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叫张德胜,47岁,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二十年猪肉。
他腰上那颗痣,从8岁跟着他,夏天穿背心搬猪肉的时候,黑豆那么大一颗,嵌在左腰正中间,上面还长着三根毛。
他媳妇刘玉芬在菜市场后门开小卖部,卖酱油醋和散装白酒,两口子一个月的收入加起来七千出头。
儿子张磊在省城念大三,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八,老母亲跟着他们住,糖尿病一天三顿药,一盒二甲双胍十九块五,医保报完自己掏六块。
这颗痣跟了他三十九年,不疼不痒,他从来没当回事。
去年三月,市场东头卖凉菜的老赵查出肠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五个月。
张德胜去殡仪馆随了三百块份子,回来那天晚上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喝闷酒,刘玉芬收完摊过来推他一把,说去洗澡,一身的猪油味。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上那颗痣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刘玉芬瞥了一眼,说你这痣是不是比原来大了。
张德胜低头看了一眼,说哪有,一直这么大。
刘玉芬凑近看了看,黑得发亮,上面的毛好像也粗了,她说你去医院看看,别是网上说的那种黑色素瘤。
张德胜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说你就是闲的,一颗痣长了快四十年,能有啥事。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隔壁摊位卖鸡的王秀芹拉着他说,德胜,你腰上那颗痣赶紧去弄掉,我表姐就是腰上有痣,后来查出癌,人没了。
张德胜一边剁排骨一边说,那是她命不好,跟痣有啥关系。
王秀芹说你甭不信,现在有那种激光,点了就没事,我认识一个美容院的,就在步行街二楼,点一颗痣三十块钱。
张德胜嘴上说不去,可晚上回家洗完澡,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扭着身子看了半天。
那颗痣好像真的大了一圈,颜色也不对劲,黑里透蓝。![]()
他用手指按了按,没感觉,又按了按,还是没感觉。
刘玉芬在门外喊,你掉厕所里了,张德胜才把背心放下来。
第三天他收了摊,骑着电动车去了步行街。
那家美容院叫“雅芳美容”,门口贴着大红字:激光点痣,不留疤。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让他趴在小床上,拿个仪器在他腰上比划,说大哥你这痣挺深,得点两次,一次三十,两次六十,先交钱。
张德胜交了六十,姑娘拿激光头往他腰上一戳,一股烧焦的糊味窜起来,他闻到那个味道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灶膛里烧猪毛的味道。
姑娘说别动,马上好,又戳了两下,拿棉签蘸了药水抹上去,说行了,七天别沾水。
张德胜骑电动车回家,腰上火辣辣的,像被烟头烫了三个泡。
刘玉芬问他去点了?
他说点了,六十块钱。
刘玉芬说你真去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德胜说六十块钱的事,省得你天天念叨。
七天以后痂掉了,腰上剩个粉红色的印子,那颗黑痣没有了,连那三根毛也没了。
张德胜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那个地方空了一块,他用手摸了摸,平滑的肉,没有硬块。
四月过去,五月过去,六月的时候张德胜开始咳嗽。
起初是早上咳几声,他抽烟抽了三十年,每天一包红塔山,刘玉芬说你把烟戒了,咳嗽就好了。
张德胜说戒烟不如戒饭,照抽不误。
到了七月,咳嗽变成胸口疼,晚上睡觉翻不了身,一翻身左边肋骨下面就像有人拿刀尖戳。
刘玉芬说你去看,张德胜说不去,去医院就是拍片子做CT,没病也给你看出病来,钱呢?
八月一号那天早晨,张德胜在摊位上剁排骨,一刀下去没剁动,那块排骨他剁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刀起骨断,那天刀卡在骨头缝里,他往外拔的时候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趴在猪肉案板上。
刘玉芬从后门跑过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赶紧叫隔壁摊的老李骑三轮送他去二院。
急诊医生开了CT,让去交费,六百八。
刘玉芬从包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半天,还差一百二,老李掏了一百二递过去。
CT结果下午出来,医生把刘玉芬叫到办公室,说肺上有阴影,多发结节,最大的三厘米,建议去肿瘤医院做穿刺。
刘玉芬问啥意思,医生说先别急,也可能是炎症。
张德胜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腰上原来点痣的地方开始隐隐发疼,那种疼跟胸口的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面往外顶。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硬块,黄豆那么大,在皮肤底下滚来滚去。
九月三号,肿瘤医院穿刺结果出来:恶性黑色素瘤,肺转移,肝转移,骨转移。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拿着报告看了半天,问张德胜身上有没有原发痣。
张德胜说腰上有一颗,三十九年了,今年三月在美容院激光点了。
周医生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说谁让你去美容院点的?
张德胜说隔壁卖鸡的说点了就没事。
周医生把他媳妇叫到一边,说激光点痣如果是不好的痣,等于捅了马蜂窝,癌细胞顺着血液跑得全身都是。
刘玉芬问现在怎么办,周医生说化疗,靶向,免疫,能用的都用上,但要有心理准备,黑色素瘤转移快,平均生存期八到十个月。
张德胜不知道这些,他躺在病床上,腰上那个硬块越来越大,从黄豆长到鹌鹑蛋,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疼。
他开始吃不下饭,一碗小米粥喝两口就推到一边,说嘴里没味。
刘玉芬把家里存折拿出来,六万三,是给儿子攒的学费,她取了两万交了第一次化疗的费用。
张磊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门口听见他妈打电话借钱,他爸在里面喊疼,护士进去打了一针吗啡。
九月二十号第一次化疗,张德胜吐了三天,头发一把一把掉,枕头上全是黑的。
他摸着光秃秃的脑袋说,早知道这样,那颗痣我就不点了。
刘玉芬说你别说这些,好好治病。
十月八号出院回家,张德胜瘦了十八斤,原来的裤子系不住,刘玉芬拿别针在后面别着。
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菜市场来来往往的人,卖鸡的王秀芹路过,低着头快走两步。
刘玉芬追上去问,你那个美容院,有执照吗?
王秀芹说我就是好心,谁知道会这样。
十月中旬,张德胜腰上的硬块长到鸡蛋大,疼得晚上睡不着,吗啡从一天一针加到三针。
他开始喘不上气,躺不下,只能半靠着被子坐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张磊跟他妈说,把房子卖了吧,去北京看看。
刘玉芬说这房子是咱家唯一的家当,卖了住哪。
张德胜听见了,说别卖,给你妈留个窝。
十一月二号凌晨,张德胜突然清醒过来,要喝小米粥。
刘玉芬熬了粥端过来,他喝了两口,看着碗里的米粒说,玉芬,我那颗痣,是8岁那年下河摸鱼,被蚂蟥咬了,后来长出来的。
刘玉芬说我知道,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张德胜说,六十块钱,点了三十九年的命。
刘玉芬端着碗的手开始抖,粥洒在被子上,她拿毛巾去擦,擦了两下擦不动了。
张德胜靠着枕头,眼睛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菜市场的三轮车已经叮叮当当响起来。
十一月五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张德胜没了。
从查出转移到走,十个月零两天。
火化那天刘玉芬没哭,她站在殡仪馆门口,跟来随份子的人一个一个说谢谢。
王秀芹来了,塞了五百块钱,刘玉芬接过来,说秀芹,你那美容院的朋友,还在步行街吗。
王秀芹脸白了,说早不干了,搬走了。
张磊收拾他爸遗物,在床头柜最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背心,左腰位置有个指甲盖大的洞,是激光点痣那天烧的。
背心下面压着一张收据,雅芳美容,激光点痣,六十元,日期是三月十七号。
刘玉芬把收据折好,放进自己棉袄内兜里。
她把小卖部转了,在菜市场帮人择菜,一天挣五十。
张磊回学校继续念书,学费是助学贷款。
今年清明,刘玉芬去山上给张德胜烧纸,蹲在坟头前说,老张,儿子考上研究生了,你放心吧。
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去拍。
山下菜市场传来剁排骨的声音,一刀一刀,跟张德胜剁了二十年的节奏一模一样。
刘玉芬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头,说老张,你那颗痣,我查了,医院说叫先天性色素痣,本来没事。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山下剁排骨的声音还在响。
世上最贵的痣,是那六十块钱点掉的那颗。
可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痣,是那些张嘴就来的好心,和那些闷声不响的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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