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包工头雇25岁女会计同居,半月暴瘦12斤,真相太戳心
老赵蹲在工地大门外的水泥墩子上,第三根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六月底的太阳毒辣得像后娘的手掌,一巴掌呼在后脖颈子上生疼。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疤痕——那是早年在老家盖房上梁时被钢筋头子划的。后背的汗渍洇成了深灰色地图,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裤腰。
手机屏幕亮着,堂弟赵老四的语音条播了三遍:“哥,婶子那头又犯糊涂了,昨儿半夜非要出门找你爹,摔村口沟里了,倒没啥大事,就是腿上磕青了一大块。你啥时候回来一趟?”老赵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搓了把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他心里堵得慌。老娘七十三了,阿尔茨海默症查出来两年,他在外头包工程回不去,全靠堂弟两口子照应。媳妇在的时候还能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媳妇走了以后,他连老家都很少回了。
“赵哥,新来的会计到了!”材料员小刘从项目部板房探出半个脑袋,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剃个青皮头,嗓门亮得像铜锣。
老赵从水泥墩子上蹦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穿了三年,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走起路来有点跛。推开板房铁皮门,里头站着个姑娘,白衬衫扎进浅蓝牛仔裤里,头发用个琥珀色鲨鱼夹随便一别,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侧。她正弯腰看桌上那堆乱成鸡窝的发票和收据,听见门响直起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赵总好,我叫林小满,您叫我小满就行。”
老赵愣了两秒。劳务公司刘经理电话里说“给你找了个老会计,业务扎实”,他以为会来个戴套袖的大姐,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丫头。他咳了一声,嗓子里像卡了块水泥疙瘩:“嗯,坐吧。账乱,你慢慢理。”说完转身就出去了,蹲回水泥墩子上又摸烟盒。小满从窗户探出头喊:“赵总,您那烟盒空了。”老赵低头一看,果然只剩个瘪壳子,气得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四十五了。前年秋天媳妇查出来乳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他把工地扔给堂弟盯着,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睡了整整一百二十天。媳妇临走那天攥着他的手说“老赵你把苗苗供出去”,他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闺女赵苗苗今年十七,在县城寄宿读高二,成绩中不溜秋,性格随了她妈——嘴硬心软,跟他这个爹不对付。老赵带百十号工人在市里干政府三期安置房项目,甲方是城投下属的公司,进度款拖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账上永远紧巴巴。前一个会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干了俩月说老娘住院要回去伺候,撂下一摊烂账跑了——发票和收据混着放,银行流水对不上,材料商欠款算错了两万多。老赵气得骂了三天娘,最后自己蹲办公室对了五天账,对得眼冒金星。这回劳务公司硬塞过来个二十五岁的丫头,他嘴上说“行吧行吧”,心里压根没抱指望。
头三天,小满没跟他说超过十句话。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先拿扫帚把板房扫一遍——老赵抽烟抽得地上全是灰——然后把发票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往Excel里敲。老赵有时候路过窗户往里瞟一眼,看她对着电脑屏幕念念有词,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桌角放着个从家带来的保温杯,泡的是大麦茶,杯身上印着“XX保险公司赠”的字样,一看就是她妈单位发的。第四天傍晚,她抱着个蓝色文件夹过来找他:“赵总,上月钢筋款对不上,差四万七。我查了出入库单,张师傅那车卸货的时候多记了五吨,过磅单上写的是三十吨,入库单写成三十五吨。”老赵正为甲方拖进度款的事烦得脑仁疼,一听这个火冒三丈,抄起安全帽就要去找张秃子算账。张秃子是他远房表弟介绍来的带班组长,平时爱占小便宜,但干活是把好手。小满赶紧拦在门口,细白的手腕子挡在门框上:“您别急,我让小刘把原始过磅单复印了,您带着去,他赖不掉。另外我查了前三个月的入库记录,张师傅那组每个月都多报三到五吨,累计多了十二吨,按钢筋单价算,小两万块钱。”老赵举着安全帽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她:“你咋查出来的?”小满嘿嘿一笑:“我把过磅单和入库单交叉比对了,又找门卫老周要了监控截图,那车货确实只有三十吨。”老赵把安全帽往桌上一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行啊丫头,有点东西。”小满缩了缩脖子:“您别夸我,我紧张。”
当天晚上老赵把张秃子叫到办公室,把过磅单复印件往桌上一拍,张秃子脸绿了半截,最后承认是“记错了”,退回来一万八。老赵没声张,但第二天给小满桌上放了箱纯牛奶,超市最便宜那种,二十四盒装。小满看着牛奶乐了:“赵总您这奖励也太朴实了。”老赵瞪她一眼:“爱喝不喝。”
真正让老赵刮目相看的是第五天。甲方那个姓钱的副总来工地转了一圈,四十来岁梳个大背头,腋下夹着个手包,走路带风。中午吃饭的时候非让老赵安排两瓶茅台带走,说是晚上有应酬。老赵赔着笑脸说“好好好钱总您稍等”,转头把小满叫到走廊压低声音:“去我车里拿两瓶‘内部特供’,后备箱左边那个纸箱子。”小满去了十来分钟,空着手回来了,当着钱副总的面说:“赵总,咱们仓库里只剩三箱二锅头了。上回您说周转不开,把烟酒都退了换现金给工人发工资,您忘了?”钱副总脸一沉,嘴角耷拉下来,老赵心里咯噔一声,恨不得把这丫头塞进搅拌机里搅成水泥浆。他正要打圆场,钱副总突然哈哈一笑:“老赵你也是实在人,行了行了,那事我回去给你盯着。”等人上了车走了,老赵黑着脸问她为什么拆台。小满掏出手机给他看聊天记录——她来之前托大学同学打听过,这钱副总去年因为收供应商好处被城投内部通报过,现在夹着尾巴做人,最怕别人给他送东西留把柄。“您要是真送两瓶茅台,他敢收吗?他不敢收,还得觉得您不懂事,故意给他下套。款子他更不敢批了,避嫌您懂吧?”小满把手机收回去,掰着手指头说,“我赌他不好意思拿二锅头,还得觉得您这人有意思,实在。”老赵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厉害。”小满龇着虎牙笑:“我学的就是这个嘛。”
当天晚上老赵破天荒没在工地食堂对付,拐去街口买了份炒面,加了个卤蛋,端到板房给小满:“加个班,把上季度签证单理出来,明天甲方要来核量。”小满接过炒面吸溜一口,含含糊糊说:“赵总您这面买贵了,街口第二家便宜一块五,量还多。”老赵作势要揍她,她缩着脖子笑,露出那颗小虎牙。老赵举着筷子愣了愣——他闺女苗苗小时候也这样,做错事缩着脖子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第七天出了事。老赵闺女赵苗苗从寄宿学校跑来了,背着个大书包站在工地大门口,门卫老周不让进——工地有规定,未成年人不让随便进施工区。小姑娘蹲在马路牙子上哭,校服袖子蹭得全是灰。老赵接到电话赶过去,苗苗扑上来就捶他胸口:“你光知道挣钱!我妈周年你都没回去!我班主任说我数学再不及格就得上职高了你知道吗!”老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闺女十七了,叛逆得像个小炮仗,说一句顶三句。他抬手想训两句,苗苗直接嚎开了,引得路过的大妈纷纷扭头看,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还停下来问“姑娘要不要帮你报警”。老赵又气又急又丢人,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蹲下来给苗苗递了包纸巾——超市买牛奶送的那种——声音轻轻柔柔的:“你就是苗苗吧?你爸天天念叨你,说你英语考了班级前十,阅读比赛拿了三等奖。”苗苗一愣,抽抽搭搭抬头:“他念叨我?”小满点头:“前天还问我,十七岁的小姑娘喜欢什么生日礼物。我说我十七的时候喜欢周杰伦的专辑,他说那都多少年了,非要给我一百块钱让我帮着挑个新潮的。我说一百块钱不够,他说那先欠着。”苗苗抽着鼻子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别过头去,耳朵根子通红,嘟囔着“我啥时候说的”。小满冲他挤挤眼,又转头跟苗苗说:“你爸那双运动鞋穿三年了舍不得换,你回头劝劝他,就说你同学笑话你爹鞋破。”苗苗噗嗤一声乐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那天晚上小满带苗苗去宿舍洗了澡——工地给管理人员租的民房,两人一间,小满自己住——又领着她在食堂吃了饭,不知道说了什么,苗苗走的时候居然主动抱了老赵一下,虽然马上又推开了,嘟囔着“你少抽点烟,衣服上全是烟味”。老赵站在原地,鼻子有点酸。他回头想跟小满说声谢谢,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给苗苗系松了的鞋带,嘴里还念叨“你爸这鞋底都磨偏了,走路跟踩高跷似的”。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突然觉得是有点丢人。
打那以后,小满在板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工地上的人开始传闲话,说老赵雇了个小媳妇。瓦工老陈头吃饭的时候挤眉弄眼:“赵总,那姑娘给你焖的米饭都比我们吃的香吧?”老赵骂了两句“滚犊子”,但也没真往心里去——直到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烟抽得少了。以前一天一包半打底,赶上甲方刁难能抽两包。现在小满看见他摸烟盒就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还专门买了盒润喉糖放他桌上,纸条上写“再抽我也抽,咱俩一块得肺癌”。老赵舍不得让丫头抽二手烟,改成三天两包,后来小满把他烟盒藏起来,他翻遍办公室找不到,气得骂街。小满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天三根,我给您发,跟发工资似的。”老赵看着那盒被捏得皱巴巴的红塔山,愣是没脾气。然后是觉睡得踏实了。以前半夜老醒,算账算得脑仁疼——发票和收据混着放,材料商欠款算错两万多,银行流水跟流水账似的对不上。现在小满把账理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底给他出一张汇总表,收入支出利润一眼看到底。他躺下就能睡着,一觉到天亮。再就是吃饭,小满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二手电饭煲搁在板房,每天中午焖一锅米饭,炒个青菜肉片——有时候是西红柿炒蛋,有时候是青椒肉丝——老赵跟着吃,居然觉得比外头十五块钱的盒饭香。小满还专门买了个小本子记老赵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西红柿炒蛋要甜口不要咸口,青椒肉丝里青椒必须切丝不能切块,土豆丝要脆的不要面的。老赵有天翻到那个本子,哭笑不得:“你记这干啥?”小满头也不抬:“等我走了你照着点外卖,省得你乱吃。”
到第十天,老赵系皮带的时候发现眼儿不够了,得往里再扎一个。上秤一称,瘦了六斤。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下巴上那圈肉确实薄了。小满在旁边递了瓶矿泉水:“赵总,您血脂高我看见了,体检报告在您抽屉里,甘油三酯四点八,正常值一点七。以后少抽点烟少吃点肉,我监督。”老赵把体检报告抢过来塞进抽屉:“你翻我东西?”小满理直气壮:“我是会计,审计所有资料包括体检报告,万一您哪天晕工地上我得知道找谁赔钱。”
第十二天,苗苗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苗苗最近进步挺大,数学小测从四十几分爬到六十八分,虽然还没及格但态度认真多了。老赵高兴得在办公室转了三圈,晚上请小满吃烤串。街边大排档支着红色塑料棚,俩人坐小马扎上,小满啃着鸡翅,啃得满嘴油光,突然说:“赵总,我下个月要走了。”
老赵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地上,铁签子戳进指头肚里,疼得他嘶了一声:“干啥去?”
“我考了老家的事业编,笔试过了,下个月面试。”小满低头扒拉盘子里的花生毛豆,声音闷闷的,“我妈身体不好,腰椎间盘突出,老催我回去。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能扔她一个人在老家。”
老赵沉默了半天,把签子往桌上一扔,端起啤酒灌了两口:“好事。”然后又灌了两口,“回去好,事业编稳当,比跟着我东跑西颠强。”他站起来说胃疼不喝了,拎着外套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账结了,一共八十七块钱,他扔了张一百的没让找。
小满在后头喊“赵总您手机忘拿了”,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接下来两天他跟小满说话不超过五句,全是“嗯”“行”“知道了”“放那儿吧”。小满也没解释,照常理账,照常给他焖米饭,照常中午敲他办公室门喊“吃饭了”。老赵梗着脖子说不饿,过了十分钟自己溜达到板房,掀开锅盖看米饭还剩半锅,菜用盘子扣着,底下压张纸条:“不吃拉倒,喂狗了。”老赵气得把纸条攥成一团,坐下来就着锅吃了两碗。
第十三天晚上,老赵在办公室对账对到十一点,越对越烦。那笔钢筋款的发票找不着了,他翻箱倒柜把文件撒了一地,A4纸铺得跟地砖似的。他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正想骂人,小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还是那个保险公司赠品——从自己包里掏出个蓝色文件夹:“上上周的签证单附在这本里,我单独放着了,怕跟别的混一起。”老赵接过来翻了两页,确实在里头夹着。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突然嗓门大起来:“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些干啥?”
小满不吱声。
老赵喘了两口粗气,声音低下来:“小满,我四十好几了,丧偶,带个半大闺女,屁股底下欠着银行一百多万贷款,工地上的钱三天两头被拖欠,老娘在老家摔了腿我都没空回去。我这半个月瘦了十二斤,裤子松得挂不住,你知道为啥不?”
小满摇头。
“我他妈心里有事。”老赵搓了把脸,手掌上的茧子刮得脸皮沙沙响,“你来了以后账也顺了,闺女也听话了,甲方那帮孙子也不刁难我了——上回钱副总还主动打电话问我款到了没——我正觉得日子有点奔头了,你说你要走。”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白眼球上爬着血丝,“你要走我不拦你,你妈身体不好回去是正理。但你得让我把话说明白。我这人不会拐弯,我就问你一句,你嫌不嫌我老?”
小满憋了半天,噗嗤笑了:“赵总,您这表白跟要账似的。”
“别打岔!”
小满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聊天界面递给他。老赵一看,是她跟她妈的对话。她妈头像是一朵荷花,发语音转文字:“你非留在那破工地干啥?回来考编多稳当,妈托你王姨打听了,街道办今年招俩。”小满回:“妈,我老板那人实在,工地上一百多号人都靠他吃饭,账上那么难他都没拖欠过工人工资。去年过年他把车卖了给工人发钱,自己骑了仨月电动车。闺女跟他不受罪。”她妈又说:“他比你大二十岁!回头你四十他六十,你伺候他啊?”小满回:“他会疼人。上回我感冒发烧三十九度,他跑了三条街给我买黄桃罐头,买回来还非说是顺路,结果罐头瓶上贴着超市小票,日期是当天,超市在东边他跑西边工地,顺的哪门子路?”
老赵看到最后一条,是小满昨天晚上发的:“妈,面试我打算弃了。我想好了,他那摊子账离了我就得乱,等这个项目结了再说。而且他瘦了十二斤了,我得看着他吃饭。”她妈回了个菜刀表情。
老赵举着手机愣了半天:“你弃考了?”
小满把手机拿回来揣兜里:“你刚才说心里有事,就这事?”
老赵点点头。
小满叹了口气:“赵总,我说要走那是试探你的。我笔试过了是不假,但我压根没打算回去面试。我妈那边我慢慢做工作。我就想看看你急不急。”
老赵反应过来,气得直拍桌子:“你这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瘦了十二斤!十二斤!我裤腰带都紧了两扣!”
“瘦点好,您血脂高我看见了,甘油三酯四点八。”小满站起来收拾他弄乱的文件,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以后少抽点烟,我监督。一天三根,多一根我把您打火机全扔了。”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小满弯腰捡发票的背影。衬衫还是白衬衫,头发还是用琥珀色鲨鱼夹别着,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蹲在地上,后脖颈露出一小截晒黑的皮肤,嘴里嘟囔着“这都几月的票了还压着,赵总您真是我亲哥”。老赵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大石头——媳妇走那天堵上的那块——松动了,碎成渣了,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天,他开着他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旧皮卡,带着小满去县城看苗苗。苗苗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俩一块来,眼睛瞪得溜圆。小满赶紧解释:“我跟你爸就是工作关系,来给你送换季衣服。”苗苗翻了个白眼,把老赵拉到一边小声说:“拉倒吧,我爸那双运动鞋都换新的了,肯定是你买的。”老赵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小满上礼拜扔了他那双破鞋,从网上买了双打折的安踏,一百八十九块钱——别扭地咳嗽了一声:“别瞎说,上车。”
三人去县城吃了顿火锅。苗苗一边涮毛肚一边问小满:“姐你多大了?”小满说二十五。苗苗掰手指头算了算,扭头冲老赵挤眼:“行啊爹,有本事。”老赵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吃你的肉。”苗苗嘿嘿笑,趁小满去调小料的工夫跟老赵说:“爸,这姐比上一个会计强多了,上一个会计老偷我零食。”老赵纳闷:“你啥时候见的?”苗苗翻白眼:“你忘了去年暑假我来工地住了一礼拜,那个男会计把我一箱良品铺子全吃了。”老赵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还骂了那会计一顿。
半个月后项目主体封顶,甲方终于把进度款打过来了。老赵给工人发完工资,卡上还剩十二万。他把小满叫到办公室,从抽屉最里头掏出个红绒布盒子,盒子角上有点掉绒,一看就是在抽屉里蹭的。他往小满面前一推:“我也不知道你们小姑娘现在兴什么,苗苗说你那个鲨鱼夹都掉漆了,我说给你买个新的,苗苗说现在不兴鲨鱼夹了,兴手镯。”小满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个细细的金手镯,不是啥大牌子,周大福最便宜那种,但沉甸甸的,搁手里一掂量就知道实心的。她套在手腕上试了试,举起来对着窗户看:“赵总,这能抵我半个月工资了。”
“抵什么抵,算奖金。”老赵假装看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十字绣——苗苗妈绣的,绣了三年——耳朵根又红了,“你要是不嫌弃,等这个项目完了,咱把证领了。苗苗那边我去说,她上回跟我说了,说她不反对。”
小满把手镯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推回去:“领证可以,手镯先退了吧,钱留着给苗苗报补习班。她数学还差得远,我看了她上次的卷子,二次函数一塌糊涂。”
老赵急了:“那不行!我都买了!发票还在呢,退不了!”
“留着,等结婚那天再给我戴。”小满把盒子塞进他手里,站起来往外走,“我去银行办承兑汇票,您赶紧把欠材料商的钱结了,别老让老孙头打电话催,人家闺女今年也高考呢。”
老赵攥着红绒布盒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小满的背影消失在板房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绿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走路带风,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桌上那堆发票都亮堂堂的。他摸出手机给堂弟回了个电话:“老四,上次你说老家村小学要修围墙?我接了,你让校长把图纸发过来。我过两天回去一趟,看看咱妈。”挂了电话他想了想,又给苗苗发了条微信:闺女,你那个阿姨——他删了重打——你小满姐说给你报补习班,你好好学,别丢人。
苗苗秒回:知道了!你俩赶紧的,别磨叽!我等着改口叫妈呢!
老赵脸一热,回了个“滚蛋”,把手机揣兜里。他把红绒布盒子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然后起身去找小满——她刚才说银行办承兑要填个表,他得去盯着,别让她填错了,上次她把他名字“赵建国”填成“赵建军”,承兑汇票差点作废。
路过材料员小刘跟前的时候,小刘喊他:“赵哥,今天食堂炖排骨!大师傅放了土豆,可烂糊了!”
老赵摆摆手:“不吃了,减肥。”走出两步又回头,“给我留一碗,晚上回来吃。多留两块。”
小刘在后面嘀咕:“赵哥最近不对劲啊,都开始减肥了。”
旁边的张秃子叼着烟笑,上回被小满查出多报钢筋吨位,他老实多了,现在见了小满主动递过磅单:“你懂个屁,赵哥那叫有人管了。”
老赵听见了,没回头,嘴角翘着往银行方向走。六月的风热烘烘的,吹得工地彩钢板哗啦啦响。他新换的运动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溜灰。远处小满正站在银行门口朝他挥手,手腕上光秃秃的,但他知道那个红绒布盒子就在他办公桌抽屉里锁着,跑不了。阳光打在她白衬衫上,晃得老赵眯起眼。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嘴里喊:“表带了没?别又填错了!”小满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带了带了,您快点儿,人家五点半下班!”
老赵小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工地。安置房封顶了,外架还没拆,绿网在风里鼓着肚子。一百多号工人正在拆模板、运材料,吆喝声、钢管碰撞声、电锯尖叫声混成一片。他干了二十多年工程,盖过的楼自己都数不清,但这一次他觉得不一样。等这个项目结了,把老娘的病好好看看,把苗苗送进大学,再跟小满把证领了——日子得这么过。
“赵总您磨蹭啥呢!”小满在银行门口跺脚。
“来了来了!”老赵小跑起来,运动鞋踩得土路啪啪响。跑了两步想起来烟盒还在小满包里,得,今天第三根已经抽完了,剩下二十一根明天再说。
他追上小满,俩人并肩进了银行。大堂经理迎上来问办什么业务,小满掏出营业执照和公章:“承兑汇票贴现。”老赵在旁边补充:“她是我会计。”小满扭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老赵觉得她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暖,暖得他后脖颈子发痒。
办完业务出来,太阳快落山了。小满在台阶上数贴现的钱,老赵在旁边抽烟——今天第四根,违规了,他背对着小满偷偷点上的。小满头也没抬:“赵总,我看见您点烟了。”老赵赶紧掐了:“就一口。”小满哼了一声:“记账上,明天扣一根。”
俩人往工地走。路过街口那家烤串大排档,小满吸了吸鼻子:“赵总,晚上还吃食堂?”老赵想了想:“食堂排骨。”小满撇嘴:“大师傅炖排骨老放老抽,黑乎乎的。”老赵站住了:“那你说吃啥?”小满指了指烤串摊:“羊肉串,十串,您五我五,我请客——用您刚发的奖金。”老赵笑骂:“你倒是会算计。”俩人拐进大排档坐下,老板认识老赵,打招呼:“赵总,今儿带闺女来啦?”老赵还没开口,小满先应了:“嗯,带我爹吃饭。”老板乐呵呵去烤串了。老赵瞪她:“你占谁便宜呢?”小满笑出小虎牙:“您本来就是我叔辈的嘛,叫爹显得亲。”老赵气得拿筷子敲她手背,她缩手缩得比泥鳅还快。
那天晚上俩人吃了四十串羊肉串,小满吃了十八串,老赵吃了二十二串,配着冰镇啤酒和毛豆花生。吃到一半苗苗打视频电话过来,看见满桌签子,尖叫:“你俩背着我吃烤串!”小满赶紧把手机转过来:“下回带你,下回带你。”苗苗在屏幕那头扮鬼脸:“姐你别惯着我爸,他血脂高。”老赵冲着屏幕喊:“你俩一伙的是吧?”苗苗和小满同时点头:“是!”老赵把最后十串往自己这边扒拉:“那我自己吃。”
后来项目结算完了,老赵把十二万奖金给小满转了五万,小满退了四万九回来,留言:“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多一分不要。”老赵气得打电话骂她死心眼,小满在电话那头笑:“赵总您把钱留着给苗苗报班,我查了,县城有个数学特级教师开小灶,一节课二百,报二十节四千块,剩下的您存着给婶子看病。”老赵举着电话半天没出声,最后憋出一句:“你咋啥都算得这么清?”小满说:“我是会计嘛。”
再后来,老赵回老家给村小学修围墙,顺道把老娘接来市里住了半个月。老太太糊涂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但见着小满第一面就拉着她的手说“这闺女长得俊”。小满给老太太洗脚剪指甲,陪她看电视剧,老太太指着电视里的男主角问“这是你对象不”,小满指指老赵:“那才是。”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抽烟的老赵,撇嘴:“他太老。”老赵差点把烟头吞了。
苗苗第二年高考,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满分一百五——虽然不高,但比之前的六十八分强多了。报志愿那天苗苗拿着小满帮她参谋的志愿表,第一志愿填了省内一所二本的会计专业。老赵问她为啥学会计,苗苗翻白眼:“我小满姐说了,会计越老越吃香,等我学出来给她当助理,到时候她管账我管钱,我俩把你架空。”老赵骂了两句“反了反了”,转头去银行给小满转了二十万:“彩礼,提前给,你拿着管。”小满收了钱,回头就把二十万转成了定期,存单塞老赵钱包里:“留着给苗苗交学费,彩礼等结婚再说。”
领证那天是腊月十六,老赵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小满买的,藏蓝夹克加黑裤子,花了六百多——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小满。小满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件红毛衣,头发还是鲨鱼夹别着,不过换了个金色的。老赵看了一眼:“这夹子挺好看。”小满得意:“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老赵无语:“今天我结婚,你就戴个九块九的夹子?”小满从包里掏出那个红绒布盒子:“那戴这个?”老赵赶紧接过来,笨手笨脚给她套手腕上,金手镯在冬天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小满举着手腕看了看:“赵总,这手镯发票还在吗?”老赵瞪眼:“干啥?”小满笑:“留着,以后给苗苗当嫁妆。”老赵气得扭头就走:“不结了!退婚!”小满在后面追:“别呀赵总!我开玩笑的!哎你等等我!”
民政局大姐看他俩闹闹腾腾进来,见怪不怪:“材料带齐了?”小满掏出户口本身份证照片,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老赵掏了半天只掏出身份证,户口本忘在工地办公室了。大姐翻了个白眼:“回去拿去。”小满叹气:“赵总,我就说您得让我管着吧。”老赵臊眉耷眼地往外走,小满跟在后面,俩人在路边扫了两辆共享单车骑回工地拿户口本。冬天风大,老赵骑在前面挡风,回头喊:“你慢点骑!”小满在后面蹬得飞快:“您快点!人家十一点半下班!”
下午领完证出来,老赵举着结婚证拍了张照片发给苗苗。苗苗秒回:恭喜爹!恭喜小满姐!等我放寒假回去吃喜糖!然后发了个红包,备注:随份子,二百,从我压岁钱里扣。老赵乐了半天,转头跟小满说:“这闺女没白养。”小满把证收好:“那当然,我教的。”
腊月的风冷飕飕的,老赵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小满把手插他兜里。俩人溜达回工地,路过街口烤串摊,老板打招呼:“赵总,今儿又带闺女来啦?”老赵搂了搂小满的肩膀:“今儿带媳妇。”小满嘿嘿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老板,先烤十串,今天我请。”老赵急了:“我请我请!”小满把他按座位上:“您钱都在我这儿管着呢,您拿啥请?”
老赵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吃烤串的时候,老赵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跟小满说了句实话:“我媳妇走那年,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把苗苗供出去,把老娘送走,我自己爱咋咋地。没想到——”他举着羊肉串比划,“没想到天上掉下个你。”小满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那不是掉下来的,是劳务公司刘经理派来的,您回头得请刘经理吃饭。”老赵一拍桌子:“对!还得给他包个红包!”小满赶紧拦:“别别别,意思到了就行,您那钱大风刮来的啊?”
后来工地上的工友都知道赵总娶了那个小会计。有人背后嘀咕“差二十岁能过长吗”,张秃子第一个不乐意:“你懂个屁,赵嫂那才叫过日子的人。上回赵总发烧三十九度五,赵嫂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还去银行办业务,回来给赵总熬小米粥。你媳妇能行?”老陈头在旁边点头:“就是,赵嫂来了以后赵总烟也戒了大半,酒也少喝了,脸上都有笑模样了。以前整天跟谁欠他钱似的。”
老赵听见了也没说啥,就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给小满夹了两块红烧肉。小满碗里堆成小山,抬头瞪他:“我减肥呢!”老赵说:“减啥减,我不嫌你胖。”小满气鼓鼓地把肉又夹回去:“您血脂高,您吃。”俩人你来我往夹了三个回合,最后让苗苗——寒假回来住——一筷子全夹自己碗里了:“你俩烦不烦,不吃我吃。”
老赵和小满对视一眼,都没脾气了。
转过年来开春,小满她妈从老家来了趟市里,专程“考察”老赵。老太太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拎着一兜子自家腌的咸鸭蛋。老赵紧张得在工地转了一上午,把办公室扫了三遍,还让小刘买了盆绿萝摆窗台上。小满妈进门先看办公室,又看宿舍,最后看工地食堂,转了一圈坐下来,问老赵:“你今年多大了?”老赵老老实实:“四十六,虚岁四十七。”小满妈点头:“比我家小满大二十一。”老赵后背冒汗:“是。”小满妈又问:“你闺女多大了?”老赵:“十八,今年高考。”小满妈嗯了一声:“我闺女说你把她闺女当亲生的待?”老赵搓手:“苗苗跟我亲,小满来了以后苗苗更亲她,俩人整天视频,我倒像个外人。”小满妈看了一眼在厨房忙活的小满——小满正在切西瓜,切得歪歪扭扭——叹了口气:“行吧,我闺女看中的,我拦不住。就是一条,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我坐大巴来抽你。”老赵站起来立正:“您放心!”小满端着西瓜进来,看看她妈又看看老赵:“妈您别吓唬他,他胆小。”小满妈翻白眼:“他胆小?他四十好几的人娶二十来岁的闺女他胆小?”
那天晚上小满妈住小满宿舍,娘俩聊到半夜。小满妈问小满图啥,小满给她妈看手机相册——老赵给工人发工资的转账记录,一张一张截的图;老赵给苗苗班主任发的微信截图,问“孩子最近表现咋样”;老赵给老娘买药的订单截图,一盒三百多块钱的药下单了十二盒。小满说:“妈,他不是有钱人,但他手里有一块钱能给身边人花八毛。我图他实在。”小满妈看完照片没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给老赵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俩荷包蛋。老赵受宠若惊,吃面的时候手都哆嗦。小满妈说:“行了,你俩好好过吧。我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下半年过来给你们带孩子。”老赵一口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小满臊得跺脚:“妈!您说啥呢!”
后来苗苗高考完那个暑假,老赵带着小满回老家村小学修围墙。苗苗也跟着回去,穿个旧T恤扛水泥袋子,干得有模有样。村里人来看热闹,说赵建国你小子有福气,媳妇年轻闺女懂事。老赵嘿嘿笑,给小满递水壶:“喝口水,嘴都起皮了。”小满接过来灌了两口,又从包里掏出一管唇膏扔给他:“自己抹,别老舔嘴唇。”苗苗在旁边翻白眼:“你俩能不能注意点,我还在呢。”老赵和小满同时扭头:“干活去!”
围墙修了半个月,老赵瘦了四斤,小满晒黑了两个色号。完工那天村小学校长请吃饭,在院子里支了个圆桌,炖了只土鸡,炒了四个菜。校长举着酒杯说赵总你给村里办了件好事,老赵摆摆手说应该的,我娘还住村里呢。校长又说赵总你媳妇真能干,管账管得细,买砖买沙一分钱没浪费。小满在旁边笑:“校长您别夸我,我紧张。”老赵替她挡酒:“她不能喝,我替。”校长说那你替得喝三杯。老赵哐哐哐三杯下肚,脸红了,话也多了,拉着校长的手说:“校长啊,我赵建国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能吃苦。以前我媳妇在的时候老嫌我闷,现在这个不嫌,还嫌我话多。”小满在桌子底下踹他:“你少说两句。”老赵不听,继续跟校长掏心窝子:“我盖了二十多年楼,给人家盖了那么多家,这回总算把自己家也盖上了。”小满扭过头去,眼睛有点湿,拿筷子戳碗里的鸡腿。
苗苗在旁边录视频,发家庭群里,配文:我爸喝多了,社死现场。小满妈在群里回了个哈哈哈。
那天晚上回去,老赵吐了一回,小满给他熬了小米粥。老赵躺在老家炕上,头顶的灯泡瓦数不大,昏黄昏黄的。他拉着小满的手说:“小满,等我再干两年,把贷款还完,咱就不接大活了,接点小活,够吃够喝就行。你考个中级会计证,挂靠出去也能挣点。我回老家种点菜,你周末带孩子回来拿。”小满给他掖了掖被角:“行,听你的。不过您得先把烟戒了,说八百回了。”老赵含糊应着,翻了个身睡着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小满给他把枕头摆正,关了灯,坐在炕边刷了会儿手机。她打开备忘录,翻到去年六月的记录,上面写着:“新工地报到,老板看着挺凶,其实早上偷偷给门卫老周带包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闺女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回头给她买点零食。”
小满看了半天,笑了笑,把手机锁屏。窗外村子里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家放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唱的是秦腔。她靠在炕头打了个哈欠,心想明天得跟赵总说一声,村小学那个围墙的决算表还差个章没盖。
日子就这么过。工地的板房换成了彩钢房,老赵的旧皮卡换成了二手面包车,小满的鲨鱼夹从九块九换成十九块九,金手镯倒是天天戴着,洗碗的时候摘下来搁窗台上,洗完再戴回去。苗苗上了大学,每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先找小满要零花钱,再找老赵要生活费,两头要两头花,月底还能剩两百。老赵问她咋剩的,苗苗得意:“我小满姐教的,记账。”老赵扭头看小满,小满正对账本,头都没抬:“嗯,我教的,你有意见?”
老赵没意见。他现在烟戒了,酒喝得也少了,体重稳定在一百六,血脂降到了二点一。工地上的活接得少了,一年就干两个项目,干完就歇着,回老家陪老娘住几天。小满考了中级证,挂在一家代账公司,每个月多挣三千。俩人攒了钱把老家房子翻修了,老太太住着舒坦,摔跤那毛病也好了,现在天天拄着拐棍去村口跟人打牌。
去年冬天小满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取名赵念满。苗苗放寒假回来抱着不撒手,说“我妹真好看”。老赵在旁边嘟囔“跟你小时候一个样”,苗苗翻白眼:“你记错了吧,我妈说我小时候比我妹好看。”老赵说:“你妈那是护着你。”苗苗扭头告状:“小满姐,我爸说我丑。”小满躺在床上喝红糖水:“你爸说的是实话。”苗苗气鼓鼓地把孩子往老赵怀里一塞:“自己抱!”老赵手忙脚乱接过来,小丫头哇哇哭,他颠着哄:“不哭不哭,爸爸在呢。”小满看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跟苗苗咬耳朵:“你爸当年抱你肯定也这样。”苗苗哼哼:“那他可没少摔我。”老赵急了:“我啥时候摔你了?”苗苗笑:“你刚才差点把妹妹摔了。”
一家四口闹成一团。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小满妈从厨房端了碗鸡汤进来,看见老赵抱着孩子满地转悠,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把孩子给我,你俩吃饭。”老赵把孩子递过去,顺手给小满掖了掖毯子。小满妈看见了,啥也没说,就是第二天早上给老赵多煎了个鸡蛋。
今年开春,老赵把最后一笔贷款还完了。从银行出来那天他给小满打电话:“媳妇,咱家账平了。”小满在电话那头笑:“行啊赵总,以后挣的钱都是纯利润了。”老赵站在银行台阶上,太阳照得浑身暖洋洋的。他想了想说:“晚上别做饭了,咱出去吃,把苗苗也叫上——她学校近——吃烤串。”小满说:“你请?”老赵豪气冲天:“我请!我兜里有钱!”小满在电话那头翻账本:“你兜里那两百块钱是上礼拜我给你的零花,你请完烤串下周别抽烟了。”老赵嘿嘿笑:“我戒了!”小满说:“那也别请,攒着给念满买奶粉。”老赵急了:“那我这钱到底能不能花?”小满笑了:“能花能花,逗你玩的,晚上见。”
晚上一家四口——苗苗算半个——坐在大排档塑料棚底下吃烤串。念满在婴儿车里睡觉,小满给她盖了条小毯子。老赵举着啤酒杯跟苗苗碰了一下:“闺女,你今年毕业,工作找着没?”苗苗啃着鸡翅说:“找了,我小满姐介绍的那个代账公司,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老赵点点头:“好好干,别给你小满姐丢人。”苗苗撇嘴:“知道啦,您都念叨八百遍了。”小满在旁边笑:“你爸这是高兴。”苗苗翻了个白眼:“看出来了,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那天晚上吃到十点多,念满醒了哭了一嗓子,小满赶紧抱起来哄。老赵结完账过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小满手里——是个新鲨鱼夹,墨绿色的,镶了圈水钻。小满举起来对着路灯看:“赵总,您这审美见长啊。”老赵得意:“苗苗挑的。”苗苗在旁边举手:“我挑的款式,我爸付的钱。”小满把旧夹子摘下来换新的,对着手机摄像头照了照:“还行。”老赵松了一口气:“那就行,我挑了半天,苗苗老嫌我眼光土。”小满把念满递给他:“抱着你闺女,我拍张照。”老赵抱着念满站在烤串摊的灯牌底下,苗苗在旁边比耶,小满举着手机喊:“看镜头!赵总您笑一笑!别板着脸!”老赵龇牙笑,念满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照片拍出来小满发朋友圈,配文:老板、闺女、小闺女,今儿我请客。底下张秃子评论:赵嫂你请客赵总掏钱吧?小满回:他兜里那俩钢镚儿还是我发的。老赵在底下回了个愤怒表情,然后给小满转了二百块钱,备注:下周零花,多买两串。
小满收了钱,回了个谢谢老板。苗苗在底下评论:你俩够了啊,朋友圈都秀。
老赵把手机揣兜里,一手抱念满一手给小满递了串新烤的鸡翅。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老赵说:“慢点吃,又没人抢。”小满含含糊糊说:“您不知道,苗苗抢我鸡翅。”苗苗在旁边喊冤:“我啥时候抢了?”小满说:“上回,去年冬天,你回来吃火锅,把我涮的毛肚抢了。”苗苗气笑:“那是我自己涮的!”老赵在旁边乐:“你俩别吵了,再点十串,一人五串。”
念满在他怀里又睡着了。烤串摊的灯泡晃晃悠悠的,照得一家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小满后来跟我说——不对,是后来跟苗苗说——她那天其实偷偷哭了一鼻子。苗苗问她哭啥,小满说:“你爸当年蹲水泥墩子上抽烟那会儿,哪能想到有今天。”苗苗说:“那您得感谢我,我要不去工地闹那一出,你俩还磨叽呢。”小满想了想:“也是,回头给你发个红包。”苗苗伸手:“现在就发。”小满拍了她手一巴掌:“下个月,这个月超支了。”
老赵在旁边听见了,掏出手机给苗苗转了五百。苗苗秒收,然后问小满:“姐,这钱我能花吗?”小满瞥了一眼老赵:“花呗,你爸给的,不花白不花。”老赵急了:“哎哎哎,你俩真是一伙的!”小满和苗苗同时扭头冲他笑,念满在婴儿车里也跟着笑了一声——虽然大概率是放屁崩的,但老赵坚持认为他闺女会笑了。
就这么着吧。日子过得跟工地上的混凝土似的,一车一车往前推,有时候塌点有时候鼓包,但最后浇到模子里,震捣棒一打,抹子一抹,晾干了就是平平整整一块板。老赵和小满这块板,中间差着二十岁,但浇到一块儿去了,凝固了,谁也拆不开。
你要问老赵瘦那十二斤到底为啥,他现在能给你掰扯明白:头六斤是愁的,后六斤是让小满给管出来的。前六斤的愁没了,后六斤的肉也没回来,但他觉得挺好,皮带不用重新打眼儿了,小满给他买裤子直接报腰围,省事。
你要问小满后不后悔,她能把账本拍你脸上:后悔啥?我男人老实,我闺女懂事,我婆婆不挑事,我小姑子跟我一伙的。除了工资低点,别的都挺好。
你要问苗苗啥感受,她能给你翻个白眼:我爸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话多得烦人,都我小满姐惯的。
你要问念满啥感受——她才一岁多,话还说不利索,但你要是问她爸爸好还是妈妈好,她会伸着两只胖手一边抓一个,然后使劲往一块儿拽。老赵说这叫“团结”。小满说这叫“黏糊”。苗苗说这叫“烦人”。念满说:“爸!妈!”得,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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