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廷举：广西梧州苍梧县走出的明代尚书，死时无钱下葬

本文核心：吴廷举是明代广西梧州籍大臣，官至南京工部尚书，以刚直清廉著称。他两次入诏狱、被枷号于吏部门前十余日几乎丧命，最终却因辞职信里用了"呜呼"二字被皇帝勒令退休。死后家中无钱装殓，靠两广总督姚镆置办棺木才得入土；他在梧州创办的东湖书院，免费招收贫家子弟、藏书数万卷向市民开放，是梧州书院教育的开端之一。

明代有两份写给同一个人的悼词，措辞罕见地重。

一份出自王守仁。这位心学大师一生没见过他，却写下："公之才，如干将莫邪，随其所试，皆迎刃而解；公之志，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趋，虽百折而不回……幸与公并生斯世，而乃终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岂不痛哉！"

一份出自湛若水，刻在他的神道碑上："浩浩东湖，节节苍梧……遍身是胆，皮囊是智。人当其难，公处则易。"

这两句话的主角，是广西梧州人吴廷举。他是明朝两百多年里从梧州走出去的官阶最高的读书人之一，《明史》有传，谥号"清惠"，死的时候家里连一副棺材都置办不起。

一、从湖广军户到梧州进士：一位尚书的起点

吴廷举，字献臣，号东湖，梧州府苍梧县人（今广西梧州市区）。他的先祖原籍湖广嘉鱼（今湖北咸宁嘉鱼县），明洪武年间被遣戍九江，再调广西苍梧，就此落籍梧州——这是一个明代卫所军户家庭的底子。

梧州在明代的地位非同一般。成化五年（1469）韩雍开府梧州、总督两广军务，此后近百年，梧州一直是两广军政中枢所在，桂江、浔江、西江在此三江总汇，是广东进入广西的咽喉。一个戍籍军户的后代在这里长大，读书、应举，最终走出梧州。

成化十六年（1480）他中广西乡试举人（一说第十七名），成化二十三年（1487）登丁未科进士，授广东顺德知县。从军户之子到朝廷正印官，这条路他走了三十来年。

有意思的是，这条路径在明代广西并非孤例。本系列此前写过的临桂人吕调阳（官至建极殿大学士），曾祖父也是在明初被征调南下戍守桂林的军户。广西的两位明代高官——一个做到内阁大学士，一个做到南京工部尚书——往上数三四代，都是被朝廷一纸军令从湖广送到广西的普通兵丁之家。军户制度把人钉在土地上，却也把中原的读书种子带到了岭南。

二、为官四十年：三件把他钉进历史的事

1. 顺德知县：一夫不敢役，一钱不敢费

吴廷举初入官场就撞上了明代最不好惹的一群人——宦官。

他刚到顺德，巡察湖广的都御史屠滽召见他，语气客气地交代：顺德有位大宦官托我修他家的祖祠，你稍微修一修。在明代，得罪一个通天的宦官，代价可能是整个仕途。吴廷举的回答只有一句："令非有旧例新恩，一夫不敢役，一钱不敢费。"没有旧例也没有新的恩旨，一个人不敢役使，一文钱不敢花销。

当时顺德的市舶司提举也是宦官，按惯例会交一笔银子给地方官"委买"雷州葛布（夏布）充贡。真实操作是：地方官拿这笔钱去民间摊派布匹白送，再把原银奉还太监，银子最终进了太监腰包。吴廷举收到银子，先买了两匹送去作样品，说这布是雷州产的、不是本地所产，你们看了觉得可以我就照买，不想买我就退钱。太监大怒。

他做的最有争议的一件事，是拆毁顺德境内的淫祠二百五十所，把拆下的材料用来修学宫、书院和修筑堤防。岭南民间"信鬼神、好淫祀"，祠庙耗费钱财又挤压儒学，但拆庙在古代是极冒险的举动。果然，监察御史汪宗器听信谗言，认定他拆庙必有中饱，把他下狱拷问，一度"囚服梏手，日诣讼所"。顺德士民和属吏涌到巡按公堂哭诉他无私贪之状，汪宗器复查后一无所获，惭愧释放。

在顺德任上，他还做了两件对后世学术有实际影响的事：弘治三年（1490）修成顺德第一部县志；弘治九年（1497）主持刊刻《白沙先生诗近稿》——这是岭南心学开山人物陈献章（白沙先生）诗集中已知最早的刊本。一个广西籍知县，刊刻了一位广东思想家的第一部诗集。

2. 枷号雁门：九死一生，和一个弟弟

正德初年，吴廷举升任广东副使，做了一件把命搭进去的事：上疏揭发镇守太监潘忠二十条罪状。潘忠反咬一口，他被逮入诏狱。当时正是刘瑾擅权，矫皇帝诏令，把他枷号于吏部门前十余日，断绝饮食，几乎死在街头。

救他的是弟弟吴廷弼。吴廷弼是弘治年间的举人，当时正在京城，白天给哥哥送水送饭，夜里就睡在哥哥身边（一说伏在刑具之下代兄受刑），这样撑了九天，才把人保住。后来刑部主事宿进上书鸣冤，朝臣响应，刘瑾只得放人，改判流放雁门关。吴廷弼背着哥哥去都督府领戍牒，汗泪交织，见者无不感叹。

流放途中，吴廷举写下《示弟》：

"万里间关做楚囚，半生辛苦为谁谋。倾危九死过苏轼，患难相扶赖子由。心事仰祈天日照，话言敢望史官收。更有一事为君累，葬我云山山上头。"

"子由"是苏辙的字。苏轼下狱、苏辙愿以官职为兄赎罪，是宋代最著名的兄弟故事；吴廷举把自己比作苏轼，把弟弟比作苏辙。"话言敢望史官收"一句，是他对自己能不能被史书记下一笔的真实态度——不敢指望。

正德五年（1510）刘瑾伏诛，他获赦，经杨一清举荐擢江西右参政。此后仕途一路向上：广东右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工部右侍郎、兵部右侍郎。

3. 南京工部尚书：因为两个字丢了官

嘉靖初年，他做了一件至今仍被《明史》记下的一笔：上疏诋毁陆完、王琼、梁储，以及少傅蒋冕。蒋冕是全州人（今广西桂林全州县），明代广西唯一位至内阁首辅者——本系列第 7 篇写的那位。吴廷举在疏中自责昔年居宪职无一言，请求罢黜以儆幸位，连带把蒋冕捎了进去。蒋冕随即求罢。嘉靖帝的处置是：把吴廷举降为南京工部侍郎，挽留蒋冕。

两个广西人，在同一份奏疏的两头，皇帝留了那个官更大的。

此后他巡抚应天诸府，遇上苏州提督织造太监张志聪欺辱长洲知县郭波——郭波被倒绑在车后拖曳，典史萧景腆率兵抢救，百姓登屋飞瓦击打太监。吴廷举查明后上奏张志聪贪黩状。结局却并不痛快：郭波被降五级，萧景腆调远方，张志聪只是召回。他护不住说实话的知县。

嘉靖三年（1524）"大礼议"未定，他揣测世宗心意，请求仿洪武年间修《孝慈录》故事，集天下所见汇为一书。《明史》直书其动机是"廷举窥帝意不慊"，被给事中张原、刘祺交章弹劾。

之后改南京工部尚书，他辞而不拜，称疾乞休，连上辞疏。最后一疏里，他引了白居易、张咏的诗句，其中有"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煞老尚书"，又在文中用了"呜呼"二字。嘉靖帝大怒，认定他"怨望无人臣礼"，勒令致仕——一个官至尚书的人，因为辞职信里写了两个感叹字，被皇帝定性为心怀怨望、没有人臣之礼。

回到梧州，他在城东门外漫泉亭东结庐讲学，这就是东湖书院。几年后病逝于书院之中，家无余财，"贫不能殓"，靠两广总督姚镆为他经理棺椁衣裳才得入土。隆庆初年（1567），朝廷追赠太子少保，赐祭葬，谥"清惠"。

三、八桂印记：东湖书院与梧州的四百年书声

梧州的书院始于明代。最早的菉漪书院是成化年间总督韩雍所建，而真正与一位梧州人血脉相连、延续最久的，是东湖书院。

"东湖"之名有两解：一是宅旁有池塘、位于府城之东；二是祖籍嘉鱼有东湖，他遂自号"东湖先生"。两说并存，梧州人后来都称他"东湖先生"。书院门髹赤色，民间俗称"红学"，所在之地后来就叫"红楼岭"；书院的学田池塘称"东学塘""红学塘"，清末以来被逐渐填平，成为今天的阜民路。历代不断重修，一直办到清末。

东湖书院最值得记的一条，是它免贫家子弟的束脩——穷孩子上学不要钱。藏书室收书数万卷，全部向梧州市民开放，这在没有公共图书馆概念的明代，近乎一个奇迹。

吴廷举的诗作大部分散失，《梧州府志》还留着几首。写梧州的《同心亭》："危亭兀坐省吾心，出人飞扬不可寻……敢向邦人夸画锦，平生欠事海如深。"一个当过尚书的人，在故乡的亭子里坐下来，只说自己欠家乡的还像海一样深。

另一条常被忽略的广西印记，是他与岭南理学的关联。他"好薛瑄、胡居仁之学，尊事陈献章"，作诗效仿白沙一路；陈献章最早的诗集刊本出自他手，而陈献章的弟子湛若水后来又为他撰写神道碑。明代心学从陈献章到王守仁的这条脉络上，站着一个梧州人。

四、史书与同代人如何评价他

《明史·吴廷举传》给他的画像只有八个字："面如削瓜，衣敝带穿。"脸瘦削，衣衫破旧，腰带都磨穿了——这是正史里极不多见的、具体到衣着的描写。后文还有："不事藻饰，言行必自信，人莫能夺""居湫隘，亡郭外田，有书万卷"。房子低洼潮湿狭小，城外没有一亩田，只有一万卷书。

他在太学时以兄礼事罗玘。罗玘患痢疾、仆人病死，他亲自煮药喂服，背着他上厕所，一昼夜往返数十次。罗玘后来对人说："献臣生我。"

同代人的评价里，湛若水的碑文最重，王守仁的祭文最痛。王守仁嘉靖六年（1527）到梧州开府任两广总督，正是吴廷举去世前后；他终身未与吴廷举谋面，却写下"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

争议同样存在，不必粉饰。其一，他的仕途功绩里有相当部分是"平盗"——从总督潘蕃讨南海、清远，从陈金平姚源，从俞谏破裴源，后来又以广东右布政使身份"佐陈金平府江贼"。府江即今桂江中游，流经平乐、昭平、苍梧，所谓"府江贼"指的正是广西本土的瑶民武装。他镇压过本乡的起事者，这与本系列写侯大苟时面对的是同一类事。其二，他与文坛领袖李梦阳交恶，奏其侵官，不等朝廷批复就自行离去，被罚停俸一年；早年他请从李梦阳学诗被讥笑而结怨，后来却又上疏举荐李，两人负气不下又彼此敬重。其三，大礼议中他揣测上意而进奏，《明史》对此未加回护。其四，弹劾同乡蒋冕一事，无论出于公心还是负气，客观上是一次广西人对广西人的攻击。

五、遗存与当代回响：一座墓在广东，一座书院已无迹

吴廷举身后留下两处地面遗存，境况都不算好。

墓在界首。他初葬于梧州故居附近的白云山麓，隆庆初年追赠改葬于梧州与封川（今广东封开）交界的界首虎头山麓——这座明代尚书的墓，如今属广东省肇庆市封开县江川镇界首大园村。墓地约八百平方米，红砂岩砌成太师椅形，坟首灰沙夯筑。经两次盗掘，地面构筑已毁，墓碑已失，仅存残缺的红砂岩石人、石虎、石羊、华表各一对；石人头部已毁，残高 1.82 米，身披袍甲，双手横抱胸前；石兽头部同样被毁。

书院已无迹。东湖书院故址在今梧州冰泉冲一带，清末废弛，东湖被填为街道。据地方文史记载，2005 年梧州暴雨成灾，冰泉冲、平民冲、石鼓冲一带滑坡，此后削山填壑，三冲夷为平地，书院故地竟不复存在。今天能指认的只有"红楼""东学"两个地名。

还有一处属于两个人的遗存。嘉靖七年（1528），王守仁在梧州府学宫（今大东上路孔庙里右侧）建尊经阁，专门收拢吴廷举身后散失的数万卷藏书，并张榜出资搜求民间珍本，所得数量超过东湖书院旧藏，又作《尊经阁记》刻石于阁内。这是梧州城最早具规模的图书馆，梧州人称之为"双尚书楼"，纪念的正是这两位从未见过面的尚书。清咸丰七年（1857），藏书在战乱中全部散失。

当代的回响正在重建之中。2022 年，梧州市政协十三届二次会议第 107 号提案建议重建东湖书院、打造以吴廷举谥号命名的廉政文化园区；市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答复，三总府文化旅游博览区（以明代"开府梧州、总制百粤"为主题）将在前广场设置吴廷举雕像、并在展陈中作专门介绍，重建书院的设想将纳入文旅规划统筹。一位死时无钱下葬的梧州尚书，正在以"廉政"的名义被重新记起。

六、存在分歧、本文未写死的几处

1. 生卒年：梧州市志作 1460—1526，《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作 1467—1532，另有 1459—1527、1462—1527、1463—1528 诸说；卒年并有嘉靖四年（1525）、五年（1526）、六年（1527）、七年（1528）四说。"享年六十六岁"各家一致，《明史》作"家居三年卒"。

2. 中举年份：一说成化十年（1474）十六岁中举，一说成化十六年（1480）庚子科举人。以"二十九岁登进士"（1487）倒推，后说更合，前说存疑。

3. 东湖书院创设时间：梧州市志记弘治十年（1497）还乡即设书院讲学；另说为嘉靖五年致仕归里后，梧州士民在其屋旁建书院、他亲自讲学。两说并存。

4. "东湖"得名：宅东有小塘故名，抑或取自祖籍嘉鱼之东湖以为号，两说并存。

5. 枷号天数：《明史》作"十余日"，梧州市志作"十二日"，另有"十多天"之说。

6. 父母与嗣属：一说本生父吴俊、母黄氏，出继大伯父吴英为嗣子，由大伯母骆氏抚养成人；一说祖吴贵宗、父吴英、母骆氏（据进士履历）。

7. 谥号：《明史》与梧州地方志均作"清惠"，个别文章作"康惠"，本文从"清惠"。

8. 劾潘忠时的官职：广东副使、兵备副使、参议诸说不一。

9. 与李梦阳的交恶：请从学诗被哂而结怨，与奏其侵官，两事先后与因果各书记载不同；后又举荐李梦阳，二说并存。

10. "呜呼"案时点：《明史》系于嘉靖五年十月二十日勒致仕，另有作三年、四年者。

11. 墓址：初葬白云山麓故居附近，隆庆初移葬界首虎头山麓；"界首"古为梧州、封川交界地，今属广东封开，行政归属已变。

12. 尊经阁年份：主流作嘉靖七年（1528）。

不采信：个别通俗读物所载"弘治六年入翰林院为编修""正德七年（1528）病逝""谥康惠"等，与《明史》及梧州地方志冲突，不予采用。另湖北嘉鱼地方文章径称其为"嘉鱼人"，明代文献一律作"梧州人"（祖籍嘉鱼），本文从明代文献，但承认两地各自认领。

从湖广军户的后代，到明朝南京工部尚书，吴廷举用了四十年来证明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在两次诏狱、一次流放之后，仍然不肯改口。他死时无钱下葬，梧州人却把他的书院办到了清末；他的墓如今立在广东境内，他的书被另一位从未谋面的尚书收进了梧州城里第一座图书馆。你家乡的梧州，还有人提起"东湖先生"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