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和人在深圳合伙开了10家理发店,昨天发工资,54人里3人不用发,51人平均6000,一下子就发出去306000,晚上在阳台抽烟,老公跟合伙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店长们又在嚷嚷了,嫌每个月到手不到15000,干得没劲,已经有四五个收拾家伙什儿单干去了,听着这话,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把晾好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
他在阳台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我太熟了,谈生意谈崩了都这样。
"睡吧。"他说。
我没问。
问了也是那几句,市场不好,人工贵,房租涨,年轻人吃不了苦。
第二天我去店里送饭。
总店在白石洲那边,一百多平,镜子擦得亮,椅子空了一半。
店长阿斌正给一个熟客剪头,看见我来,点了下头,手上的推子没停。
"姐,给哥带的?"他朝保温袋努努嘴。
"嗯,排骨汤。" "他能有胃口喝?"阿斌笑了下,"昨晚群里都在传,东门那家店的小江走了,连押金都不要了。" 我愣了下。
小江是老公一手带出来的,从洗头小弟做到店长,五年了。
去年过年还在我们家吃饭,喝醉了抱着我老公叫哥。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吧。"阿斌把剪子放下,拿毛巾掸了掸客人肩膀,"听说在隔壁街盘了个店,十来平,就他自己,剪一个38。" 38。
我们店里剪一个168,店长提成百分之二十,扣掉房租水电人工,老公说到手的还没小江现在挣得多。
我把汤放在前台,没等老公回来就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他盛汤,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小江来找过我。"他突然说。
"找你干嘛?" "借钱。"他盯着碗,"借十万,装修店面。" 我筷子停在半空。"你借了?" "没有。"他抬头看我,"我给了他两万,不用还。"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两万,对十万。
这是打发人,还是心意?
"他怎么说?" "收了。"老公顿了顿,"说了声谢谢哥。" 就这四个字。
我听得出来,这声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周六晚上,老公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挂了电话就在客厅转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跟我说,阿斌也走了。
"不是走了,"他纠正自己,"是被挖走的。
龙岗那边新开了家连锁,给他开两万,加干股。" 两万。
我们给到一万四,已经是天花板了。
"那……"我想安慰他两句,他摆摆手。
"不止他。"他坐下来,点了根烟,"今天一天,走了三个。" 烟雾飘起来,他的脸在后面看不清。
我突然想起阳台上那个电话,想起小江那声谢谢哥,想起阿斌说他能有胃口喝吗。
原来那时候就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漏了水的桶,堵都堵不住。
先是店长,然后是熟手的发型师,再后来连洗头的小妹都开始请假。
十家店,关了两家,贴出转让的那天下着雨,老公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的开始。
我知道他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那些走掉的人看的。
但是他的手在抖,我看得清清楚楚。
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靠在门上半天没动。
我过去扶他,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老婆,"他说,"我把罗湖那套房挂出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套房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九十平,写的是我名字。
他从来没提过要动它。
"为什么?" "发工资。"他松开我,走进客厅,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这个月还差八万。"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
灯没开,他的轮廓陷在黑暗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我问。
他没说话。
"小江走之前,你是不是就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你给他那两万,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他?" 他动了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还是这两个字。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狠。
我没睡,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那张沙发。
我们结婚八年,从一家店做到十家店,从白石洲的握手房做到罗湖的两居室。
我以为我们在往上走,原来一直在漏。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我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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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我说,"我签好了。" 他愣住,看看文件,又看看我。
"房子我不要。"我说,"店我也不要。
我就要存款的一半,六十八万。"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 "我昨天晚上算过了。"我打断他,"从去年开始,你每个月从店里拿钱回家,越来越少。
我以为生意不好,其实你在填窟窿。
员工工资发不出,房租交不起,你不敢跟我说,就用家里的钱垫。"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上个月你取了十二万,我以为你拿去进货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公,"我说,"我不怕跟你吃苦,我怕的是,你吃苦的时候,把我当外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那份协议上。
我们的结婚证照片还贴在第一页,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我签的名字。
"名字签得挺好看的。"他说。
我没接话。
他又翻回第一页,看着我们的结婚照。
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
"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他哭,没递纸,也没过去抱他。
窗外有小孩在叫,有电动车按喇叭,有谁家的狗在吠。
深圳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不管你家里塌成什么样,外面照样吵。
他哭完了,把协议放下,抬头看我。
"能不能再给我三个月?"他说,"我把店盘出去,把钱还你。" 我看着他。
他眼睛红了,胡子拉碴,睡衣领口洗得发黄。
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正在跟我讨价还价,像谈一笔生意。
"不用三个月。"我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改变主意了。" 他愣住。
"房子卖了,债还了,剩下的钱,我们一人一半。"我说,"然后离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下。
"你早就想好了。" "从你给小江那两万开始。"我说,"你宁可给一个要走的人两万,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
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扔,护肤品,充电器,那本我看了半年的小说。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没拦我。
"你去哪?"他问。
"先住酒店。"我说,"下周去我爸妈那。" "你还回来吗?"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着他。
"老公,"我说,"你记得我们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吗?
就我们两个人,你给客人剪头,我给客人洗头。
晚上关店了,我们在门口吃炒粉,你跟我说,以后要在深圳开一百家店。" 他点头。
"那时候我信你。"我说,"现在不信了。"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让开,我撞了他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走出卧室,走出客厅,走到门口。
"老婆。"他在后面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那六十八万,"他说,"我三个月内给你。" 我笑了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拖着箱子往下走,轮子在台阶上磕得咚咚响。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八楼,我们家的窗户,窗帘没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过身,拖着箱子往前走。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箱子很沉,轮子好像不太好使了,走一段就要卡一下。
我没打车,就这么拖着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
他转了五万过来,备注是:先用着。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很多人等着过马路。
我站在人群里,拖着那个不太灵光的行李箱,突然不知道要去哪。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动。
我被推着往前走,箱子的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我使劲拽了一下,拽出来了。
马路对面有家理发店,新开的,门口摆着花篮。
我看了一眼,没停,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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