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解读“周行不殆”,如出一辙,都不离“循环运行、永不停息”之类的词汇。
比如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注:“周行:循环运行”;任继愈《老子新译》译作“循环运行,永不停止”;曾仕强《道德经的奥秘》解为“不停地循环运行”。
各类百科词条把这一读法进一步固化成“标准答案”——百度百科说是“环形运动轨迹”,甚至说“周”是指道“如同田间耕作般循环往复”;360百科也说:“‘周’是一个圆圈,是循环往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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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而不殆”的前身后世及其本来意义
按出土时间排,简本、帛本和传本三版的差异非常清楚——
郭店楚简原文:“有状混成,先天地生,寂乎寞乎,独立不亥,可以为天地母。”
帛书甲乙本原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呵寥呵,独立而不改,可以为天地母。”
河上公本、王弼本等传世本原文:“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也就是说:“周行而不殆”五个字,出土各本没有。“周行而不殆”配上“独立而不改”,凑成一个骈体偶句,读起来的确朗朗上口,又有骈偶之美。
刘笑敢《老子古今》的判断是:“周行”的说法“会导致机械性圆周运动的误解,传世本所加并不准确。”
“周行”是一个古老的词汇,《诗经·小雅·鹿鸣》:“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毛诗诂训传》注曰:“周,至;行,道也。”——“周行”就是“至道”“大道”。这条用法与老子之道直接勾连挂钩。
《诗经·小雅·北山》:“旅力方刚,经营四方”,以及《左传》里“周行”多指遍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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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子《解老》说:“圣人观其玄虚,用其周行,强字之曰道,然而可论。”——“玄虚”是道之体,“周行”是道之用;又说:“以为近乎,游于四极”,“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道与尧舜俱智,与接舆俱狂”。
从近处到“四极”,从天、地、日月、列星、四时,再到尧舜、桀纣,一个都不落,这是“遍及”,不是循环、绕圈。
他在解释“常”时说:“常者……无定理,非在于常所,是以不可道也”,就是说:那个“周行”的东西,是无法被固定在任何一处、任何一形的。不能停在一处,所以才遍及一切处。
所以,在古文献中,“周行”与“循环”,没有任何联系。
古人“注老”用的版本全是传世本,但注文全不涉及“循环”之说
【这是本文核心】。新版《中华道藏》收录的古注中,没找到一个注家的注文涉及“周而复始”“循环”之类的词汇。
比如河上公,他对“周行而不殆”的注释是:“通行天地,无所不入,在阳不焦,托阴不腐,无不贯穿,而不危殆也。”
注文是“无所不入”的“通行”,而不是“绕行”;是“无不贯穿”的穿透一切;是“不危怠”。
王弼注跟河注类似:“周行无所不至而不危殆”
而他注同章的“大逝远反”的“逝”也是此意:“逝,行也,不守一大体而已,周行无所不至,故曰逝也”;“远,周行无所不穷极,不偏于一逝,故曰远也”;“不随于所适,其体独立,故曰反也”——大道不随物而止于有分、有形,故曰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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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战国两汉的韩、河、王,到唐玄宗、宋徽宗、明太祖、清世祖的“四帝注”,到苏辙《老子解》、吴澄《道德真经注》、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经解》、薛蕙《老子集解》,直到焦竑《老子翼》,对“周行”的解释,都不涉及今人所谓的“循环”、“周而复始”之类的释义。
一个特例,也是唯一的疑点:宋徽宗,以及解读“御注”的章安
遍检古注,唯一与“往来”沾边的,是宋徽宗的《御解道德真经》注,他的御注是:“利用出入,往来不穷,言道之用”。
但“利用出入”“往来不穷”,是从《系辞》里搬来的。《系辞上》原文:“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宋徽宗把这两句归为“道之用”:讲的是道的作用出入无方、往来不竭,是“流通”,但不是“循环”。
有意思的是为宋徽宗“御注”作义解的章安,他自言“于徽宗注文下以‘臣义曰’逐条进行演义发挥”,却对这一句视而不见,不做任何发挥。
这说明:即便在“以御注为准”的诠释系统里,“往来不穷”也没被读成“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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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往复”的解读是现代人的误读与抄袭
本文开头所列陈鼓应、任继愈、曾仕强等人,都沿用“周行就是循环运行”这个套路。
传播链就此成形:现代译注定性 → 通俗讲学扩散 → 百科词条固化。 读者查到的“标准答案”,来路就是这三步。
那么,这样的误读是怎么形成的呢?
第一,“周”的两个基本义项被误解了。“周”在先秦的确有【环绕、循环】,但老子经义却是【周遍、普遍】。今注只图方便理解,采用了“循环”义项。
第二,易学循环论被普泛化了。“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反复其道”——循环是《易传》的核心。再加上混淆了“物极必反”与“反者道之动”的完全不同的思想,慢慢就把老子的传本中“周”读成了“圆周”的“周”。
第三,把“、复、归”的意思掺了进来。“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讲的是万物归根,跟“周行”讲的道之周遍本是两回事,今注不加分辨,于是“周行”被顺理成章地读成了“循环”。
第四,是现代的“求整齐”。把老子读成一位讲“宇宙大循环”的哲人,听起来听高级、成体系,也更容易被科普传播。但代价是:一本正经被读歪,老子被读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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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把“循环论”从解老的场域中剔除,才能正本清源,读懂老子
道独立无待、自本自根,永远不改变自己的本性;它遍行于天地之间,穿透万物、无所不至,却不会在任何地方受困、碰壁、受伤——因此可以做万物之母。
所以,【“周行”的“行”不是绕行,是遍在;“不殆”不是疲倦,是危殆】
只有这样读,才能路路通、章章顺:与原文吻合,与古注一致,与郭店简“不亥”的无所限义衔接;与“绳绳不可名”的动态贯穿一致;与“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一致;与“无有入无间”一致;
也才能与《庄子》“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一致——东郭子问道,庄子答:“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无所不在,无不贯通:道不会绕着什么东西转圈,是弥漫在一切之中、穿透一切事物。
结语
1、“周行而不殆”,帛书、楚简皆无,是传世本才加的;
2、即便如此,给它作注的古人,从战国、秦汉,再到唐宋、以至元明清从河上公、王弼到宋徽宗,到为御注作解的章安,再到元明的注家,无一家读作“循环”;唯一的“往来”出自宋徽宗,却是讲“道之用”的“大通”,而非循环。
所以,“循环往复”不是老子的,是现当代人的“私货”。
读《老子》容易犯的一个毛病,是把今人的成见,当成老子的原意。
二十世纪以来,“循环论”被反复加在老子的“周”字上,几代读者不加辨识,宁愿相信“循环论”,盲从当代权威,也不愿越过权威,于是一路顺下来,就成了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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