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总是怕死,实际上活到六七十岁,和活到八九十岁区别不是很大
我叫陈广福,今年六十五,退休五年了。退休前在县水利局上班,管了半辈子水库,旱季放水浇地,涝季关闸防洪,一辈子没出过啥大差错,也没立过啥大功。现在每个月领三千六百块退休金,够吃够喝够买药,老伴赵秀兰比我小两岁,退了休就在家看孙子,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好,可也不缺啥。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怕死。怕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量血压,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量血压。高压过了一百四我就心慌,低压过了九十我就得坐沙发上缓半天。药匣子里光降压药就有三种,吃一种不管用我就换一种,换一种不管用我就加量,大夫说你别瞎吃,我说我害怕,大夫说怕也没用,该来的挡不住。我闺女给我买了个手环,能测心率测血氧,我一天看八回,有一回半夜里手环显示心率五十多,我把我老伴推醒说秀兰我不行了,你赶紧打120。救护车来了,大夫一查说啥事没有,你就是手环戴太紧了。我老伴气得一晚上没理我。
我这么怕死,是有来由的。我爸六十三那年走的,脑溢血,头天晚上还跟我妈一块儿看电视呢,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我叔活到七十一,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我哥比我大五岁,前年没的,心梗,走的时候刚过六十八。我们家男人好像没有活过七十五的,我爷活到六十七,我太爷据说五十九就没了。我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觉,按我们家的规律,我好像也没几年活头了。
可前年冬天,我碰见一个人,把我这想法给改了。
那个人姓马,叫马长贵,是我以前在水库上班时候的同事。他比我大十岁,去年走的时候七十五。我刚上班那会儿他是我的班长,手把手教我看水位测流量,冬天里领着我们在冰面上凿窟窿,冻得鼻涕拉碴的谁也不叫苦。后来他退休了,搬到县城儿子家住,我们偶尔在街上碰见,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前年秋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他骑个三轮车买菜呢,看着比我还精神,脸膛红扑扑的,嗓门大得跟敲钟似的。他说广福你咋瘦了,我说没瘦,就是胃口不好。他说你那是闲的,跟我上公园打太极去。我说不去不去,我膝盖不行。他说你啥都不行,你就是怕死。
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我说马哥你不怕死?他说我怕啥,我都七十五了,多活一天赚一天。我说你身体好,你当然不怕。他说我身体好啥好,我三年前查出来胃癌,切了三分之一个胃,现在吃啥都不香,我都没当回事。我当时就愣住了。他撩起衣服给我看,肚子上一道刀口,从胸口拉到肚脐眼,跟条大蜈蚣似的。他说广福你瞅瞅,缝了四十多针,我七十多的人还挨这一刀,我都没怕,你一天到晚量血压你怕啥。我说马哥你那是咋治的。他说就治呗,该切切该吃药吃药,治完了接着活。我现在一顿就吃一小碗饭,吃多了不行,胃装不下,可我一天三顿按时吃,吃完就上公园遛弯,见天走五公里。我说你累不累。他说累啥累,我走慢点呗,走走歇歇,看看树看看鸟,比我以前在水库上夜班舒坦多了。
那天从菜市场回来,我一路走一路琢磨他这话。到家跟我老伴说,马长贵得了胃癌还活蹦乱跳的。我老伴说人家那是心宽,不像你,没病也琢磨出病来。我说那我咋整。她说你找老马玩去,跟他学学。
我就真去找他了。头一回跟他去公园打太极,我站都站不稳,人家那些老头老太太打得行云流水的,我跟着比划两下腰就酸了。老马说你别着急,慢慢来,我头一年还不如你呢。后来我就天天早上跟他去公园,打完了太极去喝豆腐脑,喝完豆腐脑去菜市场转一圈,有时候在他家楼下棋摊上杀两盘。老马下棋爱悔棋,我一说他他就急,说广福你这人咋这么较真,下棋不就是图个乐嘛。我说你悔棋还有理了。他说我七十五了,你让着我点咋了。我说你七十五你还有理了。旁边看棋的老头都笑,说这俩老家伙天天吵吵。
跟老马处了半年多,我这量血压的毛病改了不少。也不是全改,早上起来还是量一回,可不再一天看八回手环了。有一回手环没电了,我愣是等晚上回家才充,搁以前我早急眼了。我老伴说你最近看着脸色好了。我说是吗。她说你问问你自己,还天天琢磨死不死的事不。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半年净琢磨老马悔棋的事、公园里哪个老太太太极打得好、菜市场谁家的豆腐脑卤子香,没咋琢磨自己哪天死。
去年开春,老马住院了。胃癌复发了,这回比上回厉害,大夫说不能手术了,保守治疗吧。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脸瘦得没个巴掌大,眼睛凹进去两个坑,可看见我还是笑,说广福你来干啥,我没事。我说你没事你躺这儿。他说躺这儿歇歇,过两天就出去,咱还下棋去。我坐那儿陪他聊了一下午,他说他这辈子值了,年轻时候修水库,后来看水库,退休了带孙子,孙子大了他上公园打太极,啥也没耽误。他说广福你知道我最怕啥。我说怕啥。他说我最怕瘫床上动不了,那才叫活受罪。只要能动能走能自己上厕所,活到多大都行。要是瘫了,多活一年都是给儿女添一年麻烦。我说你别瞎说,你好着呢。他说我七十五了,够本了。我爷活到六十,我爹活到六十三,我都超过他们一轮了。我多活的这十几年,天天在公园里打太极喝豆腐脑,我赚大发了。
老马在医院住了二十来天,出院回家养着。我隔三差五去看他,他还能下床走,就是走不远了,从卧室到客厅得歇两回。可他精神头还行,看见我就问公园里谁又悔棋了,我说你现在悔不了棋了。他说我遥控指挥,你替我下,想悔就悔。我说你可拉倒吧。
那年秋天,老马走了。头天晚上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想见见老弟兄们。我第二天一早去的,老马坐在椅子上,已经不大认人了,看见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广福来了啊,坐,吃豆腐脑。他儿子说爸那是陈叔,不是卖豆腐脑的。老马又愣了愣,说哦,广福啊,公园里下棋那个。我说对,马哥,公园里下棋那个。他就笑,说下棋好,悔棋好。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天晚上走的,睡梦里头走的,没遭啥罪。
老马走了以后,我想了好些天。我六十五了,按我们家男人的活法,我好像也没多少年头了。可老马七十五走的,比我多活了十年,他最后那几年是打太极喝豆腐脑过来的,我最后这几年是不是也得这么过。要是天天量血压琢磨死不死,那我这十年还不如不过。
今年开春我把手环摘了,搁抽屉里再没戴过。早上起来也不再量血压了,就吃一回药,大夫让吃的。吃完药去公园,跟那帮老头老太太打太极,打完了去喝豆腐脑,喝完豆腐脑去菜市场转悠,买点中午的菜。有时候在棋摊上替老马下两盘,人家说你这棋咋这么臭,我说我替马长贵下的,他以前就这么臭。人家说你拉倒吧,老马下得比你好。我说那你们找他去啊。说完我自己愣一下,人家也愣一下,然后都笑了。
我老伴说我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换啥换,我就是想明白了。她说你想明白啥了。我说我想明白,人这辈子,六七十走和八九十走,区别真不大。你活到七十,孙子刚上小学,你活到九十,孙子都结婚了,多那二十年,多操二十年心,多受二十年累,多跑二十年医院,多给孩子添二十年麻烦。你要是活得痛快,七十也够本了。你要是活得窝囊,一百也是白搭。老马七十五走的,他最后那几年比我前几年活得都痛快,他赚了。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天天乐呵呵的,我也赚了。
我老伴说那你要活到九十呢。我说活到九十我就天天去公园跟人家说,我比马长贵多活了十五年,我把他那份也活了。她说是得,你把他那份豆腐脑也喝了。我说那可不,我一天喝两碗。
说归说,怕死这事儿,谁心里头没一点呢。我有时候夜里醒了,还是会想,我这身体里是不是藏着啥毛病没查出来。可我不像以前那样一惊一乍了,翻个身接着睡,第二天该打太极打太极,该下棋下棋。活到哪天算哪天,只要没瘫床上,能自己上厕所,我就接着乐呵。
上个月我去给老马上坟,带了瓶二锅头,还有一碗豆腐脑,搁他碑前头。我说马哥,我替你在公园悔了一年棋了,人家都不乐意跟我下了,说你太臭。你在那边消停点,别老悔棋,等我去的那天,咱俩好好杀一盘,我让你先走。说完我自己坐那儿喝了两口酒,把剩下的浇坟头上了。
回来路上碰见水利局的老同事,他问我最近咋样。我说好着呢,天天打太极。他说你以前不是老怕死吗。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怕了。他说你咋想开的。我说我想明白了,人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六七十走和八九十走没啥大区别,区别在于你活着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愁着的。我以前天天愁,把六十五活成了八十五,现在我天天笑,把六十五活成六十五。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我管不了,可我这几年咋活,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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