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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寡妇家给牛配种,牛没配上,却配上我了,看上我不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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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寡妇家给牛配种,牛没配上,却配上我了,看上我不让回家

赵永福蹲在柳淑芳家牛棚的食槽沿上,第三根烟抽到过滤嘴烫手,那头母牛才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拿屁股对着他,像在笑。他从天亮折腾到晌午,胳膊酸得抬不过肩,那头叫“黄花”的母牛愣是没让公牛近身,最后一次还尥蹶子踢翻了水桶,脏水溅了他一裤腿。柳淑芳靠在牛棚门框上,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永福把烟屁股摁灭在槽帮上,说了句“过两天再说”,起身去解拴在枣树上的公牛绳。柳淑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瓷实:“永福,你裤腿湿了,进屋换换。”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不用,骑摩托回去换。她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端出来一盆热水和一条新毛巾,放在井台边上,又回了屋。赵永福站在院子里,手捏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赵永福三十四岁,在柳河村及周边几个庄子干的是配种和劁猪的营生。这活儿传自他爹,他爹传自他爷,到他那辈儿已经不剩什么体面了。村里年轻人都往镇上跑,往县里跑,没人愿意学这个。赵永福不是没想过出去,早些年去县城工地搬过砖,去市里送过快递,每回干不到半年就回来。他爹那时候还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也不骂他,就说一句“你不是那块料”。后来他爹走了,这话就再没人说了,但赵永福自己心里清楚,他确实不是那块料。外面世界规矩多,眼风多,他一个从小跟牲口打交道的人,闻不惯城里楼道里那股消毒水味儿,也学不会在工头面前弯腰递烟时脸上该挂什么表情。回村之后他把爹留下的那间配种站拾掇出来,门口挂块白漆木板,用红漆写了“赵氏配种”四个字。活儿不多,但够活。一头牛配一回八十,猪三十,碰上赊账的他也记着,年底能收上来七成就算不错。他娘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这营生连个媳妇都说不着,谁家姑娘愿意嫁个天天摆弄牲口那物件的。赵永福不吭声,闷头吃饭,吃完把碗一推就去配种站睡。他娘前年走了以后,那三间瓦房就剩他一个人,灶台冷一顿热一顿,他自己也懒得讲究。

那天柳淑芳托村东头老陈捎话,说黄花闹栏了,问他啥时候有空。赵永福正在给老周家的母猪做产后消炎,手上沾着碘伏,回了句“明儿一早”。柳淑芳的男人姓方,叫方大勇,四年前在镇上一家私人石料厂干活,让滑下来的石块砸了后腰,拉到县医院人就不行了。石料厂老板赔了八万块钱,除去丧葬和医院欠款,落到柳淑芳手里不到四万。她拿那笔钱把漏雨的西屋修了修,又买了这头黄花。黄花是西门塔尔杂交一代,骨架大,奶水好,柳淑芳指着它下犊子卖钱供闺女念书。闺女叫方念,在镇中学读初一,住校,周末回来。赵永福以前给黄花配过一回,没成,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当时柳淑芳也是站在牛棚门口,手搓围裙,说“没事,过些日子再试”。赵永福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觉得是输精时机没掐准,这回特意带了冻精和输精管,打算做人工授精,稳当些。谁知道黄花不配合,他一个人保定不住,折腾了两个钟头,冻精废了两管,全白搭。

赵永福把毛巾搭在井台边,进屋换了柳淑芳递过来的一条干净裤子。裤子是方大勇的,腰肥了一截,赵永福拿手提着,站在堂屋当间有些局促。柳淑芳从灶房端出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油花浮在汤面上,葱花香窜鼻子。赵永福说嫂子你别忙,我回去吃。柳淑芳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面都下了,你不吃谁吃。”赵永福坐下来吃面。他确实饿了,从早上五点起来喂牛清圈,到这会儿水米没沾牙。面吃到一半,外头天色忽然暗下来,赵永福抬头看天窗,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刮得哗哗响。他撂下筷子说坏了,摩托还在外头,得赶紧走。柳淑芳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天,回头说了句让赵永福噎住的话:“走啥走,雨说来就来,你淋路上算谁的。”话音没落,铜钱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砸在院子里晒的玉米皮上,啪啪作响,眨眼工夫地上就起了水泡。赵永福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已经连成片了,院墙上的泥往下淌,村道方向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他退回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柳淑芳把碗收走,在灶上烧了一壶水,给他倒了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方桌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雨声把屋里填得满满当当,反而不显得尴尬。柳淑芳先开的口,问他今年多大了。赵永福说三十四。柳淑芳说哦,比我小三岁。赵永福没接话,端起碗喝茶。柳淑芳又说,你娘走那年我去了,你没看见我,我在后头站着。赵永福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确实不记得,出殡那天人太多,他脑子里嗡嗡的,谁来了谁没来后来都是听别人说的。柳淑芳说,你娘人好,我怀念念那年害喜厉害,吃啥吐啥,你娘给我送过两回酸萝卜,她自己腌的,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赵永福不知道还有这事,他娘从来没提过。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柳淑芳接着说,你娘走之前那半年,在村口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淑芳啊,你家念念学习好,将来有出息,你熬着,熬出头就好了。赵永福把茶碗放下,说嫂子你别说了。柳淑芳看了他一眼,闭了嘴,起身去灶房看火。赵永福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传来锅盖轻磕灶沿的声响,心里翻腾得厉害。他娘最后那半年已经不大出门了,肝癌,疼起来就拿膝盖顶着炕沿,一声不吭。他那时候白天跑外头干活,晚上回来给他娘熬粥,他娘喝两口就摆手。他不知道他娘还去过村口,还跟柳淑芳说过那些话。

雨下到后半晌才小了些,但村道已经泡透了,摩托车根本骑不出去。赵永福站在门口看了看,柳淑芳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晚饭,一盘炒茄子,一碗咸菜,一摞烙饼。她把饭菜摆在桌上,说了句:“吃了饭再说。”赵永福坐下来吃饼,柳淑芳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他吃。赵永福被看得不自在,说嫂子你也吃。柳淑芳拿起半张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忽然说:“永福,你一个人过,晚上回去屋里冷不冷清。”赵永福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说还行,习惯了。柳淑芳把手里那块饼放下,两只手叠在桌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冷清够了。”赵永福嚼饼的动作停了。柳淑芳说,大勇走四年了,头一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念念上了初中住校,屋里就我一个,晚上连个喘气的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赵永福注意到她叠在桌沿上的手指头攥得发白。赵永福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说嫂子你这话我接不住。柳淑芳说我没让你接,我就是想说出来,憋了四年了。

赵永福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牛棚漏不漏雨。他走到院子里,雨已经细成毛毛了,牛棚顶上的石棉瓦被风掀了一角,好在黄花站的那块地方没湿。赵永福找了块塑料布搭上去,拿砖头压住四角。他在牛棚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给黄花添了把草料,又把食槽里积的雨水舀干净。他想等柳淑芳那股劲儿过去。等他回到堂屋,柳淑芳已经把桌子收拾了,灶也封了,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赵永福站在她身后,说嫂子我得走了。柳淑芳没抬头,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扎进鞋底里,说:“门我插了。”赵永福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院门口一看,木门闩果然横着插在门洞里,铁搭扣上挂了把新锁,钥匙不在锁上。他回过头,柳淑芳还在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跟没事人一样。赵永福说柳淑芳你这是干啥。柳淑芳抬起头,眼神跟白天看牛时完全不一样了,白天她看黄花是心疼和着急,这会儿看赵永福,像看一垄她伺候了好几年的地,到了该收的时候了。“永福,”她说,“我看上你了。”

赵永福靠在门板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荒唐得很:今天出门该看看黄历。第二个念头是,这村里明天会传成什么样。他张了张嘴,说了句特别蠢的话:“牛还没配上呢。”柳淑芳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线头:“牛没配上,人配上了。”她往灶房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今晚住西屋,被褥是新晒的。明天早上你要是还想走,我给你开门。”她进了灶房,把门带上了。赵永福站在院子里,雨后的潮气裹着牛粪和青草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枣树上的水珠滴在他后脖颈上,凉得他一激灵。他伸手推了推院门,门闩插得死死的,从外面够不着。他又看了一眼灶房,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柳淑芳的影子在里头晃了一下,是在刷锅。赵永福在西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推门进去了。被褥确实是新晒的,有一股太阳晒透了的干爽味儿,枕头上还搭了条干净枕巾,蓝格子布的,边角叠得整整齐齐。他脱了鞋躺下,盯着房顶上糊的旧报纸,脑子里乱七八糟。报纸是前年的,上头有一篇讲玉米密植的,他看过好几遍,这会儿那些字全变成柳淑芳刚才说话时的表情,她攥白的手指头,她平得不像话的语气。

第二天赵永福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他穿鞋下地,推开西屋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柳淑芳已经在牛棚里给黄花添草了。她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昨天傍晚之前完全一样,普普通通打了个招呼:“锅里有粥。”赵永福站在牛棚外头,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早晨的凉风一吹,反倒清楚了。他走过去,从柳淑芳手里接过草叉,说我来吧。柳淑芳没让,两个人一人攥着草叉的一根柄,僵在那里。赵永福说:“淑芳,你昨晚说的话,我回去想想。”柳淑芳手松了,但嘴上没松:“想多久。”赵永福说三天。柳淑芳说行,三天后你给我个准话。她转身去灶房端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没看上我,以后配种我找别人。”赵永福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喝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知道三天后会说什么了,但他需要这三天,把一些事情捋清楚。

回村之后赵永福照常干活,头一天给老孙家的驴配种,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两管冻精,第三天上午在配种站收拾液氮罐。但他心里有事,手上就毛躁,给驴输精的时候差点把套管捅歪了,老孙在旁边看着直咂嘴。下午他姐赵永红来了,拎着一兜子青椒,往配种站门口一坐就开始盘问:“你前天晚上没回来,住哪儿了。”赵永福说在柳淑芳家躲雨。赵永红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柳淑芳,方大勇家那个?”赵永福说是。赵永红把青椒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永福,姐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女人是不错,能干活,人也本分。可她带个闺女,方大勇那边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婆婆,虽说跟着大勇弟弟过,但逢年过节总得走动。你娶她,等于一进门就当爹,还得替她管前头婆家的事。你想清楚了?”赵永福蹲在地上拿扳手拧液氮罐的阀门,拧了半天没拧动,其实阀门好好的,他就是手上使劲没地方使。赵永红看他不吭声,又说:“还有,你干这行的,村里人嘴碎,说你天天跟牲口那什么打交道,人也不正经。柳淑芳守了四年寡,名声上要是再沾点闲话,念念在学校都抬不起头。你担得起?”赵永福把扳手放下,说了句“我知道”。

赵永红走了以后,赵永福一个人坐在配种站里,看着墙上挂的一排输精管和那台老式显微镜,忽然想起他娘。他娘活着的时候老说,永福啊,你这活儿不体面,但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你爹干了一辈子,没亏过谁家一头牲口,你好好干,将来找个不嫌弃你的姑娘,日子一样过。他娘没说让他找个什么样的,但赵永福知道他娘最看重什么。柳淑芳提过他娘给她送酸萝卜的事,他娘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帮过的人也不挂在嘴上。赵永福觉得,他娘要是还在,大概不会反对。

第三天傍晚赵永福去了柳淑芳家。院门开着,黄花在棚里站着,肚子圆了些,但还看不准。柳淑芳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看见他来,手没停,说了句来了。赵永福蹲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柳淑芳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存折的复印件,赵永福的名字,上头有六万三千块钱。赵永福说:“我全部家当。不多,但够给念念交几年学费。你那个婆婆那边,逢年过节该拿的钱该出的力,我不拦你,但我不替你出头,你自己去,我跟着就行,不掺和。”柳淑芳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嘴上说:“谁要你的钱。”赵永福说:“你不是要准话吗,这就是准话。”柳淑芳把纸叠起来,没还给他,揣围裙兜里了。她低头继续择韭菜,择了两根,忽然说了句:“黄花这两天又闹栏了。”赵永福说那我明天再来配一回。柳淑芳说:“你今晚别走了。”赵永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回去拿换洗衣裳。”柳淑芳抬头看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那你快点。”

赵永福骑摩托回村的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部,老陈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摩托过去,老陈喊了一嗓子:“永福!牛配上了没!”赵永福捏了刹车,回头喊了句“快了”,拧油门走了。后视镜里老陈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赵永福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他回去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两身衣裳、充电器、牙刷,想了想又把床头那个铁盒拿上了,里头是他爹留下来的一把劁猪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他把蛇皮袋往摩托后座一绑,骑出去没多远又停了,拐到村东头坟地,在他爹娘合葬的坟前站了会儿。坟头的草该拔了,他记着这事,等下回来再说。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点了根烟插在坟前石缝里,说了句“我走了啊”,声音不大,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回头。

到柳淑芳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门还是开着的,堂屋里亮着灯,柳淑芳在灶上热饭,念念这周末没回来。赵永福把蛇皮袋拎进西屋,出来洗了把手,坐在堂屋里等吃饭。柳淑芳端菜上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换了件衣裳,月白色的衬衫,领口洗得有些毛边了,但干干净净的。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柳淑芳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多吃点,明天还得给黄花配种呢。赵永福嘴里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柳淑芳又说,配完了黄花,咱俩的事得跟念念说。赵永福筷子停了停,说那是自然。柳淑芳说念念脾气像她爹,犟,但讲理。赵永福说讲理就行。

那天夜里赵永福躺在西屋床上,隔着堂屋听见柳淑芳在东屋翻身的声响。他想着明天得把配种站那边收拾收拾,有些东西该搬过来,液氮罐得放在阴凉地儿,显微镜用布罩上,门口那块红漆木板要不要摘,回头问问淑芳的意思。他还想到念念,那闺女他只见过两三回,瘦瘦小小的,走路低着头,跟她妈以前一个样。赵永福琢磨着回头得让淑芳跟念念先说,他再露面,别让孩子觉得是外人硬挤进来的。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没觉得多热乎,也没觉得多慌,就是踏踏实实的,一样一样想过去,像给一头牛配种之前检查器械、核对日期、保定牲口,步骤对了,结果差不到哪去。堂屋那边传来柳淑芳起来倒水的动静,脚步轻轻的,怕吵着他。赵永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股太阳晒透的干爽味儿还在。他想,明天得把黄花配上了。这回得配成。

赵永福第二天一早给黄花配种,这回他学乖了,头天晚上就把输精管、冻精、保定绳全备齐了放在牛棚旁边的石桌上,手套戴了两层。柳淑芳给他打下手,她劲儿大,拽着黄花的鼻绳往柱上一拴,黄花挣了两下没挣动,赵永福趁机把套管送进去,手稳得跟钉在架子上似的。完事之后他看了眼手表,掐着点记在本子上,说这回要是再不成,就得请镇兽医站的老魏来看看是不是有炎症。柳淑芳给他递毛巾擦手,说了句“成不成的,看它造化”。赵永福把本子揣兜里,抬头看见她站在牛棚漏下来的光里头,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碎发贴在耳朵边上,忽然觉得这画面他往后得天天见了,心里就有点发胀,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配完种当天赵永福回了配种站收拾东西。液氮罐是值钱的物件,他爹留下的,罐体上坑坑洼洼但保温层还好使,他拿棉被裹了三层绑在摩托后座,骑得比平时慢一半。显微镜拆开装在纸箱里,那一排输精管拿报纸包好,还有一台老式恒温箱,他爹拿铁皮自己焊的,插上电还热乎。配种站那间屋一腾空,显得又大又破,墙皮往下掉渣,地上原先摆液氮罐的位置留了一圈白印子。赵永福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把“赵氏配种”那块木板摘下来,想了想没扔,靠墙立着。隔壁老孙头探出头来问:“永福,搬啦?”赵永福说搬了。老孙头嘿嘿一笑:“搬柳淑芳那儿去?”赵永福说是。老孙头没再多问,缩回去了,但赵永福知道他下午就会传遍半个庄子。

当天傍晚赵永福把东西归置到柳淑芳家西厢房,那屋比配种站小些,但朝北阴凉,放液氮罐正好。柳淑芳给他腾了半截柜子搁器械,又找了块旧床单把显微镜罩上。赵永福说你这跟伺候祖宗似的,柳淑芳说那可不,你吃饭的家伙,伺候好了它给你挣钱。赵永福听了没吭声,心里觉得这女人说话总是拐着弯往实处落,不虚。

晚饭桌上柳淑芳提了念念的事。明天周五,念念下午从镇上回来,她打算先跟闺女说。赵永福问要不要他回避一下,柳淑芳说不用,你就在西屋待着,我喊你你再出来。赵永福说行。柳淑芳又说,念念跟她爹亲,大勇走的时候孩子刚上三年级,哭了大半年,后来就不提了,但每年她爹忌日她都记着,自己折一兜纸元宝搁柜子里,也不烧,就搁着。赵永福听得心里发沉,说这孩子心里压着事呢。柳淑芳说是,所以我得慢慢来,你别急。赵永福说我急啥,我等你招呼。

周五下午念念回来,赵永福在西屋听见院门响,然后是书包搁地上的动静,念念喊了声妈,柳淑芳应了一声在灶上热饭。赵永福坐在西屋床沿上,手里拿本破杂志翻来翻去,一个字没看进去。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柳淑芳在东屋喊他:“永福,你来一下。”赵永福把杂志放下,搓了把脸,推门出去。

念念站在堂屋当间,书包带子还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手腕子。她仰头看着赵永福,眼睛圆溜溜的,跟她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但眼神里带着刺。柳淑芳站在闺女旁边,手搭在念念肩膀上,说:“念念,这是赵叔,往后跟咱一块过。”念念没吱声,盯着赵永福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转头问她妈:“那我爸呢。”柳淑芳手紧了紧:“你爸是你爸,赵叔是赵叔。”念念把书包带子往上一提,说:“我不叫叔。”说完进了东屋,门关上了。赵永福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冲柳淑芳摊了摊手。柳淑芳叹了口气,小声说:“比我想的强,没摔东西。”

晚饭念念没出来吃。柳淑芳把饭端到东屋门口,念念拉开门接过去了,又关上了。赵永福在堂屋就着咸菜喝粥,喝到一半听见东屋门开了,念念出来倒水,看见他在饭桌前坐着,脚步顿了一下。赵永福抬头冲她点了下头,没说话。念念倒完水往回走,走到东屋门口忽然回头说了句:“你给黄花配种,配了几回。”赵永福说两回。念念说:“我同学家牛配一回就成,你这技术不行啊。”赵永福被噎了一下,柳淑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赵永福想了想说:“那下回你帮我按着牛,我争取一回成。”念念翻了个白眼,关门进去了。柳淑芳小声说:“你看,跟你说话了吧。”赵永福说这叫说话?柳淑芳说这就不错了,她跟她班主任一学期说不了十句话。

往后半个月赵永福就住下了,睡西屋,柳淑芳睡东屋,念念周末回来跟她妈挤一屋。赵永福心里清楚这事急不得,白天该干活干活,给周边几个村跑配种,晚上回来帮着铡草喂牛。念念每周末回来,跟赵永福渐渐能在一个桌上吃饭了,虽然还是不叫叔,但有时候会支使他:“那个谁,帮我妈把酱缸搬一下。”赵永福就搬。有一回念念从学校回来带了张数学卷子,三角函数那一章,考了四十七分,柳淑芳急得嘴上起泡,赵永福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我会。念念斜眼看他:“你初中毕业。”赵永福说对,但我干配种得算发情期、算日子,三角函数用不上,不过你那几道题我看懂了,套公式的事。他拿了张草稿纸,搬个小板凳坐念念旁边,把正弦余弦画成三角形给她比划,讲了两遍念念听懂了,第三遍她给赵永福讲了一遍,讲完把笔一摔:“你早说你会啊。”赵永福说我也刚想起来。柳淑芳在灶房听见他俩在堂屋里为一道题争谁的方法简单,端着盆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站在灶台跟前把火关了,拿围裙按了按眼睛。

真正让赵永福觉得这事要坏菜的是村东头老陈那张嘴。那天赵永福在村口小卖部买烟,老陈当着七八个人面问他:“永福,你住淑芳家,给钱不?”赵永福说给,伙食费按月。老陈嘿嘿一笑:“光伙食费?别的呢?”旁边几个人跟着乐。赵永福把烟揣兜里,说了句“老陈你嘴别跑风”就走了。但这话传得快,当天晚上柳淑芳从井台打水回来脸色就不对,赵永福问她咋了,她说没事。等到夜里躺下了,柳淑芳在东屋喊他,赵永福披衣服过去,柳淑芳坐在床沿上说:“今儿下午大勇他兄弟方大强来了。”赵永福心里咯噔一下。方大强在镇上跑运输,平时不怎么回村,但方家老太太还在,住方大强家,瘫了两年了。柳淑芳说方大强来问他住这儿的事,话里话外说柳淑芳“大勇才走四年就等不住了”,还说念念还姓方,她妈要是改嫁,念念得归方家管。赵永福问柳淑芳咋说的,柳淑芳说我跟他讲了,我改不改嫁,念念都是我闺女,谁也抢不走。赵永福说方大强咋说,柳淑芳说他说那走着瞧。

赵永福蹲在堂屋门槛上抽了半宿烟。他想的不是方大强,方大强再横也是个讲利的人,回头把话往开了说,该给老太太的钱不少他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他想的是念念。念念那孩子刚能跟他在一张桌上吃饭,方大强这么一闹,孩子夹在中间,要么恨她妈,要么恨方家,哪头都不落好。第二天早上他跟柳淑芳说:“方大强那边我去说,你别出面。”柳淑芳说你去算怎么回事,他又不认你。赵永福说他不认我没关系,他认钱就行。柳淑芳没拦住,赵永福骑摩托去了镇上。

方大强在镇东头物流点卸货,看见赵永福来,腰一叉,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赵永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是他自己写的几条:老太太每月赡养费他赵永福出一半,跟方大强一人一半;念念的学费他跟柳淑芳管,不劳方家操心;逢年过节柳淑芳带念念去看老太太,他赵永福跟着去,但不进方家正屋,在院外等着。方大强把纸看了两遍,说:“你倒是会算账。”赵永福说:“我干配种的,算账算不明白早饿死了。你哥走了四年,淑芳一个人拉扯念念,没跟你方家伸过一回手。现在我跟她搭伙过日子,不图你方家一分地一间房,但你也别拿念念拿捏她。孩子姓方,她爸是她爸,这改不了。但孩子妈往后得有人管,你管不了,我来管。”方大强盯着他看了半天,把纸叠吧叠吧揣兜里了,说了句“月底头一回,你别忘了”。赵永福说忘不了。

这事办完赵永福给赵永红打了个电话。赵永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真想好了?”赵永福说想好了。赵永红说那行,下礼拜我回村,你把柳淑芳跟念念叫一块,我见见。赵永福说姐,你别摆鸿门宴。赵永红笑了一声:“我摆什么鸿门宴,我是你姐,你找的人我得看看,看不过眼我不松口。”赵永福把这话跟柳淑芳说了,柳淑芳说该见,你姐是你唯一的亲人,她得点头。念念在旁边听见了,插了句嘴:“姑奶奶凶不凶。”赵永福说凶。念念说那我得打扮好看点。柳淑芳瞪了她一眼,念念说咋了,我给我妈撑场面不行啊。赵永福乐了,说行,你穿校服就行,干净。

赵永红来的那天拎了一扇排骨一箱奶,进门先围着院子转了一圈,看了看牛棚、鸡窝、菜地,又进屋看了看灶台和粮食囤,最后坐在堂屋里喝茶。念念被柳淑芳按着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跟前叫了声姑。赵永红上下打量了两眼,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她手里:“拿着买本子。”念念看柳淑芳,柳淑芳点了头她才接。赵永红跟柳淑芳聊了一个多钟头,赵永福在院子里铡草,耳朵竖着听。赵永红问柳淑芳往后咋打算,柳淑芳说把黄花伺候好,明年开春下一头犊子卖了钱,把西边那间空屋拾掇出来给念念当书房,念念学习得有个安静地方。赵永红又问赵永福那摊子活儿你嫌不嫌,柳淑芳说嫌啥,他靠手艺吃饭,我靠种地养牛吃饭,谁也别嫌谁。赵永红走的时候把赵永福叫到院门外,说了句:“行,比你以前领回来那些不着四六的强。”赵永福说以前哪有不着四六的。赵永红说咋没有,前年那个卖保险的,涂一脸粉。赵永福说那是人家正常化妆。赵永红懒得跟他掰扯,骑电瓶车走了。

日子到了入冬,黄花肚子鼓得圆滚滚的,赵永福摸了几回胎位,说大概腊月里下犊。柳淑芳把西屋腾出半间来铺了干草,预备母牛产房。念念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三,虽然还是没上八十分,但比开学那会儿进步了二十多分。她拿着卷子回来往桌上一拍,冲赵永福说:“你那三角函数讲法还行,下回讲立体几何。”赵永福说立体几何我也得先翻翻书。念念说那你快翻。柳淑芳在旁边说别欺负你赵叔。念念嘴一撇:“他乐意。”赵永福说对,我乐意。

真正出岔子是腊月初八那天。方大强喝了酒来的,骑个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坐着方家老太太,裹着棉被。方大强把车往院门口一横,嚷嚷着让柳淑芳出来。赵永福从西厢房出来,看见老太太在车斗里缩着,嘴唇冻得发紫。方大强说老太太要闺女,非来不可。赵永福知道这是找茬,老太太瘫了两年,话都说不利索,要什么闺女。但他没跟方大强吵,先把老太太连被子抱进屋搁炕上,倒了碗热水搁旁边。方大强跟进来还要嚷,赵永福回过头说:“大强,你当着老太太面闹,回头老太太有个好歹,你是想背不孝的名还是想分大勇那点抚恤金?”方大强被这话噎住了,他确实惦记大勇那点抚恤金,柳淑芳手里那不到四万块钱他眼馋好久了。柳淑芳这时候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脸沉得能拧出水:“方大强,老太太今儿住我这儿,明天你酒醒了来接,你要是不来接,我就把老太太送镇上养老院,费用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发票我留着。”方大强瞪着眼看了他嫂子半天,柳淑芳擀面杖往桌上一拍,方大强骂骂咧咧走了。

老太太在柳淑芳炕上躺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柳淑芳给她擦了脸喂了粥。老太太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句“淑芳好”。柳淑芳眼圈红了一下,扭头把碗端走了。念念周末回来知道这事,气得要去找方大强算账,被赵永福拦住了。赵永福说大人的事大人了,你只管念书,考好了比啥都强。念念把书包往桌上一摔:“你就知道让我念书。”赵永福说对,你妈跟我最大的本事就是供你念书,别的本事没有。念念看了她妈一眼,柳淑芳正在补袜子,头也没抬说了句:“你赵叔说得对。”念念气鼓鼓地进屋写作业去了,写了一会儿又出来,冲赵永福说:“那你得给我买本新的几何练习册。”赵永福说买。念念说还要一支好点的自动铅笔。赵永福说买。念念说那你这个月配种得跑勤快点。赵永福说用你说,腊月下犊的多了,我忙不过来你帮我递个钳子。念念说行,递一回五块钱。柳淑芳拿袜子砸她。

腊月十八夜里黄花下了。赵永福守了半宿,柳淑芳打下手,念念披着棉袄蹲在牛棚门口看。小牛犊是母的,赵永福拿干布给擦身子,擦完了抱到黄花跟前,黄花伸舌头舔,舔了十来下小牛就站起来了,晃晃悠悠找奶吃。念念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说:“赵叔,这犊子能卖多少钱。”赵永福说喂到开春能卖四五千。念念说那够我半年学费了。赵永福说对,所以你得好好念,别辜负黄花。念念说那不能,黄花比我用功。柳淑芳在旁边笑出声来,拿草料叉子敲了敲槽帮:“行了,都回去睡,明儿还得早起。”

那天晚上赵永福回西屋躺下,听见东屋柳淑芳和念念在小声说话。念念说妈,赵叔人还行。柳淑芳说嗯。念念说那他算我爸了吗。柳淑芳顿了一下,说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叫叔。念念说那我再想想。赵永福躺在西屋床上,盯着房顶上那张旧报纸,嘴角往上咧了一下。他想起他爹以前说,配种这活儿,配上了是本事,配不上是本分,牛不怪你,人也不该怪牛。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黄花配上了,日子也配上了,剩下的就是一天一天过。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扫院子,念念出来倒洗脸水,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叫了声“赵叔早”,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赵永福说早,锅里粥好了。念念嗯了一声,倒完水又回头补了句:“今儿周末,我帮你铡草。”赵永福说行,铡完草带你去镇上买练习册。念念说那我要两根烤肠。赵永福说买。

开春之后黄花奶水足,小牛犊长得圆滚滚的,赵永福牵到镇上牛市上卖了四千八。回来把钱交给柳淑芳,柳淑芳数出两千塞给念念,说这是黄花挣的,你念书用。念念接了钱没乱花,去镇上书店买了本几何辅导书和一套真题卷,剩下的拿回来又塞给她妈:“存着,下回黄花再下犊子,凑着买台小拖拉机。”柳淑芳说你要拖拉机干啥。念念说帮着拉草料,你跟我赵叔少受点累。赵永福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出门给黄花添了把精料。

村东头老陈后来见着赵永福也不说怪话了,有一回还问他柳淑芳家那头黄花啥时候再闹栏,他外甥女家也有头牛想配。赵永福说下个月,你提前三天打招呼。老陈递了根烟过来,赵永福接了。两个人蹲在小卖部门口抽完那根烟,老陈说了句:“永福,你这日子过起来了。”赵永福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说了句:“凑合过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骑摩托回去了。家里柳淑芳在灶上蒸馒头,念念在堂屋写作业,黄花在棚里嚼草,小牛犊卖是卖了,下一头还在黄花肚子里装着,到了秋天又该下了。赵永福把摩托支在院墙根下,洗手进灶房帮柳淑芳揉面,柳淑芳说你手洗了没,赵永福说洗了。柳淑芳说那你揉,我烧火。赵永福把手插进面盆里,面团软乎乎的,跟他爹当年配种站门口那块招牌一样,旧是旧了点,但使着顺手,也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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