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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夜总裁丈夫冷冷看我:我娶你只为应付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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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泽把结婚证往床头柜上一扔。

“林若溪,我娶你,只为应付我奶奶。我心里有别人。”

他说完就进了浴室,水声响到后半夜。

我没哭。掀开那本红色小本子看了看,又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协议第7.3条,附件四,明天去公证处调原始档案。

五年后的今天,苏蔓调回本地的消息上了公司内部群。顾承泽的助理把分手协议递给我时,手在抖。我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附件三的补偿条款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助理以为我疯了。

我没疯。我笑的是——顾承泽大概忘了,五年前那个洞房夜,我根本没睡。那晚我在浴室门外站了四十分钟,把他打电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听完了。



第一章

顾家的老宅在城西,三层小楼带院子,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枇杷树。奶奶住在二楼朝南那间,窗台上永远晒着橘子皮,说是泡水喝降血压。

我嫁过来那天,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又问:“吃的什么?”

我说饺子。

她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塞给我,里面是六百块,旧票子,用皮筋扎着。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给每个晚辈的见面礼都是这个数,连顾承泽也不例外。

顾承泽那天晚上说完那句话就进了浴室。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婚纱脱了,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然后下楼,在厨房找到半袋挂面,给自己煮了一碗。没放香菜,顾家的厨房里从来没出现过那东西,后来我才知道,是顾承泽特意吩咐的。

阿姨第二天才来,姓赵,五十多岁,手脚麻利,嘴也碎。她一边擦灶台一边跟我念叨:“顾先生从小就不爱说话,他哥在的时候还好些,兄弟俩差五岁,哥哥管得住他。”

“他哥?”

赵阿姨愣了一下,把抹布拧了又拧:“哦,顾承远先生,过世好几年了。”

我没再问。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摸。

顾承泽的规矩多。牙膏从下往上挤,毛巾对折挂,拖鞋头朝外摆。他话少,跟我在一张桌上吃饭,能全程只讲一句“汤淡了”。我试过主动开口,说今天菜价涨了,说楼下邻居搬走了,他嗯一声,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

后来我就不说了。

奶奶倒是话多,拉着我能聊一下午,从隔壁王奶奶家孙子考大学,聊到菜场东头那家卤味摊子换了老板。她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候把我说成苏蔓,有时候又清清楚楚记得我生日是哪天,提前让赵阿姨给我煮红鸡蛋。

“承泽那孩子,”奶奶说,“心重。他哥走之后,就没见他笑过。”

我说他笑过,签合同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奶奶拍我手背:“你这孩子,嘴硬。”

五年里,我学会了顾承泽所有的习惯。他偏头痛的时候会转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下颌线绷紧,喉结动一下。他撒谎的时候——只撒过一次,说“今晚加班”——其实车停在公司楼下,他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我没揭穿他。因为我也有事瞒着他。

每周三下午,我去城东一家社区服务中心,给十二家小商户做账。这事顾承泽不知道,奶奶不知道,连周恬都是我干了两年之后才告诉她的。

周恬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房产中介卖房子。她说:“你一个顾太太,给人做账,一小时收八十,图什么?”

我说:“图个踏实。”

她翻白眼:“你存款少说八位数,踏实个鬼。”

我没告诉她,顾承泽给我的家用,我每月只动三成,剩下的都存在一个单独账户里,五年没动过。那账户的密码是我妈的生日,她已经走了七年。走之前跟我爸离了婚,净身出户,就拎了一个行李箱。我爸说“感情不和”,我妈什么都没要,连我都没要。

她走那天,我十五岁,站在法院门口,看她上了公交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一直记得。

所以我做账的时候,每一笔都要看合同、看发票、看银行流水。我跟那些小老板说:“合同第几页,第几行,写清楚了,比什么口头承诺都管用。”

他们说:“林会计,你比我们请的律师都细。”

我说:“细一点好。”

苏蔓回国的消息,我是从公司内部群看到的。有人发了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顾总亲自接机”。照片里顾承泽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插口袋,苏蔓走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半米。

群里炸了锅。

“顾总前女友吧?”

“听说是顾总哥哥的……”

“嘘,别提那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给一家卤味店老板讲折旧怎么算。他听得直挠头,最后说:“林会计,你就说每月填多少吧。”

我说了个数,他眉开眼笑。

那天晚上回家,顾承泽破天荒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苏蔓的朋友圈,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五年了,终于回来”。

他看见我进门,把手机扣在腿上。

“下周有个董事会,”他说,“你跟我去。”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奶奶让你去的。”他补了一句。

“好。”

我走进厨房,赵阿姨已经走了,灶台上留了菜。我热了碗汤,站在灶台边喝完,没问他苏蔓的事。他也没说。

但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去偷听。五年前那个晚上我已经听够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我妈走那天,公交车开走之后,我爸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回家吧”。我没跟他走。我去了姥姥家,姥姥给我煮了碗面,放了好多香菜,我说我不吃,姥姥说“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挑”。

后来姥姥也走了。我把她的老房子租出去,租金存着,一分没花。

第二天早上,顾承泽在餐桌上放了张卡。

“董事会的事,”他说,“买件衣服。”

我看了眼那张卡,是顾氏的副卡,我从来没用过。我把它推回去。

“我有衣服。”

他没再坚持,把卡收进口袋。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我低头喝粥。

第二章

董事会那天,我穿了件藏青色连衣裙,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顾承泽在车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认得这个动作。他紧张。

顾氏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二十八层,电梯里全是镜子。我跟在顾承泽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我练了五年。太近了,像夫妻;太远了,像助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顾家亲戚,少部分是外聘董事。二叔顾承业坐在顾承泽右手边,笑眯眯的,衬衫袖口比西装长出一截,赵阿姨说这叫“有福气”。

苏蔓也在。她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摆着一摞文件,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顾承泽开口第一句:“苏蔓调回本地,任法规注册部总监,负责承远医疗的临床试验申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二叔先拍手:“好事啊,苏蔓是老人了,承远在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顾承泽的婚戒转了半圈。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看手里的会议材料。第三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第8条,看清楚了。

我翻到第8条,是股权转让的条款。奶奶名下18%的顾氏医疗股份,投票权委托给顾承泽,但有一条附注——若顾承泽因个人原因导致婚姻破裂,委托自动失效,股份投票权临时移交信托人。

信托人的名字空着。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的时候,对上苏蔓的目光。她很快移开,低头翻文件。

散会后,二叔叫住我:“若溪啊,好久不见。奶奶身体怎么样?”

“挺好。”

“承泽最近忙,你多担待。”他拍拍我肩膀,手掌又厚又热,“男人嘛,事业为重。”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走之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给周恬发了条微信:二叔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周恬秒回:什么牌子?

我:不知道,像定制的。

周恬:我查查。

周恬在房产中介干了六年,全市的豪宅、写字楼、商铺,哪套是谁的,什么价,她门儿清。她说顾承业去年在城南买了套别墅,挂在老婆妹妹名下。

“他老婆妹妹在澳洲,”周恬说,“房子一天没住过,物业费倒是交得勤。”

我没接话,但记下了。

那天晚上,顾承泽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他进门,换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说,“董事会的事,奶奶让我看的。”

他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婚戒又转了。

“苏蔓的事,”他说,“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把会议材料放在茶几上,“第8条,奶奶的股份投票权,现在在谁手里?”

他没回答。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主持人正在播报菜价——白菜涨了两毛。

“在我手里。”他说,“但信托人那一栏,她没写。”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灯光下显得疲惫。我想起赵阿姨说他哥走之后就没笑过,但此刻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林若溪,”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协议第7.3条。”我站起来,“晚安。”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的水杯,他没碰。

第三章

苏蔓回国的第三周,公司里关于她和顾承泽的事,已经传了三个版本。

版本一:苏蔓是顾承泽初恋,当年因为顾家反对被迫分手。版本二:苏蔓本来是顾承远未婚妻,顾承远死后,顾承泽接手了哥哥的一切。版本三:苏蔓和顾承泽从来没断过,林若溪就是个幌子。

三个版本我都听过。周恬在火锅店里给我学的时候,筷子戳着毛肚,义愤填膺。

“你就这么忍着?”

“我没忍。”我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

苏蔓确实来找我了。那天下午,我在社区中心做完账,出门看见她靠在车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她看见我,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林小姐,这是承远医疗去年的临床试验数据,顾总让我转交给您。”

我接过来,没打开。

“苏小姐,”我说,“你回来,是为数据,还是为顾承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嘴角提上去,眼睛没跟上。

“我以为你知道。”她说,“你以为他娶你是为奶奶?其实……”

她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是顾承泽的助理。苏蔓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信封角落有一行小字,是苏蔓的笔迹:第4页。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趟菜市场。晚市的白菜便宜,三毛一斤,我买了两棵,又买了块豆腐。卖豆腐的老刘问我:“林会计,今天怎么没带账本?”

我说忘带了。他切了块豆腐边角料塞给我:“尝尝,新做的。”

我把豆腐拎回家,赵阿姨已经走了,灶上温着汤。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把信封拆开。

第4页是临床试验的财务明细。我一栏一栏看下去,看到第八行,手指停住了——一笔三百万的支出,备注是“受试者补偿”,但收款方是一家从没听说过的公司。

我把那页拍了张照,发给周恬。周恬没回,过了半小时,电话打过来。

“这家公司,法人是顾承业老婆的侄子。”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周恬的声音压低了:“若溪,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豆腐放进冰箱,“就是记着。”

那天晚上,顾承泽没回来吃饭。奶奶问了两遍,赵阿姨说“先生加班”。奶奶撇撇嘴,跟我说:“囡囡,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拨了顾承泽的号码。响到第四声,他接了。

“奶奶让你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过了几秒,他说:“我在医院。”

“谁病了?”

“苏蔓。她今天在实验室晕倒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奶奶坐在对面,眼巴巴看着我。我说:“知道了。汤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奶奶问:“承泽说什么?”

“他说加班。”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喝汤,喝了两口,说:“这汤咸了。”

咸吗?我没尝出来。

第四章

苏蔓在医院住了三天。顾承泽去了两次,一次是送文件,一次是陪她做检查。这些事我没问,是赵阿姨说的。赵阿姨的消息来源是顾承泽的司机老陈,老陈跟了顾家十二年,嘴紧,但架不住赵阿姨会套话。

“先生说苏小姐是低血糖,”赵阿姨一边择菜一边说,“你说说,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怎么就低血糖了?肯定是没人给做饭。”

我没接话,把周恬发来的消息存进相册。那家“受试者补偿”收款公司,注册地址是城南一个老旧写字楼,实际办公点是一家打印店。

周恬说:“法人叫孙强,顾承业老婆的侄子,去年买了辆宝马,全款。”

我把这条信息跟顾氏医疗去年的财务报表对比了一下。孙强的公司,在报表里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咨询服务费”,总共四百七十万。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城南。打印店在巷子深处,门口堆着废纸箱。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叼着烟,在打游戏。我问:“孙强在吗?”

他头也没抬:“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扫了眼柜台上的营业执照,法人孙强,注册资金五十万。执照旁边压着一沓送货单,最上面那张是送到顾氏医疗的,签收人一栏写着“顾承业”。

我拍了张照,买了瓶水就走了。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顾承泽。

“你在哪?”

“外面。”

“奶奶说你出去了。买菜?”

“嗯。”

“早点回来。”

他先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他在电话里说“我心里有别人”。那个“别人”,我用了五年时间,拼出了大概的轮廓。

不是苏蔓。

苏蔓是顾承远的未婚妻,顾承远走之前,两人已经订了婚。顾承远出事是在五年前的春天,工地事故,官方结论是设备故障。顾承泽接到电话那天,正在跟我相亲——奶奶安排的,在顾家老宅,我穿着一件浅蓝色毛衣,他全程没看我几眼,但奶奶问他怎么样,他说“可以”。

三天后,顾承远下葬。又过了五天,我们领证。

这些事,是我从赵阿姨、老陈、还有顾家其他亲戚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没人明说,但每句话都像一块拼图。

我把那瓶水放在桌上,没喝。

第五章

奶奶是突然病倒的。

那天早上,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赵阿姨端了碗银耳羹出来,走到跟前,发现老太太头歪着,嘴张着,手里攥着一把橘子皮。救护车来得很快,顾承泽从公司赶回来,直接去了医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社区中心给卤味店老板讲成本分摊。挂了电话,我把账本收好,跟老板说“明天再讲”,出门拦了辆车。车上,司机问我去哪个医院,我说了名字,他哦了一声:“那家贵。”

我没接话。车窗外梧桐树往后倒,叶子黄了一半。

病房里,奶奶已经醒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她看见我,嘴巴动了几下,我凑过去,听见她说:“囡囡,吃了吗?”

“吃了。”我握着她的手,“奶奶,您别说话。”

她摇头,手指在我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抠,抠了三下,停一下,又抠了两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顾承泽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苏蔓也在,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她手里拎着果篮,没进来。

二叔来得最晚,进门先叹气:“妈,您这是……”

奶奶闭上眼睛,不看他。

那天晚上,顾承泽让我先回家。我走到医院门口,想起手机落病房了,折回去拿。走到门口,听见二叔在说话。

“承泽,妈这情况,遗嘱的事得抓紧。你那个婚姻,五年期限快到了吧?”

我没听见顾承泽的回答。门缝里,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二叔又说:“苏蔓回来了,你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承远要是还在……”

“二叔。”顾承泽打断他,“出去。”

我退到走廊拐角,等二叔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换上笑脸:“若溪啊,还没走?”

“拿了东西就走。”

他点点头,走了。我进病房的时候,顾承泽站在窗前,婚戒转得飞快。奶奶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若溪,”他没回头,“协议的事……”

“我知道。”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第7.3条,附件四。奶奶五年前就给我看过了。”

他猛地转头。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也不是什么都算得到。

第六章

分手协议是顾承泽的助理送来的。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粘,就折了一下。助理站在门口,手在抖,大概觉得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我接过纸袋,跟他说:“麻烦你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得飞快。

协议一共十四页。我坐在餐桌前,赵阿姨今天不在,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页一页看。财产分割、房产归属、车辆处置,条条框框,写得很细。顾承泽做事一贯这样,连离婚都不肯让人挑出毛病。

翻到最后一页,附件三,补偿条款。

一套城东公寓,市值大概六百万。现金三千万。外加顾氏医疗2%的股份分红权,每年结算一次。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翻到附件四。

第7.3条,触发条件:若顾承泽因个人感情原因主动提出离婚,且该原因与第三方直接相关,则顾老太太名下18%顾氏医疗股份的投票权,自动转移至林若溪,直至其主动放弃或转让。

我把协议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又尖又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是公司内部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顾承泽和苏蔓在会议室,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文件。配文是:顾总今天脸色不好,苏总监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又翻回来。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猜了。

“要离了吧?”

“早该离了,林若溪算什么东西。”

“听说是奶奶逼的……”

我锁了屏。

那天晚上,顾承泽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协议摊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脱下外套,挂好。

“看完了?”

“看完了。”

他走过来,坐在对面。婚戒转了一圈。

“签字吧。”他说,“苏蔓回来了。”

我把协议翻到附件四,推到他面前。

“你确定要我看第7.3条?”

他皱眉:“什么第7.3条——”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奶奶的律师,一个是顾氏医疗的审计总监,还有一个,是周恬介绍给我的会计师。

顾承泽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表情,我第一次见。

第七章

律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跟奶奶合作了二十年。他进门先跟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顾承泽。

“顾先生,老太太让我来的。”

顾承泽的婚戒停了。

审计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就找插座,把电脑打开。会计师姓吴,年轻,话少,把一摞文件放在餐桌上。

“第7.3条,”方律师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份公证书,“五年前已经公证过了。老太太当时就预料到,顾先生可能会提出离婚。”

顾承泽站在客厅中间,喉结动了一下。

“预料到?”他的声音很低。

“老太太说,”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账要干净。人也要干净。”

吴会计把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家“受试者补偿”收款公司的工商信息。他指着法人孙强的名字:“顾先生,这家公司过去三年从顾氏医疗收了四百七十万,实际业务为零。资金最终流入顾承业先生及其亲属账户。”

顾承泽拿起那页纸,看了很久。

“还有,”吴会计翻到第二页,“顾承远先生出事当天的设备检修记录,被人改过。原始记录显示,事发前三天,设备已经报修,但检修单上签字的是顾承业。”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顾承泽的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我,声音哑了。

“第一年就开始。”我说,“奶奶教我的。她说,顾家的事,外人看不清,得自己看。”

方律师把公证书递给我:“林女士,老太太的股份投票权,从现在起归你。另外,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囡囡,账要算清楚。”

我接过公证书,转头看向顾承泽。他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婚戒不转了。他的表情,我描述不出来——嘴唇抿着,眼睛发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若溪,”他终于开口,“我……”

“你先别说话。”我打断他,“还有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周恬下午发来的消息。顾承业在城南那套别墅,已经被周恬查到了实际出资人——顾氏医疗的供应商。三年间,这家供应商从顾氏拿了近千万的订单,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二叔的事,”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承泽沉默了很久。方律师收拾公文包,吴会计把文件归拢。审计总监合上电脑,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我来处理。”顾承泽说。

“不。”我把公证书放在桌上,“从今天起,顾氏医疗的投票权在我手里。你处理二叔,我处理你。”

他抬头看我。那一刻他的眼神,我五年里没见过——慌乱、茫然,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个一直以为自己在下棋的人,突然发现棋盘是别人的。

第八章

董事会在第二天上午召开。

顾承泽坐在长桌一端,我坐在另一端,方律师坐我旁边,公证书摊在桌上。二叔进门的时候还笑眯眯的,看见我坐在主位方向,笑容僵了一下。

“若溪?你怎么……”

“二叔,”我把公证书翻到第二页,“奶奶的股份投票权,从昨天起归我。今天的董事会,我来主持。”

二叔看向顾承泽。顾承泽没看他,低头翻文件,手指攥着纸页边缘。

苏蔓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临床试验的原始数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

“第一项,”我开口,“关于承远医疗临床试验的审计报告。”

吴会计站起来,把文件分发下去。二叔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看向我,“你一个家庭主妇……”

“第几页,第几行?”我打断他,“二叔,你看了吗?”

他噎住了。

吴会计继续:“报告中显示,过去三年,承远医疗以‘受试者补偿’名义支出四百七十万,实际流入孙强名下公司。孙强是顾承业先生妻侄。这笔钱……”

“胡说八道!”二叔拍桌子站起来,“承泽,你管不管?”

顾承泽没动。他的声音很平:“二叔,孙强的公司,法人是你妻侄,注册地址是城南打印店。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二叔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看向苏蔓:“苏蔓!你说句话!这些数据是你经手的!”

苏蔓把文件合上,声音很轻:“数据不会骗人。”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二叔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个洞。

“林若溪,”他压低声音,“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顾家的事……”

“顾家的事,”我把奶奶的账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太太五年前就交给我了。每一笔账,她都记着。第148页,去年三月,你从承远医疗转走两百万,名义是‘设备采购’,实际收款方是你小舅子的汽修厂。”

二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203页,”我翻到那页,推到他面前,“前年九月,你以顾氏医疗名义担保,替你外甥女贷了八百万,她拿去炒期货,全赔了。这笔坏账,现在挂在公司账上。”

二叔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

“我怎么做账的?”我站起来,“二叔,我做了五年账。从第一年就开始。奶奶说,账要干净。你这些账,一笔都不干净。”

方律师在旁边补充:“顾承业先生,根据公司章程第32条,董事挪用公司资金,立即罢免,并追究法律责任。”

二叔看向顾承泽,眼神带着求救。顾承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二叔,”他的声音很淡,“承远出事那天,设备是你签的检修单。”

二叔的脸彻底白了。

“你改过记录,”顾承泽继续说,“原始记录我找到了。设备报修三天,你没让人修。那天上工的工人,是承远。”

二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滚。”顾承泽说。

二叔走了。他的背影比进来的时候矮了一截,衬衫袖口还是长出一截,但没人再看他。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没人说话。苏蔓站起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承远死前一个月的实验室记录,”她说,“他发现了设备问题,写报告给顾承业,顾承业压下来了。”

我翻开记录,最后一页是顾承远的签名,日期是出事前五天。字迹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着:二叔,这事得报上去。

苏蔓的声音有点抖:“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顾承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婚戒终于停了。

第九章

家族会议在老宅开。奶奶出院了,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还不太能动,但精神比在医院好了些。她看见我,又看看顾承泽,嘴巴动了动。

“囡囡,吃了吗?”

“吃了,奶奶。”

她点点头,从毯子底下摸出个东西塞给我。是那把旧钥匙,顾家老宅阁楼的。我嫁过来第一年,她带我去阁楼看过一次,里面全是旧箱子,她说“以后你自己来看”。

我从来没上去过。

二叔没来。他老婆来了,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没人理她。苏蔓也在,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眉眼像顾承远。

顾承泽的助理在门口拦人,不让外人进。方律师坐在奶奶旁边,手里是遗嘱正本。

“老太太的遗嘱,”方律师开口,“三年前立的。18%的股份投票权,给林若溪,条件是婚姻存续期间。若承泽提出离婚,投票权自动转移给林若溪,不受婚姻状态影响。”

二婶抬起头。

“另外,”方律师继续,“顾承业挪用公司资金的事,老太太早就知道。她给过他机会,但他没收住。”

奶奶哼了一声。她说话不利索,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记着呢。”

顾承泽坐在奶奶另一边,手放在膝盖上,婚戒不在了。我这才发现,他今天没戴戒指。

“奶奶,”他开口,“承远的事,我也有责任。我……”

“你什么你,”奶奶打断他,“你哥的事你查了五年,查到什么了?你连你媳妇都不如。”

顾承泽不说话了。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方律师把遗嘱念完。苏蔓站起来,小男孩牵着她的衣角。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承远的遗书,”她说,“他在实验室写的,没寄出去。我回来之后在旧物里找到的。”

我翻开。顾承远的字迹很工整,最后一段写着:若溪,承泽那孩子嘴硬,心不坏。你多担待。

我合上遗书。

苏蔓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林若溪,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承远的事,你查了五年。我查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小男孩拽她的衣服,喊“妈妈”。她弯腰把他抱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得稳,背挺得直。

第十章

奶奶的葬礼在入冬那天。

她走得很安静,早上赵阿姨端银耳羹进去,发现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橘子皮,眼睛闭着。脸上有笑。

顾承泽站在灵堂前,来一个人,他鞠一个躬。我站在他旁边,没哭。赵阿姨哭得厉害,老陈递纸巾给她。周恬来了,没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上了阁楼。

阁楼里全是箱子,旧樟木箱,打开全是账本。奶奶的账本,从她嫁进顾家那年开始记,每年一本,整整五十四本。每一本都写得工工整整,到后来字迹歪了,但数字还准。

最后一本,停在去年。最后一页写着:若溪,账要干净。

我把账本放回去,在阁楼坐到天黑。楼下顾承泽在打电话,声音很小。我听见他说“第7.3条”,听见他说“协议作废”,听见他停了很久,说“她不签”。

我下楼的时候,他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那份分手协议,最后一页被撕了。碎纸篓里全是纸片。

“林若溪,”他站起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把奶奶的旧钥匙放在茶几上。

“顾承泽,”我说,“你洞房夜说的那个人,是顾承远。”

他没否认。

“你娶我,是因为奶奶拿承远的死逼你。你恨我,因为你觉得是我爸害了承远。”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爸是那天的监理,”我说,“他签了字。但他签的是报修单,不是检修单。检修单上二叔的签名,是他伪造的。这件事,你查了五年,查到了,但你不敢认。”

顾承泽看着我,眼睛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敢认,是因为你怕承认之后,你这五年对我做的事,没法收场。”

他伸手想碰我,手停在半空。

“林若溪——”

“我不签。”我说,“协议作废,你说的。”

我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婚戒在茶几上放着,灯光照着,亮得刺眼。

他在楼下站了一夜。我在楼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他还在那里,眼睛是红的,西装皱了。他看见我,哑着嗓子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是粥,两碗。没有香菜。

我坐下,端起碗。

“顾承泽,”我说,“新协议,第1.1条,你写。”

他愣住。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丑,嘴角提上去,眼睛没跟上,但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窗外,冬天的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枇杷树上。赵阿姨拎着菜篮子进来,看见我们俩坐着喝粥,愣了一下,然后大声说:“今天白菜便宜,两毛八!”

顾承泽抬头:“赵阿姨,买两棵。”

赵阿姨眉开眼笑,把篮子里的豆腐放在灶台上。我喝了口粥,想起我妈走那天,公交车站旁边也有个卖豆腐的,吆喝声很长。

那个声音,我记了十四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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