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娣把手机闹钟按掉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没开灯,摸黑披上那件洗得发薄的棉袄,脚伸进拖鞋,先去了朝北的小房间。101岁的母亲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响,那是痰卡在气管里的动静。她熟练地侧过母亲的身体,空心掌一下一下拍背,拍了七八分钟,那声音下去了,她才敢喘口气。
这是她退休后的第11年。
2013年,沈玉娣从上海一家纺织厂退休,那一年她56岁。她记得很清楚,办完退休手续那天,车间里的老姐妹还跟她开玩笑:“玉娣啊,这下好了,可以到处白相相了。”
现在她63岁——不对,67岁了。算虚岁,67。她住的还是普陀区那套老工房,两室户,56个平方。这套房子最高峰的时候住了六个人:她和老伴、儿子一家三口,还有她母亲。后来儿子贷款买了远郊的房子搬走了,老伴5年前心梗走了,房子就空出来一间。再后来,公公婆婆也搬进来了。
现在这套56平米的房子里,住了四个人:她,101岁的母亲,89岁的婆婆,91岁的公公。
沈玉娣经常在深夜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压在最底层的碗——上面叠着三只更老的碗,稍微晃一晃,她先碎。
那天早上五点半,她照例先爬起来烧水。公公每天六点准时醒,醒来第一件事要喝一杯温开水,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他嘴唇一碰就能判断出来。婆婆起得晚一点,但起床后必须马上吃降压药,药片要掰成两半,她咽不下整片的。
母亲起得最早,有时候四点多就醒了。醒了也不闹,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沈玉娣有一次问她在看什么,母亲说:“我在数还有几天好活。”
沈玉娣当时正在给她换尿垫,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六点出头,公公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端着水杯进去,公公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见她进来,老头子忽然说了一句:“玉娣啊,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个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你妈比我大10岁,你婆婆比我小2岁,我们三个人要是排个队走,你还能轻松点。”
沈玉娣把水杯递过去:“爸,大清早说这个干什么。”
公公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又说:“我不是开玩笑。你天天这么伺候,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沈玉娣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盖住了她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点酸意。
她确实撑不住。
去年冬天有一回,她给母亲洗完澡,弯腰去拎地上的水桶,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卫生间门槛上。额头磕出一个包,膝盖青了半个月。母亲坐在轮椅上够不着她,急得直拍扶手。婆婆听见声响从房间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要不要叫你儿子回来?”
沈玉娣当时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很不体面的念头——她不想叫儿子回来。她怕儿子回来看到这一幕,会觉得她没把日子过好。她怕儿子说“妈要不我们请个保姆吧”,然后她又要开始算那笔怎么算都不够的账。
她在地上坐了两分钟,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对婆婆笑了一下:“没事,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老伴不在以后,双人床显得特别大。她翻了个身,想,如果老伴还活着,至少能帮她搭把手。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她按下去了。老伴走的时候才62岁,比她那时候还年轻。心梗,一句话都没留下。
她记得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玉娣啊,我活太久了,把你爸的寿也占了。”
沈玉娣当时哭着说:“妈你别乱讲。”
现在她有时候会想起这句话,觉得母亲说得好像也没错。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上午九点,沈玉娣推着母亲去社区医院换导尿管。
从家到医院,走路12分钟。沈玉娣推着轮椅走得很慢,轮椅的轮子有点歪,往右偏,她得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着左边扶手才能保持直线。母亲裹着厚厚的毛毯,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楼下202室的阿婆。阿婆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沈玉娣就停住了脚步。
“玉娣啊,又去医院?”
“嗯,换管子。”
“你一个人推得动啊?”
“推得动。”
阿婆看了看轮椅上的母亲,压低声音:“我那天听说,你公公婆婆也住你这里了?”
沈玉娣点了点头。
阿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真是……吃力啊。”
沈玉娣笑了笑:“还好,习惯了。”
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转过小区围墙拐角的时候,母亲忽然在轮椅上说了一句:“刚才那个是谁?”
“楼下202的阿婆。”
“哦。”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不是在讲我拖累你?”
沈玉娣推轮椅的手紧了紧:“没有,她就是打个招呼。”
母亲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玉娣低头看见老太太的右手在毛毯下面攥着,攥得很紧。
换完导尿管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沈玉娣刚把母亲安顿好,手机响了。是弟弟沈玉良打来的。
弟弟比她小4岁,住在浦东,儿子刚结婚,孙子刚满周岁。电话接通,弟弟的声音有点犹豫:“姐,五一你们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
“那……我带儿子媳妇还有小孙子过来看看妈?”
沈玉娣沉默了两秒。
弟弟赶紧补充:“我们就在外面吃,不让你烧,吃完就过来坐坐。”
“来吧。”沈玉娣说,“不过妈上午要睡一会儿,你们下午两点以后来。”
电话那头弟弟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过意不去了,支吾了两句挂了。
沈玉娣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和几盒药。公公婆婆的房间门关着,母亲在小房间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含混的呼吸声——她又要咳了。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冬天刚过去,自来水还带着管道里的寒意。她把双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很久,直到指关节开始疼。
她记得弟弟上次来是春节。提了一箱牛奶、两盒点心,坐在母亲床边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要走。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再坐一会儿”,弟弟说“孩子小,闹”,还是走了。
母亲那天下午一直没说话。晚饭只吃了小半碗粥。
沈玉娣把碗端走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不怪你弟弟。他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你也不容易。”
沈玉娣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对着母亲,没有回头。
下午一点多,她刚把碗洗完,婆婆从房间里出来了。老太太扶着墙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忽然说:“玉娣,我跟你商量个事情。”
“妈你说。”
“我想去住养老院。”
沈玉娣正在擦桌子,抹布停住了。
婆婆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对面的电视机,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映出沙发和两个人的影子。婆婆说:“我打听过了,我们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够住一个中等的养老院。你公公脑子还清楚,我虽然腿脚不好,但还能自己吃饭。我们两个一起住进去,你就能轻松一点。”
“妈……”
“你先听我讲完。”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提。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但是你扛到今天,已经扛了11年了。你妈101岁,我们两个也快90了,你67岁,你还能扛几年?”
沈玉娣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婆婆终于转过头看她:“你老实跟我讲,你身体还好不好?”
沈玉娣张了张嘴。
她想说还好。这是她这11年最常说的一句话。对儿子说“还好”,对弟弟说“还好”,对楼下阿婆说“还好”,对社区医院的护士说“还好”。她说得太多,以至于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但是婆婆就那样看着她。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清清楚楚的。
沈玉娣的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是:“我前阵子血压有点高。”
“多少?”
“有一回量出来一百六十多。”
婆婆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一百六十多你还说还好?”
沈玉娣没说话。
婆婆说:“你听我的。我跟你公公商量过了,我们两个去住养老院,你专心照顾你妈。你妈年纪最大,也最离不开你。我们两个还能走能动,不能把你拖垮了。”
“可是养老院一个月要……”
“我问过了,两个人一万二左右。”
沈玉娣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公公的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婆婆五千多,加起来一万三。住养老院是够的。但是——
“你们的钱都花在养老院,以后万一生病……”
婆婆摆了摆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公公说了,活到九十多已经赚了。我们不能到最后,把你的人先熬没了。”
沈玉娣眼眶热了。她赶紧低头看茶几上的药盒,把眼泪逼回去。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婆婆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想不出来上一次自己睡满六个小时是什么时候。她想不出来上一次一整天没有为任何人的吃喝拉撒操心是什么时候。她想不出来上一次出门不是为了买药、买菜、陪看病是什么时候。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社区来登记高龄老人信息,工作人员随口问了一句她的年龄。她说了“67岁”。那个小姑娘愣了一下,说:“阿姨我看你最多六十出头。”
沈玉娣当时还笑了,说“操心操的”。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操心操的。她把自己操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膝盖有骨刺,上下楼梯要扶着栏杆。右手腱鞘炎,拧毛巾拧不干。血压忽高忽低,降压药想起来才吃。去年体检,医生说有轻微的腔隙性脑梗,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她当时在诊室里笑了一下。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医生不知道她家里有三位加起来281岁的老人。
但是婆婆今天说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她不敢碰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眼泪的痕迹。她不想承认,但在那一刻,她心里确实闪过一丝很轻很轻的松动——终于有人替她说了一句“你可以不用扛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公公照例要喝水。沈玉娣端着水杯进去的时候,公公问她:“你婆婆昨天跟你讲了?”
“讲了。”
公公点了点头,喝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忽然说了一句:“玉娣,你帮我们找找看吧。找个离你这里近一点的,我们要是想回来看看你妈,走路就能到。”
沈玉娣说:“好。”
公公笑了,露出发黄的牙:“你这个人啊。你都不为自己争一争。”
“争什么?”
“争一口气啊。你弟弟也该出出力了。”
沈玉娣摇了摇头:“他自己家里也有事情。”
公公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沈玉娣从公公房间出来,站在阳台上。清晨的上海还没有完全醒,远处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哗哗声。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冒出一大团白汽,在灰色的楼宇之间往上飘。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养老院 普陀区”。跳出来很多结果,她一家一家点进去看。价格、距离、有没有医务室、能不能收半失能老人。
看了半个多小时,她选出三家。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厨房给母亲煮粥。
粥在锅里翻着小泡。沈玉娣站在灶台前,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换作以前,做这么大的决定,她肯定慌了。但今天,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她想起婆婆昨天那句话:“我们不能到最后,把你的人先熬没了。”
熬。这个字太准了。
这11年,她就是在熬。熬过老伴走的那一年,熬过母亲摔骨折的那几个月,熬过公公心脏装起搏器的那段日子。她把一个一个难关熬过去了,然后发现自己已经67岁了。
她不是不想停下来。她是怕一停下来,别人就会觉得她不够孝顺、不够尽心、不够能干。她怕自己万一没把三位老人照顾好,这辈子都过不去。
但是婆婆今天点破了这层东西——你把自己熬没了,那才算真的过不去。
五一那天,弟弟一家来了。
小孙子刚学会走路,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走。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笑了好几回。公公婆婆也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沙发上。五个人挤在56平米的房子里,转个身都要侧着。
弟弟坐在角落里,有点局促。他想帮忙,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沈玉娣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弟弟跟进来。
“姐,家里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弄的?”
“就这么弄的。”
弟弟靠在冰箱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搓:“我那天听你说要送公公婆婆去养老院?”
“有这个打算。”
弟弟搓苹果的手停了一下:“那……费用怎么算?”
“他们自己的退休金够。”
“哦。”弟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讲。”
沈玉娣把切好的苹果推进盘子里,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你能来吗?”
弟弟的脸涨了一下。
沈玉娣把水果盘端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我就是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明白吗?”
弟弟没有说话。沈玉娣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小孙子正好摔了一跤,哇哇哭起来。弟弟赶紧出去哄孩子。母亲在轮椅上转过头看着沈玉娣,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弟弟一家走了以后,沈玉娣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她走到小房间门口,看见母亲还没睡。
“妈,怎么不睡?”
母亲说:“今天家里人多。”
“嗯,热闹。”
“热闹是热闹,就是把你累坏了。”
沈玉娣在床边坐下来,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母亲忽然拉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干枯冰凉,力气却很大:“玉娣,你听我讲。”
“嗯?”
“你公公婆婆要是去养老院,你也别硬撑了。你找个阿姨,白天来帮帮忙。钱不够,我这里有。”
“妈——”
“你听我讲完。”母亲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我活到101岁,见过的事情多了。我见过有的人把老的伺候走了,自己也垮了,没享到一天福。我告诉你,我不愿意你变成那样。你要是垮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玉娣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不会的”,想说“我身体好着呢”,想说“你别操心”。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住了母亲的手。
这个动作很轻,但也很重。
一个月后,公公婆婆搬进了离小区走路不到十五分钟的养老院。
搬进去那天,沈玉娣帮他们收拾东西。公公的药,婆婆的老花镜,两个老人一人一个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看住了六年的房间。
“走吧。”公公说。
婆婆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沈玉娣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老人的背影——一个91岁,一个89岁,互相搀扶着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扬的。
她很高兴。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送老人去养老院会难过。但那一刻她很高兴,因为公公婆婆终于要过上有人照顾的日子了,她也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她也很难过。因为这个高兴本身,就说明她真的已经扛不住了。
同一天下午,她去中介找了一个白班阿姨。
阿姨姓王,安徽人,52岁,做过五年养老护理。沈玉娣带她在家里转了一圈,告诉她药放在哪里、什么时间吃什么药、母亲的导尿管多久换一次。王阿姨一边听一边拿个小本子记。
讲到最后,沈玉娣忽然多问了一句:“你家里也有老人吗?”
王阿姨说:“婆婆还在,86了,在老家由我老公看着。”
“那你不想她?”
王阿姨笑了一下:“想。但我要出来赚钱,不然我老公一个人也扛不住。”
沈玉娣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带着王阿姨去小房间看母亲。母亲坐在轮椅上,朝王阿姨笑了笑。
王阿姨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阿姨你好,我姓王,以后白天我来陪你。”
母亲说:“好,好。”
沈玉娣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亮了一点。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母亲101岁了,未来是什么,她不敢深想。公公婆婆在养老院住得好不好,她也做好了随时要处理新问题的准备。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来看看。儿子有自己的家要顾,她也不指望。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她67岁这年,她终于松开了攥了11年的那个拳头。她放下的不是责任,而是那个“只有我能行”的执念。
那天晚上她从母亲房间出来,手机响了。是婆婆从养老院打来的。
“玉娣啊,这里的护工帮我洗澡了。”
“是吗?好不好?”
“好。”婆婆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人家还帮我剪了指甲。我自己的手指甲,都好几年没剪好了。”
沈玉娣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有点想哭。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甲确实也很长了,指节粗大,上面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十一年了,她第一次想起来——她也有一双手,也需要好好被对待。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定闹钟。
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她先是一惊,然后听见隔壁王阿姨在给母亲喂早饭的声音,听见公公婆婆空出来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也白了大半。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对着镜子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轻,但笑了很长时间。
母亲在外面喊她:“玉娣——”
她应了一声:“来了。”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厨房。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药盒上,照在客厅里空出来的那张沙发上。沈玉娣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鸡蛋。今天她想给自己煮一个溏心蛋。
从前她总是把最好的那个蛋给母亲,剩下的给公公婆婆,最后才轮到自己。今天她想先给自己煮一个。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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