉出她哆嗦。
“冷不?”
“不冷。”她声音比蚊子还细,“就是……有点怕雷。”
我小时候也怕雷。我娘还在时,雷雨天她把我脚丫子捂怀里,说“雷公只劈坏心眼,不劈我儿”。我娘走那年我十七,肺病,冬天一口血一口痰,临闭眼还攥着我手:“守仁,别跟人争,别让姑娘哭。”
雨没完没了。天黑得早,棚里跟扣了口锅。周秀珍咳累了,歪着迷糊。晚成缩在角落,拿我的干褂子裹脑袋。
林晚棠忽然凑近,热气喷在我耳根:“守仁。”
“嗯。”
“今天……谢谢你。”
“同学嘛。”
又静。外头雨声像要把地皮掀翻。她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久,用那种不大敢抬眼的声音说:
“雨太大了……今晚,别走了。”
我后脊梁“唰”地一下,像有人往领口灌了瓢热水。
没等我张嘴,她又补一句,脸红到脖子根:“我妈在,我弟在,你睡灶房草垛边,不算……不算那种。”
我喉咙发干:“晚棠,你别害自己名声。”
她眼圈一下红了:“是你要走,才容易叫人嚼。雨这么大,你回去滑进涝池里,我咋跟我爸交代?你当我是留你干别的?”
我愣住。
她别过脸:“就当……就当灶房多堆捆柴。”
三
雨到戌时小了点,变成淅淅沥沥的秋雨。周秀珍醒了,咳两声,看我俩挨着,眼神复杂,没骂,只说:“守仁,你爹那边……”
“我爹知道我脾气,活没干完不回家。”我撒谎。我爹要知道我夜宿女同学家,能拿扁担撵出村。
她家三间房:堂屋、东屋、西屋。东屋林福全躺着,腿上盖着旧棉裤,听见动静,探出头:“守仁来了?”
“叔,雨拦住了。我帮晚棠收完,今晚不回去了。”
林福全“嗯”一声,半天说:“难为你。灶房有草,你铺铺。别嫌脏。”
灶房在堂屋后头,土灶、水缸、案板,墙角堆着玉茭秆和芝麻秆。我抱两捆玉茭秆铺在灶口边,把湿褂子搭在绳上。林晚棠端来一瓢温水:“擦擦腿上的泥。”
“我自己来。”
“你后腰那道划伤,玉米叶拉的,不处理发炎。”她蹲下来,拿块干净布蘸水,轻轻擦我腰侧。
我浑身绷紧。
她手指凉,可碰到的地方烫。她不抬头,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守仁,你是不是……本来就不想留?”
“不是。”
“那为啥手抖?”
“你离太近。”
她“噗”一声笑了,笑完又赶紧抿嘴,朝东屋瞟一眼:“陈守仁,你二十一了,还跟高中那会儿一样,叫我名字都结巴。”
“你不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
我脱口而出:“你坐我前桌,马尾扫我课本。我数学二十八分那回,你把我叫到操场,拿粉笔在砖上给我讲函数。你说,守仁你不是笨,是你爹不让你念,你心里憋。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心是软的,命是硬的。”
她手停了。
“可我给不了你啥。”我说,“你家要彩礼,要劳力,要个能把晚成供出来的上门女婿。我爹风湿,地里的活离不了我。我连县上买本 《字典》都得攒仨月。”
她把布拧干,声音低下去:“我没让你给啥。我就是……今天掰棒子的时候想,要是嫁去吴家,以后收秋,杀猪的躺在炕上抽烟,我一个人钻老鸹洼掰棒子,晚成在旁边哭,我妈咳得背过气。那样的日子,我怕。”
“那你想咋样?”
“不知道。”她站起来,把布搭绳上,“就想今儿雨别停得太快。”
四
夜里我没睡实。
灶膛里埋的余火“噼啪”响。老鼠在梁上跑,雨滴从瓦缝漏下来,“嗒、嗒”。我听见堂屋那头周秀珍压着嗓子跟林福全说:“他今儿真留了,明早村里能传出啥你晓得。吴家那头……”
林福全闷声:“闺女自己挣的脸面,自己掂量。咱不能既用人家干活,又给人泼脏水。”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守仁是个老实伢,可咱家这摊子……晚成要念书,我药不断,你腿也好不了。他要是实心,就得肯‘进门’。可人家爹那脾气,肯么?”
“别逼闺女。逼急了,棒子甜也成苦的。”
我眼睛睁到天亮。
五
第二天雨停了,云破处漏出寡白的秋阳。我帮着把棒子卸进院,周秀珍煮了红薯稀饭,炒了盘茄子,舍不得放油,酱气重。
林福全把我叫到东屋,从枕头底下摸个布包,打开是三张十块、两张五块,还有个锈了的钢笔帽:“守仁,昨儿麻烦你。这点钱你拿去买双胶鞋。今年雨水邪性,下回再下,你别光脚蹚泥。”
我退回去:“叔,帮活要钱,咱俩就生分了。”
“你爹供你念到高中,不容易。你不要钱,叔心里不安。”
“那成,我借。等秋卖完棒子,晚棠家宽裕了再还我。”我接过一张五块,“这叫周转,不叫工钱。”
林福全笑了,笑完咳起来。
吃过早饭,我扛上自家蛇皮袋往回走。出村西口,迎面碰上吴家杀猪的吴铁牛,光膀子,胸前毛跟猪鬃似的,叼根烟:“哟,守子,昨儿在晚棠家灶房睡挺舒坦吧?”
我站住:“吴哥,话别说成那样。帮收秋,遇雨,避一宿,婶子在,弟在。”
“村里头可不全这么讲。”他吐烟圈,“我妈说啦,晚棠要是跟你好,得先退了我家媒。可我家粉条都送两回了。你呢?你拿啥?拿两膀子泥?”
我攥紧袋绳,指节发白,没还嘴。跟杀猪的吵架,全村只当看戏。
六
果然,晌午前后,流言传开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纳鞋底:
“守子昨儿在晚棠灶房睡的?”
“周秀珍还端姜汤呢,孤男寡女……”
“啧,男未娶女未嫁,可咱这地方,雨夜同院,说不清。”
我爹收工回来,脸比锅底黑,把锄头往院里一掼:“你昨儿真没回?”
“真在灶房草堆上躺到鸡叫。”
“你傻不傻!帮活是情分,夜宿是话柄。吴家今儿托保长他舅来放话,说你‘撬媒’。你叫我去哪儿站得住?”
“爹,我没撬。晚棠没相中吴铁牛,是我先去帮的活,雨留的人。要骂骂天。”
我爹气得手抖:“你娘临走让你本分。本分不是愣头青。你以为林家那摊子你扛得起?周秀珍那嘴,今天夸你,明天就能说你‘半夜摸进院’。你信不信?”
我信。可我心里像有根棒子茬子,扎着,拔不出。
七
秋卖棒子,一斤九分钱。我家五亩打了三千二百斤,晚棠家三亩半打了两千一百斤。镇上粮站收玉米,排队排到日头偏西。我爹腿疼,我推着两车往镇上送,来回二十八里。
卖完那天,晚棠在镇街口等着,背个布包,手里捏张纸条:“守仁,我后天回幼师班。我妈让我问你……要是真心,就托个正经媒人来。”
我喉头滚了滚:“托媒要下聘,最少八十块,两身布,二十斤糖。我爹风湿药一月七块,咱家秋后余钱不到五十。你让我拿啥托?”
她眼圈红了:“我没要你马上娶。我是说,你别像现在这样,帮完活就走,走了又惦记,惦记又不敢靠前。我回学校,你留在村里,一年见两面,信都不敢写,那跟没遇见有啥两样?”
“那你要我咋办?”
“你要是真想,就跟吴家把话挑明,别让人家媒人两头骗。再跟我妈说清楚:陈守仁不是来白占便宜的,是来认门的。”
我半天,说:“我怕你妈不信。”
“她信不信,看你敢不敢。”
八
我真去了。
当天傍晚,我拎两把新摘的嫩棒子、一包自家晒的干辣椒,进了林家院。周秀珍在剁猪草,看见我,手停了:“守子,咋又来。”
“婶,我把话摊开。昨儿雨夜,我睡灶房草堆,门都没进东屋。今儿来,不是退,是认:我陈守仁看重晚棠。可我家底您清楚,我爹风湿,我得养家。我要是托媒,拿不出吴家那数。我不骗您——我要是有出息,先让晚成念书,再慢慢把聘礼补上。您要是嫌我穷,我扭头走,往后只帮活,不吭声。”
周秀珍刀剁在墩上,“咚”一声。
她半天说:“守仁,你是个直伢。可直顶啥用?村里嫁闺女,看的是谁家盖起砖房、谁家儿子能去镇上上班。你爹那土坯房,雨大漏、风大晃。晚棠要是跟你,头三年连红棉袄都穿不上。”
“婶,红棉袄能暖心?棒子糁趁热喝,也比凉肉强。”
林福全在东屋搭话:“他婶,这伢腰上有伤还帮咱收秋,不图嘴。咱晚棠脾气倔,你硬塞吴家,她敢跳涝池。到时候棒子卖了钱,治的是人还是坟?”
周秀珍“哇”一声哭了:“我何尝想逼她!可晚成书费一年比一年贵,你腿里钢板取一回要六十,我这肺跟破风箱似的……我不狠点,这家往哪儿走?”
我鼻子一酸。穷人的妈,嘴再硬,底子里都是拿闺女当船,想渡一家老小过河。
那天我没拿到“准话”,但周秀珍留我吃的晚饭:贴饼子、萝卜缨炖豆腐。晚棠盛饭时,筷子尖把碗里那块豆腐悄悄拨给我。
九
入冬,镇上招临时工,粮站建仓库,一天三块五,管两顿窝头。我报了名。
白天和泥、搬砖,手冻裂,血口子拿胶布缠。晚上住工棚,老鼠啃鞋。一个月下来,挣了一百零五块,寄回五十给爹买药,留三十,剩下二十五攒着。
晚棠从县里寄来信。信纸是幼师班的备课纸,字一笔一画:
“守仁:这边梧桐叶黄了,早晨排队做操,我想起老鸹洼那场雨。同学都说我安静,其实我上课走神,想着你腰上那道划伤好没好。我们实习带小孩,小孩哭我也想哭,可一想到你推板车陷泥里不吭声,我就咬牙抱起来哄。别太省,买双厚袜。林晚棠。”
我把信折好,塞进贴胸兜。工头看我干活猛,问:“守子,攒钱娶媳妇?”
“攒钱先尽爹吃药。”
“傻。先顾自己,才能顾人。”
我没听。
十
开春,村里分地调整。我家那五亩被划出八分给村东老吴家“补边角”,我爹去争,被吴家兄弟推了个趔趄,腰扭了,躺半月。
我回村那天,吴铁牛在井台边洗猪肠,斜我一眼:“守子,你爹不行了吧?晚棠那事,我妈说了,只要她肯回吴家,粉条红糖照送,再添一头猪崽。你拿得出?”
我盯着他:“猪崽值几个钱?你那身腥气,晚棠闻了吐。你非要逼,就别怪我把你杀猪秤上那点猫腻说给镇食品站。”
他脸一变:“你血口喷人!”
“去年腊月二十八,你给粮站送肉,八两秤你当我不懂?我没说,是给你妈留脸,不是给你留。”
他噎住,提着猪肠走了。
我爹躺炕上骂我:“你惹他干啥!吴家在村委有亲戚!”
“爹,咱家八分地被他家吞了,你不惹,他就当你骨头软,下回连院墙都扒。”
我爹叹气:“守仁,爹没本事,让你从小看人脸色。你娘若在,准说‘别硬’,可我看你,倒像你娘那股子不服。”
十一
那年四月,晚棠幼师班实习完回来,瘦了一圈,辫子剪短了,齐耳,显得下巴更尖。她妈催得紧:“吴家又托了保长媳妇,说只要你去相看,先给二十块‘看钱’。你爹腿又犯病,晚成要交补习费……”
晚棠把辫梢别耳后,声音稳:“妈,我看过了。吴铁牛那人手脏、嘴脏、心不脏但懒。守仁没钱,可他掰棒子先护我篮满,下雨先扶你进棚。你教我别跟杀猪的过,转头又让我跟杀猪的过,你这是怕穷,不是为我。”
周秀珍扬手要打,手举半天,落在自己腿上,哭得直不起腰。
晚棠跑来找我。我在村后河滩补网——其实不是网,是编玉米秆帘子。她站那儿,风把短发吹乱:“守仁,我妈给我三天,让我回话。”
“你心里回啥,就回啥。”
“我要是说,我不嫁,先教书,供晚成,等我妈肺气顺了,再跟你慢慢熬,你肯等吗?”
我手里的麻绳勒进茧子:“肯。等得起。可你得答应我,别跟你妈硬顶。她肺里像塞了棉花,一急就喘。你顶一句,她咳半宿。”
“那你呢?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磨。他嘴硬心软。去年我给他买的那副羊皮护膝,他嘴上说浪费,转头跟邻村老辛头显摆‘我儿买的’。”
她忽然笑了,眼里有水光:“陈守仁,你咋这么会拿软刀子剜人。”
“不是剜你。是怕你哭。”
十二
可生活不因为你俩懂事就饶你。
五月,林福全腿里旧钢板感染,镇医院治不了,转县医院,手术加住院要四百二。周秀珍把鸡卖了、猪卖了,还差一百八。
吴家闻讯,派保长媳妇来:“只要晚棠点头,吴家先垫一百八,算‘借’,不算聘。可话先说前头,钱一借,亲事就算拴上绳。”
晚棠躲在河滩哭。我找到她时,她鞋都跑掉一只。
“别哭。”我脱下外褂披她肩上,“钱我想法。”
“你上哪儿想?你工棚钱都寄回来了。”
“我去找镇上老苟头。他看青那会儿存了私,借得出。”
老苟头是我家远房表舅,孤老头,住村南破厢房,攒钱塞墙缝里,信“末日”那套,平时一毛不拔。我去了三趟,最后一趟跪在门槛外头:“表舅,不是为我,是为林叔那条腿。晚棠要不嫁吴家,这钱就是救她爹。您那墙缝里的毛票,搁着也是喂耗子。”
老苟头叼着旱烟,半天吐一口:“守子,你这是拿我棺材本填别人坑。”
“您要是不舍得,我立字据,秋后卖豆子先还您。还不上,我这辈子给您送终。”
他手抖,从墙缝抠出个蓝布包,数出一百八,旧票子潮乎乎的:“别让你爹知道。你爹那人,死要面子,晓得你借苟头钱,得拿锄头刨我门。”
我攥着钱,眼眶热:“表舅,这恩我记到死。”
“记啥记。你们年轻人,今儿海誓,明儿各飞。我见多了。”
“我不飞。”
十三
林福全手术做成,腿保住,但干不了重活。周秀珍到底没让晚棠欠吴家那“拴绳钱”,吴家脸面挂不住,保长媳妇在井台骂:“林家闺女端架子,穷清高,看以后谁要!”
晚棠毕业后分到邻乡小学,每月工资四十七块。她留七块零花,二十寄家,二十存信用社,说等攒够“不让妈作难”的数。
我继续在镇上干零工,农忙回村。我爹腰时好时坏,冬天疼得睡不着,我就烧热水给他熨腰,听他哼唧:“守仁,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砖房。”
“爹,土坯房也挡雨。晚棠说,房新不如灶热。”
“你这伢,叫人灌了迷魂汤。”
“不是迷魂汤,是棒子粥。”
十四
九五年,村里开始有人出去打工。镇上搞开发区,招保安、搬运、食堂杂工。我犹豫:出去,挣钱多,可爹没人侍候;不出去,守着五亩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三百。
晚棠放暑假回来,把我叫到老鸹洼。玉米又高了,风一过“沙沙”响。她穿件洗白的碎花衫,手里捏本存折:“守仁,我存了四百一十块。你出去吧。我每月寄家二十,够我妈药、我弟书本。你出去头半年别回来,攒够一千,回来把西屋翻成砖房。到时候托媒,我妈没话讲。”
“你自个儿钱,留着买表、买鞋。”
“我不要表。我要你出去别学坏。外面厂子多,姑娘多,别学村东二赖子,去了广东,回来腰包鼓了,媳妇也换了。”
我攥紧拳头:“陈守仁不是二赖子。”
“我知道。可我怕。”她低头,“你走了,雨夜没人帮我掰棒子,我妈咳了也没人端姜汤。可我不说,是不想拿绳子拴你。”
我忽然把她手攥住。她手冰凉,我一握,她没抽。
“晚棠,”我说,“我出去,挣的钱全寄回来。我在外头,不赌、不嫖、不充大头。哪天攒够砖房款,托的媒人是村里有头脸的刘先生,礼数是:聘金一百二,糖二十斤,布两身,猪半扇。你妈要的体面,我给。你要的踏实,我也给。”
她眼泪“吧嗒”掉在我手背上:“陈守仁,你别把自个儿熬干了。我不要半扇猪,我要你回来腰不疼、手不裂。”
“手裂是干活长的,不丢人。”
十五
九五年农历八月,我跟着镇上包工头去南方。
头回出省,绿皮车坐了两天两夜,硬座,过道里泡面味、脚臭味、娃哭声搅一块儿。到地儿是珠三角一个镇,电子厂招男工做搬运,宿舍八人间,蚊帐一拉像棺材盖。
活苦。白班夜班倒,叉车“嘀嘀”响,仓库里空调漏风,南方回南天墙流水。我一个月挣四百二,寄回三百五,留六十七:饭卡五十,肥皂牙膏十,写信八块邮票加信封。
头三个月,信来往勤。
她写:“晚成中考,数学九十一,说我以前讲题的法子灵。我妈咳嗽轻了,因为我把工资寄回去买了川贝。西屋墙根长蘑菇,我拍了照,等你回看。”
我写:“这边天热得蚂蟥都懒。工头四川人,骂人像放炮,可发钱不拖。我学会换灯泡、修托盘,以后回村能兼电工。同宿舍小年轻看黄碟,我出去蹲走廊背字典。不是装,是想起你信上那句‘人得有根’。”
第四个月,信少了。
她信里开始出现名字:、“校长说”、“王老师代课”。我眼皮跳,不敢多想。
腊月快到,我攒了九百八,买硬座票连夜回。出站时邵阳那边雪粒子飘,我扛蛇皮袋踩着冰碴进村,先去林家。
周秀珍开门,愣了:“守仁?你咋这会儿回?”
“婶,我攒了钱,想托刘先生说话。”
东屋林福全咳两声:“守仁,你别急。晚棠……晚棠这半年,跟乡教办那个干事走近了。”
我脑子“嗡”一下。
十六
那干事叫高文斌,县里下来的,二十四,戴眼镜,穿的确良白衬衣,说话爱带“原则上”。他管支教名额、代课转正相关,常来邻乡小学。
晚棠没瞒我。
我们在老鸹洼见面。她短发长了些,别着个塑料发卡,见我,笑得勉强:“你瘦了。”
“你也瘦。”我嗓子发哑,“高文斌的事,婶说了。你跟他说了啥?”
她咬唇:“他帮我弟晚成弄了‘特困生补助’,一月十五块。我妈住院那回,他跑县里找关系,床位没托错。他……不嫌我家穷,说话也体面。可他没碰过我。我跟他,是‘有用’。”
“那我呢?”
“你也有用。你是我命里的根。可根不能当药买。守仁,我妈现在肯听‘体面’两个字。高文斌来家,拎两斤桂圆、一包冰糖,坐那儿跟俺爹聊‘教育口前途’。你来的时候,扛蛇皮袋,手裂得像树皮,我妈心疼你,可她嘴上说‘这伢实诚’,心里想‘实诚能换几斤川贝’。”
我胸口像被玉米秆狠狠抽了一下。
“所以你要选他?”
“我没说选他。”她眼泪下来,“我说的是,陈守仁,你再不‘起来’,我妈会把‘起来的人’当救命稻草。我不是变心,我是被日子逼到墙角,身后是我爹我弟我妈,我没法只转头看你。”
我半天,说:“我懂。可你让我咋办?我出去扛货、搬托盘,攒的钱全在你家药罐里、晚成书本里。我连个‘干事’都不会当。”
“你不用当干事。你只要……别让我一个人扛。”
我上前,一把抱住她。她身子先僵,后软,脸埋我肩窝,哭得肩膀直颤。
“守仁,我梦见九二年那场雨。”她抽噎,“梦里你没走,棚里就咱俩,你说‘晚棠,咱不跟穷打架,咱跟穷搭伙’。可醒来,雨早停了,棒子晒干了,人要各走各的路了。”
我下巴抵她头顶:“路没断。只是泥深了。”
十七
那年腊月,高文斌真托媒来林家,礼数比我能想的阔:现金三百、被面两床、县产收音机一台。周秀珍夜里睡不着,跟林福全说:“晚棠跟守仁,是苦根;跟文斌,是顺水舟。当娘的,谁不愿闺女坐舟里?”
林福全咳着:“可舟上的人,肯不肯替她妈煎药、替她弟改作文?守仁干不来‘干事’,可守仁干得来‘半夜冒雨推板车’。”
“你少替守仁说话。你腿要不坏,咱家也不至于……”
“不至于啥?不至于拿闺女换顺气?秀珍,咱穷,不能穷得没良心。”
周秀珍哭一宿。
晚棠最终没接高文斌的媒,也没立刻跟我定。她跟高文斌说:“您的好我记着,可我心有人先占了。您别等。”高文斌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得淡:“林老师,我也不是圣人。我只是……在县里待久了,想找个不装的人。你不肯,我也不丢人。”
他走那天,骑自行车出村,后座捆着被面,雪地里车辙一道,像谁拿尺子划的。
十八
九六年春,我爹中风。
半边身子塌了,嘴歪,话含混。我南边活辞了,回村伺候。镇卫生院住七天,花掉六百,我攒的那九百八见底,还欠老苟头一百八没还。
晚棠来我家,给我爹擦脸、喂粥。我爹流哈喇子,攥她手腕,含混说:“晚……棠,别……误你……”
晚棠红眼:“叔,你别赶我。守仁伺候您,我伺候您俩。地我下了,课我调了,邻乡小学离这八里,骑辆车半个钟。”
我爹眼泪混哈喇子往下淌。
那阵子,村里人又嚼:“守仁家这摊子,晚棠还往里跳?图啥?图土坯房漏雨?”
晚棠她妈周秀珍也来闹过一回,站在我院外头骂:“林晚棠你给我回!他爹瘫了,他家八分地还被吴家占着,你跳进去,这辈子别想直腰!”
晚棠在院里剁猪草,头都不抬:“妈,我直腰不是靠男人有钱,是靠夜里睡得着。守仁爹瘫了,可守仁没瘫。你当年嫁我爸,我爸也不过是穷佃户儿子,你咋不跳河?”
周秀珍被噎住,站半天,撂一句“随你造孽”,扭头走。可隔天又拎一篮鸡蛋来,放门槛上,不进门。
穷人的母爱,常是骂完又偷偷塞蛋。
十九
我爹瘫了近两年。
我白天推他去院里晒太阳,晚上给他翻身、擦背、接尿。尿壶是农药瓶改的,去味用碱水涮。村里赤脚医老辛头说:“守子,你这年纪,别把自己拴在瘫爹身上,亲事要黄。”
“黄不了。晚棠不是那种人。”
“人是好人,可好人也会被日子磨没。”
可晚棠没没。
她每天放学骑二八大杠来,车把挂个铝饭盒,里头有时是贴饼子,有时是青菜豆腐,有时是她妈塞的煮鸡蛋——周秀珍嘴上骂,手不停。她帮我爹按腿,手法是幼师班学的“ 《小儿推拿》”改的,轻重拿捏得准。我爹后来能坐起来了,嘴也利索点,见她就笑:“晚棠来啦?今儿教娃唱啥歌?”
“教 《小燕子》。叔,你跟我一块儿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爹哼唧跟着,跑调跑出村。
我站灶房门口,看夕阳把俩人影子投在土墙上,心里那根棒子茬子,慢慢被焐软了。
二十
九七年,晚成中考考进县一中。他拎着录取通知书跑来我家,扑通跪我爹面前:“守仁哥,我姐说,没你推板车、没你借苟头舅钱,我爸腿烂了,我早辍学放羊了。我这辈子,拿你当半个爹。”
我爹咧嘴,口水又下来。
我拉他起来:“晚成,你姐才是那根绳,把咱几家拴一块儿没散。”
晚成红眼:“那你也别跑。镇上有人传,说你南边见过世面,要娶厂里女工。”
我笑:“厂里女工嫌我手裂、口音土,理都不理我。”
“真的?”
“真的。外头姑娘香水是香的,可没人愿意半夜起来替你爹倒尿壶还笑着说‘今儿尿清了,火气小’。那活,只有你姐干得了。”
晚成“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着。
二十一
九八年发大水。
镇上河堤垮了一段,村里淹了低处。我家和林家都在高台,没进水,可村东吴家猪圈漂了,吴铁牛骂骂咧咧,趁夜把自家玉米秆堆挪到我家园墙外,想占排水沟。
我拄着棍(我爹得扶,我得守家)出去理论。吴铁牛光肚腩,举铁锹:“守子,水都来了,你还争沟?让老子堆这儿,明儿水退了好喂猪!”
“沟是全村排涝口,你堵了,西头林家、老苟头家全返水。你猪金贵,人命不金贵?”
他一锹拍过来,我侧身躲,棍子一横,顶他胸口:“铁牛,九二年你杀猪八两秤我没揭;九五年你占我八分地我没告;今儿你拿水灾当幌子挤穷人,你配姓吴?”
他气急,锹刃划我小臂,血一下窜出来。
晚棠正蹚水过来送咸菜,看见,“啊”一声扑上来,拿头巾死死扎我胳膊:“你还手啊!他拿锹你躲啥!”
“我躲,是不想晚成看见人打架学坏,不想你妈说‘守仁到底是个愣头青’。”
吴铁牛见血,也有点怵,骂骂咧咧把秆子拖走。
晚棠眼泪混着雨水:“陈守仁,你咋这么轴!轴得我心疼!”
“轴才没散。咱这摊子,谁软谁完。”
二十二
水退后,村委来人查占沟,吴家被罚了三百斤稻谷。吴铁牛他妈保长媳妇在会上拍腿哭:“林晚棠勾着守子,守子如今连吴家都敢咬!”
晚棠她妈周秀珍这回没躲。她咳着站起来,虽瘦,腰杆却直:“保长家的嫂子,你儿占排涝沟,刀划守仁胳膊,咋不说说?我闺女勾人?我闺女从九二年雨夜起,就没拿陈守仁一分便宜。守仁伺候瘫爹两年,帮我家收了三秋棒子,借的钱还本带利还苟头舅。你那粉条红糖,早该凉了。”
全场静。
老苟头在角落嘬旱烟,慢悠悠:“守子还我钱,利钱没要,还捎两把干辣椒。这伢,行。”
村支书摆手:“行了行了,水灾年景,别内耗。吴家谷照罚,守仁医药费吴家出十五块。”
十五块不够买瓶碘伏,可我没再争。有些账,不在钱,在“有人替你说话”。
晚棠下班回来,我坐在院门槛上,胳膊缠白布。她蹲下,拿温水擦我额角泥:“你今儿特威风。”
“威风个屁,胳膊疼。”
“疼就记住。往后别一个人扛。我妈今儿替咱说话了,你听见没?”
我听见。那是我头回听周秀珍在人前护我。
二十三
九九年,我爹走得很安静。
开春还硬朗点,能坐门槛晒太阳,看晚棠骑车来,笑得口水直流。立夏那晚,他突然不说话了,手在我手心攥一下,像小时候牵我过涝池,然后气就散了。
我把他那副羊皮护膝叠好,塞进棺里。他生前说:“护膝留着,你冬天搬货用。”可我执意随他。爹一辈子没享过暖,走也带点暖。
丧事简。村里人凑了份子,老苟头封了五块,手抖:“守子,你爹走前还跟我说,别再抠门,钱是王八,人是根。””
晚棠忙前忙后,扎纸、端碗、记账。周秀珍也来,替我爹叠寿衣,低声说:“守仁,你爹是放心走的。他晓得,你不是孤的。”
我跪在灵前,没哭出声,泪砸在粗席上,洇出小圆点。
丧事完,晚棠在河滩等我。风里都是新麦味。她递我一根煮棒子:“陈守仁,你爹走了,你别把自己当孤儿。”
“我没孤儿。我有你,有叔,有婶,有晚成。”
她把棒子塞我嘴里:“吃。甜的了。老鸹洼那回是生的,今儿熟了。”
我咬一口,真甜。可甜里带涩,像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幸亏你在”。
二十四
两千零零年,世纪交替。
晚成读高二,林福全能拄拐挪步,周秀珍肺气顺些,不怎么骂人了,爱坐院里剥豆角。我攒了三千二,把西屋翻成砖房,买椽子、青瓦、水泥,请村匠人老辛头。老辛头敲墙:“守子,这房比吴家新。”
我说:“新不新不在乎。灶房得留着,晚棠当年在灶房给我擦腰伤。”
他笑:“你这人,记性全长在情分上。”
托媒的事,是周秀珍先开的口。
那天她剥着毛豆,忽然说:“守仁,刘先生上回赶集碰我,问你咋还不托。我说,等西屋上梁。今儿上梁了,你啥意思?”
我手一抖,灰抹脸上了:“婶……不,娘。我等这句等八年了。”
她眼圈红:“别叫娘,没过门呢。你先下聘:聘金一百二,糖二十斤,布两身,猪半扇——这是九五年我说过的数,我没忘。可我也添一句:往后晚棠要是哭,你先递毛巾再问理;我咳了,你别光顾自己爹,也给我端碗梨汤。成不?”
“成。毛巾我买最软的,梨汤熬到不苦。”
林福全在门槛笑骂:“这伢,嘴比棒子粥还稠。”
二十五
婚礼没大办。
两千年腊月十八,雪下得绵。三间土坯主屋贴红对子,西屋新砖房当洞房。聘礼照旧:一百二现钱、两身蓝布、二十斤水果糖、半扇猪(我求吴铁牛杀的,他闷声宰了,没多收钱,末了说“守子,你轴归轴,不坏”)。
晚棠穿红棉袄,短发别朵绢花,没披纱,不涂口红,嘴唇本就红。她妈给她梳头,手抖:“闺女,妈以前怕穷,拿你当船。今儿妈认错。守仁这人,穷得硬,硬得暖。”
晚棠哭着笑:“妈,你早这么说,九二年那场雨,我就不红脸了。”
“傻伢,不红脸,咋留得住人。”
我进门背她。她轻,像一捆晒干的玉茭秆。跨火盆时,她凑我耳边:“陈守仁,今儿真别走了。”
“不走。这回连坟都不用怕。”
二十六
婚后日子,不是蜜,是粥。
我镇上做搬运兼电工,她邻乡教书。周末回村,我劈柴、修犁、给岳父按腿;她批改作业、给我补袜子、给她妈熬梨汤。
头一年吵过一架。
事不大:她把工资二十块借给班上一个孤儿奶奶买药,没跟我商量。我憋火:“不是不借,是咱刚翻房,欠老苟头利钱没清,你——”
她把作业本一合:“陈守仁,你当初雨夜留你,是因为你懂‘人比钱急’。咋一结婚,也学你爹那句‘先顾自个’?”
我愣住,半天说:“我不是不顾人,是我怕又回到九二年——想帮,帮不动;想留,留不起。”
她软下来,端碗白开水放我面前:“那以后这样:大钱俩人合计,小钱你信我。我教书见的苦
二十七
两千零二年,晚棠怀上了。
她吐得厉害,粉笔灰一闻就反胃,学校把她调到后勤。我那时在镇上电工班转正,每月四百八,加上她工资,日子松快些。周秀珍天天熬小米粥,说:“这回不管是男是女,名字里得带个‘雨’字,记着那年棚里那场救命的雨。”
我笑:“记着呢。就叫陈念雨。”
入冬,雪比往年大。镇卫生院的接生婆被请来,铺了干净稻草,烧了两大锅开水。我爹留下的那副羊皮护膝,我给岳父林福全护上了,自己蹲在灶房烧火。
晚棠阵痛从后半夜开始。她咬着筷子不喊,额上汗珠子跟豆粒似的滚。周秀珍在里屋念叨:“不急不急,头胎都慢。”
天蒙蒙亮,接生婆出来,脸变了色:“胎位不正,孩子脚先下来。得送县医院,晚了大人孩子都悬。”
我二话没说,把板车套上家里那头老驴,拿棉被裹了晚棠,蹚着半尺深的雪往镇上赶。镇上到县医院二十八里,老驴跑不快,我拽着辕杆跑,棉鞋湿透,脚趾冻得没知觉。
县医院急诊,推进产房。我在走廊里等,听见里头哭喊,像刀子在刮墙。周秀珍和林福全赶来时,我正拿头撞墙,后脑勺一片红。
下午两点,护士出来:“保了一个。孩子活了,六斤二两,男孩。”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晚棠呢?晚棠咋样?”
护士低头:“产妇大出血,没止住。你们……准备后事吧。”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九二年那场雷,直接劈在脑门上。
“不可能。”我站起来,往产房里冲,“她早上还跟我说,守仁,等孩子出来,你教他掰棒子,我教他唱歌。她说了的,说了的!”
两个护工拦我。我看见推床上白布盖着个人,露一截手指,指甲缝里还有绿汁——那是掰棒子留下的。
我扑过去,掀开布。她脸白得像纸,嘴唇没血,可嘴角像挂着笑。我攥她手,冰凉,攥不热了。
“晚棠,你醒醒。你看看你儿子,叫念雨。你说过的,小燕子穿花衣……”
她不说话。永远不说话了。
二十八
丧事比嫁娶难办。
村里人又凑份子。老苟头来了,封了十块,手抖得更厉害:“守仁,这钱不借,是给。晚棠那伢,灶房给我端过姜汤。”
吴铁牛他妈保长媳妇也来了,没骂,搁下两把挂面:“守子,嫂子以前嘴碎。晚棠是好人,没享着你福。”
周秀珍哭得背过气去。她给晚棠穿寿衣,一件一件套,每套一件说一句:“这是你九二年那件蓝布褂改的。这是你教书买的的确良。这是你结婚那件红棉袄——你说过要穿到老的。”
林福全拄拐站在院里,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守仁,抱好念雨。这伢是晚棠拿命换的。你别倒。”
我没倒。我抱着念雨,小东西哇哇哭,脸皱得像颗核桃。我一滴泪没掉,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反倒干了。
守灵那夜,我坐在棺材边,拿湿布擦她脸。她脸上那层白霜,擦不掉。我低声跟她说话,像她还在灶房给我擦腰伤那样:
“晚棠,你走得太急。西屋的砖房你还没住热,念雨的名字你还没写进户口本。你说要教他唱歌,教到他嫌你老土。你说等晚成结婚,你要穿红棉袄坐上席。你说……你说雨停了,棒子晒干了,人要各走各的路了。可我没让你走。是我没用,没早几年挣够钱,没早几年让你去县医院产检。是我害了你。”
念雨在摇篮里哭。我把他抱起来,贴在心口。他小拳头攥着我衣领,攥得死紧,像他妈当年攥我手腕。
“你妈走了。往后爹带你。她教不了的歌,爹唱。她掰不了的棒子,爹替她掰。你长大要是问‘我妈啥样’,我就说:你妈是雨夜里留我的人,是灶房给我擦药的人,是拿软刀子剜我心、又拿热毛巾捂我的人。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可她给咱爷俩留的,比福厚。”
二十九
出殡那天,雪又下了。
棺材抬出村西口,经过老鸹洼。我抱着念雨,跟在后头。雪片子打在脸上,不冷,麻。村里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到坡根那块地,我站住了。
“就这儿吧。”我说,“她喜欢这儿。九二年掰棒子,她说这儿风凉。今儿风也凉,她不热了。”
坟坑挖好了。棺材落下去,填土。我铲第一锹,手没抖。周秀珍哭得瘫在雪里,林福全拉她:“他婶,让守仁铲。这土,得他亲手填。”
填完,我拿那块九二年看瓜棚剩下的油毡布,盖在坟头。风吹得布哗啦响,像那年棚里雨打的声音。
“晚棠,棚拆了。可这布还在。你听见雨声,别怕。我带着念雨,每年秋来收棒子。你闻见甜气,就晓得我们爷俩好着呢。”
三十
丧妻的人,头三个月是木的。
我照常上工、喂奶、换尿布、给她妈熬梨汤。村里人看我眼神变了,从同情到担心。老辛头私下跟林福全说:“守仁这伢,太静了。晚棠在时他话就不多,这会儿跟哑了似的。怕是憋出病。”
林福全叹气:“让他憋。憋出来比闷在里头强。”
念雨夜里哭,我就抱着他在院里走,走一圈又一圈。他哭一声,我心口抽一下。不是烦,是疼——他嗓子都哭哑了,像他妈当年在河滩哭那回。
有天半夜,念雨又哭。我抱他到灶房,烧火熬米汤。火光映着他小脸,眉眼像晚棠,下巴像我。我忽然说:“念雨,你妈要是看见你哭,准说‘陈守仁你笨死了,孩子饿了你熬那么稀’。你说,爹笨不笨?”
他含着奶嘴,不哭了,睁眼瞅我。那眼神,清得像涝池洗过一遍。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砸在他小脸上。他皱眉,拿手抹我下巴。
“不哭不哭。”我把他搂紧,“爹没哭。爹是……是高兴。你像你妈,知道心疼人。”
三十一
开春,地要翻。我爹留下的五亩,加上林家三亩半,八亩五。我一个人种,忙不过来。老苟头把他的驴借我,说:“别累死。晚棠走前托我照看你。”
我愣:“她啥时候托你的?”
“去年秋。她说‘表舅,守仁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要是有难,你帮一把’。我说‘你这伢,自己都难,还惦记别人’。她笑:‘我妈说,人活着就是互相惦记。’”
我攥着驴缰绳,半天没说话。
翻地那天,念雨裹在背篓里,拴我胸前。我扶犁,老驴拉。犁头切开冻土,翻出蚯蚓和去年的玉米根。念雨在背篓里咿咿呀呀,拿小手抓土坷垃。
“念雨,你看,这是地。你妈就是从这块地里出来的。她掰的棒子,甜。”
风一吹,背篓晃。他笑,口水滴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九二年那天,晚棠掰棒子,手小,掰不动老棒子,拿指甲掐苞叶,指缝里全是绿汁。她抬头看我,眼睛清亮,说:“守仁,你先掰西头那两垄。”
“晚棠,”我对着风说,“地翻了。棒子我替你种上了。你闻闻,土腥味,跟你当年掰棒子时一个味。”
三十二
日子是粥,熬着熬着就稠了。
我学会了蒸鸡蛋羹——晚棠生前爱做这个,说念雨吃了聪明。头回蒸老了,念雨不吃,拿手拍碗。我重来,水放多,成蛋花汤。第三回,拿纱布蒙碗口,蒸出来跟豆腐似的。他一口一口吃,糊我一脸。
周秀珍的肺气见好,不怎么咳了。她隔天来帮我洗衣,看我笨手笨脚,骂:“守仁,你连个尿布都叠不好!晚棠在时,你连灶都不进。”
“婶,我学呢。”
“学啥学,你那手是搬货的,不是绣花的。”
可她骂完,把尿布叠得方方正正,码在炕头。
林福全拄拐来,教我编玉米帘子。他手巧,编的帘子纹路细密,能卖钱。我编的粗,他也不说,只拿过来拆了重编。念雨坐他脚边,拿秸秆戳他拐杖。
“守仁,”林福全说,“晚棠走了一年半了。你该往前走了。”
“叔,我没停。我在走。带着念雨,种着地,给你和婶熬汤。这不叫停。”
“我不是说活。我是说……人。晚棠在,你眼里有人。晚棠走,你眼里就剩活。你才二十四,不能一辈子跟土坷垃过。”
我沉默。
他叹气:“我不是催你续弦。我是说,你得让自己心里那盏灯亮着。晚棠要是看见你这么熬,她心疼。”
“叔,我心里那盏灯没灭。灭不了。念雨是灯油,晚棠是灯芯。她烧完了,可火传下来了。”
三十三
两千零四年,念雨两岁。他会跑了,会叫“爹”,会拿粉笔在墙上画圈圈。我下班回来,他颠颠跑过来,抱我腿:“爹,抱!”
我把他举起来,他拿小手摸我下巴上的胡茬:“爹扎。”
“爹扎,念雨别摸。”
“爹,妈呢?”
我愣了。这是他头回问。
我蹲下来,平视他:“你妈在天上。她变成雨,变成风,变成棒子地里的甜气。你闻见甜,就是她来了。”
他歪头:“甜?棒棒甜?”
“对。棒棒甜。”
他跑出去,站在院里仰头张嘴接雪花:“妈!甜!甜!”
我站在门槛,眼泪又下来。可这回不是疼,是松。像攥了很久的拳头,慢慢松开,血又流回指尖。
三十四
那年秋,我又去老鸹洼收棒子。
念雨坐板车里,拿棒子当玩具。我掰棒子,他捡漏,学他妈当年那样,把掉地的棒子拾进小竹篮。他手小,抓不住,棒子滚一地。我捡起来,放进他篮里。
“爹,这个大!”
“对,大。留给你妈。”
他认真点头:“给妈。妈在天上吃。”
我喉头滚了滚:“对。妈在天上吃。”
雷阵雨又来了。这回我没慌,把念雨抱进瓜棚——老苟头新搭的,比九二年那间大,油毡布换成了塑料膜。念雨缩我怀里,听外头雨声,不哭,睁大眼:“爹,打雷。”
“不怕。雷公不劈好人。”
“劈谁?”
“劈坏心眼。”
他笑:“爹不劈。爹好。”
“爹也不好。爹有时候笨,有时候轴,有时候让你妈等太久。”
“妈等。妈说等。”
我搂紧他。雨声里,我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不大敢抬眼,红着脸说:“今晚别走了。”
我低头亲念雨脑门:“不走。哪也不走。”
三十五
后来,念雨长大了。
他像晚棠,爱读书,性子静。高中考去县里,大学考去省城。他走那天,我送他去镇上车站。他背着书包,回头说:“爹,我走啦。”
“走吧。别惦记家。棒子我收得动。”
他笑:“爹,你跟我妈一样,嘴硬。”
车开走。我站在站牌下,看车尾巴冒烟。旁边卖瓜的老汉问:“儿子走啦?”
“走了。去省城念书。”
“出息。你那口子要是在,该多高兴。”
我点头。风一吹,眼睛酸。可我笑了。
晚棠,你看见没?念雨出息了。他没忘你。他书里夹着张照片,是你穿红棉袄那张。他说,爹,我妈真好看。
我也老了。脊梁没以前直,手上的裂口年年长,可灶房我还烧得动。周秀珍前年走了,走前拉着念雨的手:“你妈当年留你,留对了。守仁这人,穷得硬,硬得暖。”
林福全去年走的。他走时安详,跟我说:“守仁,你替我多收几年棒子。晚棠在底下等我,我给她带把新掐的。”
我答应了。
今年秋,我又去老鸹洼。棒子地黄得发烫。我一个人掰,不累。掰完,坐瓜棚边,拿晚棠当年用过的竹篮装棒子。风一吹,玉米叶“沙沙”响。
我低声说:“晚棠,今年棒子甜。念雨寄回钱,让我别种了,享清福。我不享。我得种。你闻闻,这味儿,跟九二年一样。”
“那年你说‘今晚别走了’。我没走。一辈子没走。”
“雨停了。可棚还在,棒子还在,念雨还在。你别急,慢慢等。等收完这茬,我就来。到时候你别红脸,我别结巴。咱俩坐棚里,听雨,听念雨叫妈。听一宿。”
风停了。玉米叶不动。好像有人轻轻答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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