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建文 刘辉：胶东半岛的塔形石墓 以文登八里张家墓群为例

塔形石墓是山东特有的民间家族墓葬，目前仅见于胶东半岛东部昆嵛山一带，年代多属元明时期。它与国内其他地区佛教僧侣的塔墓性质不同，光绪《文登县志·冢墓》记载：“山阿涧曲，古墓荒丘，累累相望者，惟元为多。其冢叠石为之，高丈许，圆围如浮屠。亦有方形类肩舆者，亦有不用石而以砖砌成者，前嵌石碣，镌葬者之姓氏、官爵、子女几人，元末有镌志铭行述者，亦有不镌字而镂花纹云物者。坚凝巩固，千年不弊……”所述形制与现存遗迹基本相符。

这类墓葬以石砌为主、砖砌为辅，胶东地区现存栖霞京甲墓群，牟平云溪墓群与北头墓群，文登北崮头墓群、八里张家墓群、老埠墓群、孙家庵墓群、北马石墓群，以及荣成夏庄镇石棚同家墓群、留村墓群等多处典型遗存。多数塔形石墓损毁严重，现存较完整者大多经过后期修缮。目前经正式考古发掘的仅有牟平北头墓群、文登北崮头墓群和文登八里张家墓群三处。2009年发掘八里张家墓群共清理元明墓葬62座，55座为石室墓，其中12座上留有石塔遗迹。

八里张家墓群位置示意

墓葬形制

这种塔形石墓的建筑方法是，先在地面上挖“凸”字形的土圹，在圹内以不规则的石板通过多层叠砌的方式围合墓室，形成“上窄下宽”的斗形结构，在斗形墓室最上层石板上方堆砌一圈弧形的石块，再在石块上从下至上依次构建单层或双层的须弥座、隆圆的塔身及塔刹。

墓塔

八里张家墓群发掘的12座塔形石墓墓塔保存较差，基本只剩须弥座、部分塔身。根据残存须弥座的形状，可分为三种类型。一种须弥座为圆形，共有3座：M2、M14、M19；一种是圆形与八边形结合，共8座：M1、M3、M4、M5、M7、M10、M12、M25；最后一种为方形，仅有1座，即M38，光绪《文登县志》中“方形类肩舆者”应为此类。

M19，须弥座为圆形

M10

M25，须弥座为圆形与八边形结合

M38，须弥座为方形

无论是须弥座还是塔身，外部都用弧形石块围合而成，其内部填充砂土等材料。须弥座的上盘外侧多饰仰莲纹，下盘及束腰外侧纹饰较为多样，有斜线纹、花卉纹，有些墓葬没有纹饰。

墓室

塔形石墓的地下部分由墓室、墓门、门道和墓道组成。墓室为多层石室，由四组不规则石板围合而成，每组石板3—4块，上层石板呈梯形，顶部再覆一块封顶石。石板内侧大多经过加工并刻有纹饰，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以人字形几何纹、横线纹、竖线纹等为主体，覆盖墓室四壁；另一类以花卉纹为主，辅以人字形几何纹等装饰四壁。无论何种纹样，四壁图案常以横线纹分隔上下空间，从而形成多层的视觉效果。

墓室底部多为长方形，一般用砖铺设棺床，形制大致有三种：数量最多的是“凹”字形棺床；一种是仅在墓室北侧铺设长方形棺床，南侧不铺砖；另一种是墓室底部整体铺砖。

墓门均开于南侧。南壁下层石板分为东西两块，中间留出墓门，南壁上层石板压于墓门之上，作为上门框。墓门多用大小不一的石块、砖块或瓦片堆积封堵。

墓门外东西两侧多垒砌石块，两厢石块相夹的空间即为门道，以立石为门柱，顶部覆一块石板，底部多置长条状门槛石。门道较短，皆不足1米，向外连接墓道。墓道多为斜坡状，较深者偶作阶梯状斜坡，长度一般不超过2米。

典型墓例

M4墓塔破坏严重，仅存底层圆形须弥座，素面，直径约1.6米，残高约0.4米。墓室东西长1.8米，南北宽1米，深1.2米。南北两壁石板内侧经过加工并饰有纹样：北壁上层石板刻缠枝莲花纹，下层以凸弦纹分隔，上下均为连续人字纹；南壁墓门两侧石板内壁饰瓶插莲花纹。墓室底部整体铺砖作为棺床，西侧用两排砖砌成“7”字形砖枕，北侧置人骨1具，保存一般，仰身屈肢，头向西。墓室东北角平放砖块1块，旁出青釉折沿碗1件，碗足心有写意花卉墨书。墓门以大小不一的碎石块不规则堆积封堵。

M4 平、剖面

M4 出土青釉折沿碗，足心处见写意花卉墨书

M5双侧须弥座保存完整，共4层，直径1.7米，残高1米。最底层为八边形，外壁饰人字纹；第二层亦为八边形，外壁素面；第三层为圆形，略小于第二层，素面；最顶层为圆形，外壁饰仰莲纹。墓室东西长1.96米，南北宽1.2米，深1.68米。四壁石板纹饰以几何纹为主，见人字纹、竖线纹、斜线纹、凸弦纹等。墓室底部以单砖错缝平铺成“凹”字形棺床，铺底砖多为边长29厘米的大方砖。棺床上南北并列人骨3具，头向西，均枕于砖枕之上：北侧2具保存较好，仰身屈肢；南侧1具仅见部分肢骨，头骨滚落至北侧，可能为二次葬。棺床南侧随葬白瓷碟1件。墓门以瓦片不规则地堆积封堵，门道内紧贴封门瓦片处出土釉瓶1件。

M5 出土瓷碟 M5 出土釉瓶

M7墓塔须弥座保存较完整，塔身仅余素面石块1块，残高约1.3米，直径约1.8米。须弥座共4层：最底层为八边形，外壁饰人字纹；第二层为八边形，外壁饰覆莲纹、回字纹、卷草纹及横线纹等组合纹样；第三层为圆形，外壁饰折枝莲花纹；最顶层为圆形，外壁饰仰莲纹。墓室东西长1.9米，南北宽1.3米，深1.64米。四壁石板内侧纹饰以几何纹为主，见人字纹、竖线纹、斜线纹、凸弦纹等。墓室底部铺设“凹”字形砖棺床，西侧置砖枕1件，棺床上置人骨2具，骨殖较散乱，南侧一具头骨滚落至墓室最南端。棺床南侧未铺砖处随葬釉瓶1件，瓶口向外。墓室东南角立砖1块，其西北侧出土残陶器底1件。

M10墓塔下方双层须弥座保存较完整，共4层，塔身仅余最下2层。须弥座通高约1米，直径约1.7米：最下层八边形，外壁上部为横线纹，下部两侧卷云纹、中部以曲线相连；第二层八边形、第三层圆形，均素面；最上层圆形，外饰仰莲纹。墓室东西长2米，南北宽1.4米，深1.64米。北侧用砖铺“凹”字形棺床，南北并列人骨2具，头向西，仰身屈肢，南侧一具保存较完整。棺床西侧头骨上方有八瓣花口高足杯1件，南侧未铺砖处出土釉瓶1件，瓶口朝外。东南角立砖2块，其西侧南北平放瓷碗2件，碗旁有釉瓶1件；立砖北侧有高足杯1件。

M10 东南角

M10出土八瓣花口高足杯

M12墓塔塔身不存，仅余须弥座。须弥座下盘及束腰为八边形，素面；上盘圆形，外饰仰莲纹。墓室四壁石板分层砌筑，东壁通体素面，西、北、南三壁纹饰布局规整、层次清晰。西壁最下层中部阴刻庙宇建筑，两侧缠枝花卉，下饰三道平行横线纹；第二层中部为三道横线纹，上饰莲花纹，下为连续人字纹；第三、四层素面。北壁最下层饰连续人字纹，第二、三层中部饰三道横线纹，上下配人字纹，最上层饰莲花纹。南壁上层饰缠枝花卉纹，下层分门东、门西两石，皆以横线纹分为三层：门西三层均饰人字纹；门东上、中层饰人字纹与卷草纹，下层素面。底部铺“凹”字形砖棺床，西侧并置砖3块为枕。西南角出土青釉高足杯1件，东南角有青黄釉瓷碟1件，近墓门处有釉瓶1件。室内未见人骨及葬具。

M12 出土青釉高足杯、青黄釉瓷碟

M25须弥座保存较完整，共4层：下层八边形，外饰斜线纹；第二层束腰八边形，外侧上方两道横线纹，下方缠枝卷叶纹；第三层束腰圆形，外饰散点花卉纹；上层圆形，外饰仰莲纹。塔身仅余1层，外壁亦饰仰莲纹。墓室东西长2米，南北宽1.4米，深1.8米。四壁内侧纹饰以连续人字纹为主，兼有斜线纹、横线纹等。底部铺“凹”字形砖棺床，南北并列人骨4具，头向西，仰身屈肢，无其他葬具。最北侧头骨西侧有釉瓶1件，最南侧头骨南侧有青釉碗1件。东北角有散碎骨骼。墓门以不规则石板、石块堆积封堵，墓道为斜坡状，长约1米。

M25 墓室内人骨

M38墓塔破坏严重，须弥座仅存1层，正方形，边长1.8米，高0.4米，素面。此类方形塔墓罕见，目前威海地区仅见此例。墓室东西长2.14米，南北宽1.44米，深1.94米。北壁中层石板中部饰三道横线纹，上为缠枝花卉纹与人字纹组合，下为连续人字纹，上、下层石板无纹。西壁底层中部饰三道横线纹，线下素面，线上饰菊花纹及人字纹；中层饰缠枝花卉纹和人字纹；顶层无纹。南壁底层分门东、门西两石，各以三组横线纹分成上下四区：门西第二区饰缠枝花卉纹，余区素面；门东顶区饰缠枝卷草花卉纹，余区皆饰连续人字纹。底部铺“凹”字形砖棺床，南北并列人骨2具，头向西，保存较差，头骨与下颌分离、骨殖散乱，据下颌与肢骨位置判断为仰身直肢。墓门处有青白釉瓷碗1件，西南角有釉瓶1件。棺床西侧下颌骨西侧置砖枕2块、高足杯1件，杯口朝北。东南角立砖2块，其西侧平放瓷碗1件。墓道为斜坡阶梯状，长约1.2米。

八里张家墓群所发掘的塔形石墓，葬式以仰身屈肢葬为主，头向均朝西，头骨下方多以砖为枕。墓中二次迁葬与直接安葬现象并存，但即便经过二次迁葬整理遗骸，最终仍多呈仰身屈肢形态。这种屈肢葬的形态或许和墓室狭小以节约空间有关。墓室狭小，随葬品简单，聚族而葬，宗法观念浓厚，无厚葬之风。墓室内多在东南角（个别置于东北角）立砖或叠砖为台，上置灯盏（多用瓷碗、瓷碟或残陶器底代替），暗含引魂安魂之意。随葬组合以高足杯、瓷碗（碟）、釉瓶为主，简约者仅见碗碟或釉瓶。

有塔与无塔斗形墓

八里张家墓群共发掘55座斗形石室墓，其中有塔者12座，无塔者43座。不过，由于发掘前很多墓葬地上部分已被破坏，无法判断是否有墓塔存在。塔墓除地上部分的墓塔外，地下部分与其他的斗形石室墓并无明显区别。有些无塔的斗形墓比塔墓略显简陋，如M18用瓦铺设棺床，M60仅用4片瓦铺设棺床，也有很多使用瓦枕的，如M13、M52等，部分墓葬甚至没有棺床，由此可以看出家族内部一定程度的贫富分化问题。

M25（塔形石墓）和M16（无塔斗形石室墓）都出土了形制相同的青釉菊花堆纹碗，其外底都有墨书“曲㒷”二字，“㒷”为异体字。“曲㒷”应为工匠姓名，2个碗为同一工匠所制，却被埋藏于不同形制的墓葬中，说明塔形石墓和无塔斗形石墓是同时存在的。

金代僧侣墓到元明平民墓

2008年烟台芝罘夏家墓地发掘的金代塔形石墓，墓塔造型、“凹”字形棺床与八里张家墓群高度相似，其为洪福寺僧侣墓地，内部设石函，葬式为火葬。2004年发现的文登小观镇郐家村村西石函墓（凤山寺附近），地上结构损毁，但斗形石室、四壁画像石与八里张家墓群塔形墓一脉相承。（费建文：《信仰的力量山东威海郐家金代石函墓》，《大众考古》2017年第4期）这充分说明，元明时期昆嵛山地区的民间塔形石墓，由金代佛教相关塔墓演变而来，是佛教丧葬形制世俗化、本土化的体现—须弥座作为佛塔核心基座被完整沿用，仰莲、覆莲、莲花纹等佛教圣物纹饰广泛应用，M12墓内雕刻的庙宇建筑进一步印证佛教祈福安魂理念的民间渗透，最终形成“宗教元素+平民需求”的独特墓葬形态。

八里张家墓群的塔墓墓塔保存较差，没有见到镌刻墓主身份的碑铭，无法确认墓主身份及年代信息。结合墓葬形制和出土器物分析，墓群为元明时期的宗族墓地。在南墓区采集到一块写有“鞠”的残碎石块，结合八里张家村的调查资料，南墓区为鞠姓家族墓地。

（作者费建文为威海市文登区博物馆馆员；刘辉为威海市文登区博物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