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星标★关注,从此你的世界多点科学~
导读
9月10日,2026年世界顶尖科学家奖获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名单在上海公布,比利时裔数学家、物理学家英格丽·多贝希(Ingrid Daubechies)因在应用调和分析、小波理论和图像压缩领域的重大贡献获该奖。
多贝希在小波研究中完成的开创性工作,变革了数字图像与信号处理的数学基础,其应用涵盖图像压缩、通信、医学成像及其他数据密集型技术。多贝希的数学思想对当今快速演进的数据科学、计算与人工智能领域持续产生影响。
在此之前,她已收获沃尔夫数学奖和美国国家科学奖,还曾于2011年至2014年间担任国际数学联盟的(首位女性)主席。
2018年末,多贝希教授曾接受长期追踪数学界进展的媒体人艾琳·杰克逊(Allyn Jackson)专访,与之深度探讨小波理论的发展历程,也讲述了自己与几位合作者共同追寻未知边界的往事。(本文编译了部分访谈内容。)
![]()
英格丽·多贝希荣获2026年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10月30日至11月1日,她将赴沪参加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并出席同期举办的颁奖典礼
Q:在1984年,也就是小波变换(wavelet transforms)理论诞生之年,您仍从事着数学物理方面的工作。
A:
没错,不过那时我已开始与数学物理学家亚历克斯·格罗斯曼(Alex Grossmann)合作研究小波了。应用方向虽是信号分析而非物理学问题,但所用的数学工具与我们老本行的相似。鉴于此,我们的专业转变算是一种“无缝切换”了。
Q:您最初是怎么接触到小波研究的?
A:
有一次,格罗斯曼跟我讲述了他与地球物理学家让·莫雷(Jean Morlet)合作开展的研究。我觉得那些工作很有趣,而且有一系列有趣问题就摆在眼前。
当时我们潜意识里觉得,小波不会有理想的正交基;因为对于加窗傅里叶变换,数学上已经证明它不存在性质良好的正交基。
于是,我们建立起一个框架,使基于小波的计算得以轻松开展。我们所用的向量族并非正交基,也不是线性无关的——我们称之为“无痛非正交展开”(painless nonorthogonal expansions)。
Q:有一篇论文的标题就叫《无痛非正交展开》?
A:
是的。那篇文章的作者有三人,除了格罗斯曼和我,还有法国数学家伊夫·梅耶(Yves Meyer)。格罗斯曼说论文中一些想法源自他与梅耶的对话。(伊夫·梅耶是小波理论的先驱之一,提出了梅耶小波理论,于2017年获得阿贝尔奖。)
Q:后来您确实找到了小波的规范正交基。
A:
伊夫·梅耶试图证明:对小波而言,规范正交基不可能存在。
他先推导出了一大堆“若存在规范正交基就必须满足的条件”,结果,最后还真找到了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奇迹般的相消”——积分中正负贡献恰好精确抵消,从而使正交性条件成立。
至于为何会出现奇迹相消,随着同为法国人的斯特凡·马拉特(Stéphane Mallat)与梅耶一起发展出多分辨率分析(multiresolution analysis)框架,学界获得了全新的阐释视角。多分辨率分析由一组嵌套逼近空间构成:当从某一级逼近空间过渡至下一级时,便可提取两级之间的差异信息。
这套结构解释了所有奇迹般的相消现象。但其中隐含一个假设:只有放弃光滑性,才能得到性质优良的有限支撑基;若想要光滑性,就得使用无限支撑的基。的确,若从样条逼近空间出发,基必然是无限支撑的,这意味着你必须做截断,事情因此变得很繁琐。
我对此的想法是,既要有限支撑基,又要光滑性,不要无限支撑,不要做截断。我花费了数月的艰苦努力来证明自己的想法可以实现。
Q:您最后是如何解决问题、达成目标的?
A:
计算机视觉领域已有人在研究这样一类滤波器:逐级进行插值和细化,而滤波器系数是有限的。研究者渴望获得光滑性,并通过经验发现某些滤波器效果远好于其他的;随之而来的想法则是,效果拔群的滤波器因何特别?光滑性从何而来?如何证明你得到了理想的光滑性?
针对这些问题,我展开了探索。与此同时,多分辨率分析出现了,我看得出其中也有类似机制发挥作用。于是,我设计了一个能借助有限滤波器带来光滑性的工具;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它会与函数空间的、解析的框架相对应。
或许我能构造出滤波器,但它们在函数空间上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彻底转换思路,不再以基为起点进而由基导出滤波器,而是说“我想要这些滤波器,我希望它们是有限的。那么,它们该满足哪些条件?”
我找到了条件,然后倒推。证明工作花了些时日,但一切都成立。
Q:当小波理论开始发展时,人们意识到纯数学中有许多与小波相呼应的内容。
A:
没错,纯数学里充满小波的“回响”。
事实上,四面八方都传来回响:量子物理中的相干态、引力中的相干态、计算机视觉、电气工程中所谓的正交镜像滤波器。许多不同类别的事物彼此关联。当然,小波也完美衔接了调和分析中的工作。
我认为,如果没有来自其他学科的输入,小波领域难以涌现如此壮丽的成果,正因数学物理学家亚历克斯·格罗斯曼找到了一种数学框架去解读让·莫雷的地球物理学工作,且为这种框架建立理论,正因这套理论后来又被证明与其他数学发展相关,我们才得以运用整套工具来证明关于小波的定理。
调和分析学家们原本手握关键定理,却局限于数学的偏僻角落,若无格罗斯曼的努力,不知会有谁来跨界串联、打通其余各领域。
Q:格罗斯曼是重要的架桥者。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A:
他认识很多人,比如前面提到的莫雷。莫雷为石油勘探信号处理创造了理论工具,但他不太善于表达,我根本听不懂他的理论。但格罗斯曼能听懂,并把莫雷的思想放进一个框架,使其他人也能理解。
多尺度分析的思想在调和分析中早已有之。格罗斯曼与梅耶讨论过这点,而后者理解老方法里蕴含的新内涵、新洞见。
对于格罗斯曼等人的新成果,学界存在这样一种声音:“他们不过重新发现了我们早就知道的东西。”但正如梅耶所言:“没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写下的正是我们早已知晓的东西,但他们用了不同写法,用了不同于我们的方式来解读既有公式。”
在调和分析中,研究者在用不同尺度的函数(核)来做卷积。而从相干态的观点看,你所要做的是,把信号与带有两个标签的构造块做内积,然后用这些同样带有两个标签的系数重构出位置信息的混合体。
因此,在格罗斯曼与莫雷的写法中,那两个标签非常显式;但在调和分析学家的工作方式中,它们被隐藏了——一个参数是尺度,另一个参数则藏于卷积里。
在调和分析里,并没有那种“把东西分解成一个个小构造块、再写出构造块之和”的理念;因此,“要用离散方式去做、并找到规范正交基”的方案不容易被调和分析学家想到。
但后来大家发现,原来在梅耶的工作之前,已有一位调和分析学家,即扬-奥拉夫·斯特伦贝里(Jan-Olav Strömberg),构造出一个规范正交基,只不过当时没引起关注。
Q:在一次访谈中,梅耶说他曾去听斯特伦贝里关于这一主题的报告,但当时正想着别的事情,并未领会斯特伦贝里的观点。
A:
的确,事后看来,他当时就该意识到斯特伦贝里的成果。
Q:1988年,您发表了一篇给出小波规范正交基的论文。那篇文章包含大量通常不出现于数学论文的系数表。
A:
正如我们前面所谈的,小波在许多不同学科中都有回响,包括电气工程;而我是在撰写那篇论文时已经意识到了这点。我希望这些工具能被使用,但我也知道,工程师不愿去读我推导出的数学定理;那有没有可能,当我提供一套为工程师所熟知的系数表后,他们就乐于尝试新理论了?
我坚持要放那些表——不只是给出计算这些表的方法,还给出现成可用的表。我也坚持放那些图。论文极长,期刊不喜欢长文,好在他们最后认同了我的要求。表和图能极大增强论文的影响力。我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我一直关注工程领域的文献。
Q:可以接触数学之外的学者,是否也是小波研究对您的吸引力之一?
A:
对我而言的确如此。我非常喜欢与不同领域的研究者交流,并找到合适的数学框架来思考他们的问题。当然,解决问题的原则不应是“把别人的问题改造得适配自己的工具”,而应是“从自己的工具库里选出最适配别人问题的数学框架”。
除了信号分析,我现在还研究形状识别领域的问题,那需要用到微分几何。自研究生毕业,我就没碰过微分几何,所以不得不重新学习久远的知识。
已故的意大利裔数学家尤金尼奥·卡拉比(Eugenio Calabi)曾这样形容纯数学家与应用数学家的区别:纯数学家被难题卡住时,会决定稍稍收窄范围,以求摆脱问题;应用数学家面临相似困境时,则会表示“是时候学更多数学知识了”。我觉得卡拉比教授评价应用数学家的部分很对。
Q:关于小波理论的应用,您有特别偏爱的方面吗?有没有某种惊人、美妙、不寻常的应用?
A:
我不知道。如今小波已是非常标准的工具,是十分自然的做事方式,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当你拥有计算工具时,它们才是自然的。
你可以给小波作图,可以推导出它们的许多性质,可以证明关于它们的各种结论,但你得不到它们的闭式公式。当你用计算的方式绘制小波函数图像时,你会在一组稠密格点上进行计算,再把各个点描出来,所得图形接近某个连续函数的图像,所以它是有意义的。但小波本身不是某个微分算子的特征函数,它们是构造特殊函数的另一种方式。
还有其他方式,比如压缩感知(compressed sensing)和字典学习(dictionary learning)。在这些方法里,你要从数据中找出可以利用它们开展计算的方式。如今我们有了深度神经网络,以及它们奇迹般的效用,当然,我们仍在试图理解其中的原理。
Q:您在研究深度神经网络吗?
A:
没错,我一直与罗纳德·德沃尔(Ronald DeVore)合作研究深度神经网络。
Q:人们并不真正清楚深度神经网络的运作机制。您认为,能否发展出一套数学理论来解释其原理?
A:
绝对可以。我认为数学家理应探索事物运行的原理,用数学的方式去解释世界。深度神经网络的原理尚不为人所知,但我想说,当初傅里叶变换刚发展出来时,人们对其原理同样充满疑惑,如今,大家都知道它为何成立。
Q:试想,若深度神经网络被用于决定“是否拒绝向某人提供保险”之类的问题,伦理挑战也将随之而来。您怎么看这类涉及伦理问题的应用?
A:
当你求助他人来帮你做决策时,你会更信任那些已有丰富成功经验的建议者。同理,当你要应用一个网络、用它做重大决定时,必定先对它做详尽、彻底的审查。应用不可轻率,深度神经网络的应用更是要求先有深度的理解。
在人类长期挣扎的某些领域,深度神经网络推动了数量级上的巨变,但它也不是万能灵药,甚至,它仍只是个计算黑箱!计算问题引发“灾难”并非不可能,要知道,早在深度神经网络出现前,人类就见过因计算问题导致的股市崩盘。
Q:您会如何描述自己的数学思维?您是从几何角度还是从分析角度来思考问题的?
A:
我有一种视觉化的思维方式。我喜欢制造视觉隐喻,喜欢把东西来回摆弄或移动事物——不知道那算不算几何思维。
资料来源:
Interview with Ingrid Daubechies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