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闻守拙,今年七十六岁,退休前在县医院做内科医生,干了三十五年,后来又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坐了七年的门诊。我这辈子见过两种人。一种是怕死的,怕得厉害,一年查三回体,血压一高就睡不着,家里备着速效救心丸,床边放着急救电话,家里的药盒子摞起来半尺高。另一种是不怕的,不怕到另一个极端,烟照抽、酒照喝,你劝他,他说:人总有一死,闻大夫,你别念我。
我今年七十六,我这个岁数的人,身边一茬一茬地走。我要说一句我这辈子从病房里、从太平间里、从我自己的日子里,慢慢想明白的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爱听:活到六七十岁,和活到八九十岁,区别真没有那么大。人怕的那个东西,多半是怕错了。
这句话,我不是在劝人不想活,我是想把人怕的那个东西,掰开来,看一看。
先说我在医院里见到的。
我在内科干了三十五年,最后那些年,我跟很多老人打过交道。我给你说两个老人,都是我们县城的。
第一个,姓何,我叫他何老,退休前是县一中的会计,八十九岁走的。这个人一辈子讲究,七十多岁开始,医院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一年最少住三回院。他那个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老年人的那些:血压高一点,心脏跳得慢一点,前列腺大一点,骨头上疏松一点。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特别紧,每次来都是一个症状:睡不着。他躺在病床上,睡不着,就跟我说,闻大夫,我觉得我这里不舒服,我觉得我那里也不舒服。我给他查,查出来都是小毛病,我就跟他说:何老,你这个病,主要是操心。他说:我这辈子不操心,就是怕死。
他八十九岁走的。走之前那三年,他出不了门了,一年里有大半年住在医院。他人还活着,可他的日子,从七十六岁那年开始,就缩到一张病床上去了。他一天里最盼望的,是护士来给他量血压。他最后一次走的那天,他儿子跟我说了句话:闻大夫,我爸多活了十几年,可他这十几年,过得委屈。
第二个,姓高,高老,退休前是县粮食局的车队司机,七十一走的。这个人一辈子随和,话不多,就是爱下棋,爱喝酒,喝得不多,一顿二两。他有高血压,有冠心病,药吃着,可他不当回事,每天照常出去。他最后一次来我这里,是七十一岁那年秋天,我给他量血压,说了一句:高老,你这个血压有点高,我给你调调药。他说:闻大夫,你调,我听你的。他走的那天,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觉睡过去的,没有再醒。他家里人哭得很厉害,可哭完了,他儿子跟我说:闻大夫,我爸这个走法,是他自己想要的。
我说这两个人,你们可能会说:你看,这不正是说明活到八十九岁,跟活到七十一岁不一样吗?八十九岁的那个,多活了十三年。
对,我承认,多活了十三年。可我要问一句:这十三年,是怎么活的?
何老那十三年,是他最不愿意要的十三年:一年有一半在医院,剩下的日子在家躺着,下不了楼,吃不出味道,睡不着觉。高老那七十一岁,最后那天还自己下了盘棋。
我这三十五年给人看病,慢慢地看出一个事:一个人"活多少年",跟他"活得怎么样",不是一条线。人老了以后,有一条很硬的坎,叫"能自己走"。这条坎一过,生命还长着,日子就没了。所以我跟人聊天,从来不问"你能活多久",我问:"你现在还能自己走多少年?"
这一段,我说得有点绕,我把话说明白。人这一辈子,其实有两样东西,一样叫"岁数",一样叫"日子"。岁数是你活了多久,日子是你活得像不像个人。人一过七十,这两样东西就开始分岔了。有的人岁数在长,日子在缩;有的人日子还在,岁数就停了。我见过的老人多了,我最后发现,一个老人真正的苦,不是"我快死了",而是"我还没死,可我已经不能过活了"。
我再把话说深一点,说我这几年自己身上想明白的。
我今年七十六,前年我心里也走过一段。那年我查体,查出来肺上有个小阴影。我干了一辈子医生,我自己知道那个东西的可能性。我在家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我拿着片子去省城找人看。省城那个大夫看了,说是个老炎症留下的疤,不碍事,半年复查。我从省城回来的火车上,靠着窗户坐着,我忽然特别想哭。不是因为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我在那一夜一晚上,想起的是些什么。
我那一夜想的是什么?是我这辈子没去过的那些地方;是有一年我想去看海,我老伴说不去,去了要花钱,我就没去;是我年轻时候爱拉二胡,后来不拉了,二胡扔在柜子顶上;是我跟我儿子有一回吵了架,三年没说话。
我那一夜,一件一件想的全是这些,想的不是"我还想多活几年"。我那一晚上想的,没有一件是"岁数",全是我没过成的"日子"。
我从省城回来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柜子顶上的那把二胡拿下来,擦干净,找我们老年大学的一个老师傅给了我调了调弦。我现在每天下午拉二胡,拉得不好,邻居说我像杀鸡。第二件事,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一句:当年那件事,爸有不对的地方。第三件事,今年四月份,我跟我老伴去了一趟青岛,看海。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看海,我七十五岁才第一次看海。我老伴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着,她跟我说:你要早带我来看,我这辈子还能多高兴几年。我站在那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所以,我今天想跟你们说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从我这辈子的日子里,掰出来的几句话。
第一句:你怕的那个"死",其实不是你怕的。人到老了,怕死是正常的,谁都怕。可你要是仔细问自己,你到底怕什么,多半怕的不是"死"这回事,是死之前那段日子:怕躺床上没人管,怕疼,怕拖累儿女,怕一个人孤零零。这些怕,全是真的,可它们怕的不是岁数,怕的是"日子没有安排好"。所以别光在"怕"上使劲,把事安排了,那个怕就小了一半。
第二句:活到六七十和活到八九十,区别不大的那句话,我要说清楚。我不是说多活二十年没意思。我说的意思是:你那二十年,如果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天一天地熬,那确实区别不大;你那二十年要是还能下楼、还能吃饭、还能跟人说说话、还能自己洗个澡,那区别就大了,那二十年,是拿多少年命都换不来的。所以我这辈子给我那些老病人说的一句话是:你要想的不是"怎么活得更久",是"怎么活得久一点还能自己走"。
第三句,是我最想说的:人老了,最要紧的是把"想做的事"往前挪。我七十五岁才第一次看海,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趁着腿还能走,去;你要是有想说的一句话,趁人还在,说;你有一把二胡在柜子顶上,拿下来,拉。别把它们留到"以后"。我们这一代人啊,有一个通病:什么事都往后放,放到最后,就没了。
第四句,说给儿女的:你们爹妈怕死,你别光说"没事,现在医学发达了"。你们听不懂他们怕的是什么。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没人管、是拖累你们、是一个人在屋里躺着没人知道。你每回回去看看,帮着把药盒子理一理,把家里的那些危险的地方看一看,扶一把,比你说十遍"没事的"都管用。
我今年七十六,我每天早上起来,还去早市买菜。我老伴的身体不如我,我给她做饭,她嫌我做菜咸;我们俩为了一盘菜能吵嘴。我下午拉二胡,拉得难听。我还剩多少年,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天天算这个。我从省城回来以后,把那个"半年复查"的单子,一张一张收在抽屉里。我每回复查完,回来路上就去买一斤猪头肉,回家切了,跟我老伴喝二两。
我这个岁数,想明白了一个最土的道理:人这辈子不是一条河,看它有多长;人这辈子是一块地,看它种出了什么。你种了一辈子能吃的、能看的、能记住的,那你就活够了;你要是活到九十,那块地荒了一辈子,那才叫亏。
何老跟高老那两个人,我如今还时不时想起。何老多活了十几年,走的时候,他儿子说"委屈";高老少活了十几年,走的时候,他儿子说"我爸这个走法,是他自己想要的"。这两个字,一个"委屈",一个"想要",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七十六了,我这一辈子给人看病,最后给自己看明白了一个方子:别怕那个远处的死,先把眼前的每一天,过得像人过的。这方子不要钱,可它比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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