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撒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去圆。
这四年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经常十点以后回家,周末说去单位加班。妻子从来没怀疑过,因为她认识的我的那些同事,偶尔在小区门口碰见,都会客客气气喊一声“处长”。
问题就出在这。
那些同事,根本不是我现在的同事。
是我花钱请的。
四个人,每人每月两千,岗位是“群演”。合同都签了保密协议。他们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在我家小区附近不定期出现,碰见我妻子的时候要主动打招呼,称呼必须用“处长”,聊天内容不能超过三句,不能加微信,不能收她任何东西。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但我就这么干了四年。
四年,光群演工资就快十万块了。加上逢年过节我还得给他们发红包,让他们把戏做足。过年的时候得有人来家里拜年,提着水果和茶叶,坐下来喝杯茶就走,说的话得滴水不漏。那茶叶是我提前买好放在后备箱的,水果也是。
你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那我也得从头说起。
六年前我还在县里一个偏远的乡上当办事员,干了快十年没动过窝。同一批进来的人,有的调到了市里,有的进了县直机关,就我还在那个一下雨就停电的破地方。每天骑摩托车下乡,回来一身泥。
有个周末我回家,妻子指着手机里的朋友圈给我看。是她大学室友的老公,比我晚参加工作三年,已经是副科了。她没说什么,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进厨房做饭了。
那个动作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后来我被借调到市里一个临时机构帮忙,认识了老周。老周五十多岁,是个副处,在那个位置干了十几年。有回喝酒,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在体制内,级别这东西,你有了别人才会把你说的话当人话。你没有,你连放屁都不响。
我当时问了一句,那怎么才能有。
老周笑了,说等。
等什么?
等机会,等人退,等位置空出来。
我眼看着就奔四了,还能等几年?孩子要上学,要换学区房,妻子嘴上不说,可每次回娘家吃饭,她妈问起来工作的事,她都抢着替我回答,说快了快了,领导很器重。
那顿饭我一口没咽下去。
就在那段时间,我碰上了一件事。
市里要搞一个大型招商活动,牵头的是政府办,我打杂。对接的其中一家外地企业,负责人姓方,比我小好几岁,说话办事利索得不像话。有天晚上加完班,他请我在路边摊吃烧烤,几瓶啤酒下肚,他突然问我,哥,你在这体系里图什么。
我说稳定吧。
他说你这叫稳定?我看叫温水煮青蛙。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一个月到手多少。
我没接话。
他打开手机银行给我看余额,那一串数字我当时数了两遍。他说这是他创业第三年的账户,之前他在一家大企业给领导当助理,后来跳出来自己干。他说你知道我跳出来的契机是什么吗?有次陪领导去开会,吃饭的时候对方单位来了个处长,满桌的人都在捧那个处长,敬酒、递名片、加微信,领导在旁边站着等了半天才插上话。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处长不处长的,在一个饭局上就是排座位的问题。出了那个包间,谁认识谁。
可那是饭局里的人觉得。
饭局外的人不这么看。
妻子不这么看,她妈不这么看,我那些亲戚过年聚在一起的时候,谈论的不是谁挣了多少钱,是谁提了什么职。挣了钱的人得补一句“在哪儿高就”,要是做生意的,亲戚们嘴上说厉害厉害,扭头就问你家孩子分到哪个单位了。
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这样。
但我们这儿,就这样。
这种压力你不能说它不存在。它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压在你每顿饭的筷子尖上。
所以我决定干一件事。
我没提上去。但我让别人以为我提上去了。
最开始只是应付一下。有回妻子单位聚餐,她让我去接她,我在楼下等她的时候碰见她一个同事的老公,那人随口问我还在原来的单位吗,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调市里了,副处”。
那三个字一出口,我后背全是汗。
但对方脸上马上换了表情,从客套变成了认真,甚至往后稍微退了半步,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就那半步。
那半步让我尝到了甜头。
后来我就收不住了。
先是改了微信工作群的名字,拉了几个人进来,平时在群里发一些工作通知之类的东西,当然是网上抄的。朋友圈也同步更新,转发一些政策解读,偶尔配一句“今天开会到很晚”,配图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那是网上找的。
妻子不怎么看我的朋友圈,但她妈看。她妈看了就会跟她说,你看小张多辛苦,你得体谅他。
那些辛苦都是假的,但那份体谅是真的。
接着就是那群演的事。
找第一个人是通过一个群演中介,我跟他说了大致要求,他眼神怪怪的看着我,但钱给到位,他就不问了。后来陆续找齐了四个,两男两女,年龄从三十多到四十多,形象都是那种一看就像机关干部的。我给他们每人买了两套衣服,深色夹克,白衬衫,黑皮鞋,头发要剪短,不准染发,不准留胡子。
培训了整整一周。
教他们怎么说“处长好”,要自然,不能太硬也不能太随意。教他们在小区门口怎么偶遇,碰见了要表现出意外但又很正常的反应。教他们怎么拒绝加微信,怎么说“单位有规定”。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荒唐的事。
但当时不觉得。当时只想着怎么把戏做真。
最难的一次是妻子单位要搞个家属参观日,要求带家属去自己单位。我那天差点崩溃,提前两天没睡着觉,最后找了个借口说单位临时有重要会议,搪塞过去了。妻子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我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结果她说是单位新来的小姑娘问她,你老公真是副处长吗,怎么从来没见他来接过你。
妻子说她当时特别骄傲地说,他忙。
那两个字扎在心上,比任何话都疼。
我就这么在谎言里过了四年。
直到上个周末。
妻子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她的大学同学聚会,一年一次。往年她都不叫我,今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去。我说我不舒服,她说你年年不舒服,这回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拗不过她。
到了饭店门口我才知道是那种大包间,能坐二十多人的圆桌。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都是妻子的同学和家属,有当老师的,有做生意的,有在国企的。我松了一口气,这些人跟我不在一个圈子里,应该没人认识我。
妻子拉着我坐下,旁边几个人跟我寒暄,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含糊地说在机关里。他们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人慢慢到齐了。
就差主座。
服务员过来问开不开席,有人说不急,等方总。说方总今天专门从省城赶回来的,路上有点堵。
方总。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个姓太普通了。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进来一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十年前在乡里工作时的助手。
姓方。
那时候他是刚分来的大学生,跟在我后面跑腿。小伙子勤快,嘴也甜,管我叫哥。后来他考到了市里,再后来又听说辞职了,之后就没联系了。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笑嘻嘻的。我第一反应是低下头,但我坐在靠门不远的位置,他一回头就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
那种愣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还张着,整个人僵在那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双手伸出来。
“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妻子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整个包间安静了那么几秒。
方总——就是我的那个小助手,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把他本来坐的主座位置让了出来。
“您坐这儿,处长。”
他的腰弯得很低。
我看着他。十年不见,他胖了,头发往后梳,手腕上戴着块表。但他弯腰的样子,还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坐着没动。
妻子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
我没看她。我看着那个主座,看着周围那些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艳羡的。
我站起来。
方总以为我要过去坐,侧身让开。
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
“小方你记错了,我早就不是处长了。”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现在自己干点小生意。”
他没反应过来,还保持着让座的姿势。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对周围人说,“方总以前是我带的,这小子那时候可瘦了,现在出息了。”
旁边有人接话,气氛一下子松快了。大家笑起来,方总也笑,但他的笑有点勉强,他往我妻子那边看了一眼。
妻子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她不看我。整个吃饭的过程,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那顿饭吃到快结束的时候,方总端着酒杯过来,单独敬我。
他凑近了说,哥,我不知道你离开体制了,你现在做什么生意,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说话。
我说好。
他跟我碰杯,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嫂子知道吗。
我没回答。
他把酒干了。
那天回到家,妻子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外面的路灯照进来。
她终于开口了。
不是在饭店里,是在家里,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没吼,没哭,没摔东西。她就坐在黑暗里,声音很平。
她说,你那个生意,是不是也叫副处。
我没动。
她又说,妈去年生病住院,你说单位事多走不开,让我一个人陪着。你那个同事来医院探望,提了箱牛奶,说了五分钟话就走了。我当时还想,这人真不错,你单位的同事真懂事。
她停了一下。
“那个也是你请的吧。”
我没有话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借着外面的路灯光看我的脸。她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说,我不在乎你提没提上去,那件事我早就不想了。但你得告诉我,你这些年天天早出晚归,你去哪了。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没脸说。
我去哪了?我去打发时间了。我去咖啡馆坐到晚上,去公园看老头下棋,去商场里找个角落坐着刷手机。我得把时间耗够,耗到能回家的时候。我不能回来太早,回来太早不像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副处长。
这种话说出来,比什么都丢人。
她没等我的回答。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做了早饭,给孩子收拾书包,跟往常一模一样。她没提昨晚的事,没提方总,没提同学聚会。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给孩子剥鸡蛋,把一个好好的鸡蛋剥得坑坑洼洼,蛋壳粘得到处都是。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是平静下的抖。
比什么都吓人。
下午我出了一趟门,去了一趟银行,把那四个群演的尾款结清了,把群退了。回去的路上经过公交站,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等车,忽然想,这些年来,我在演别人,别人也在演我。
我们都困在一个自己编的笼子里。
我回到家,妻子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背后。
她头也没回。
我张了张嘴。
那件晾干的衬衫在她手里攥着,一动不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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