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柯：在音乐剧的世界里，做一只快乐小狗

作者/曹乐溪

入秋的北京798人头攒动，小柯剧场门外一侧挂着免费音乐剧训练营的招募，另一侧更显眼的位置被《西游“渡”记》的宣传海报占据，楼下不时有路过的年轻人在放声歌唱练习开嗓，俨然音乐剧的乌托邦。

在剧院楼上的录音棚，我们与小柯聊起这部由他导演编剧的全新原创国风音乐剧。饶是西游这个国民级IP大家已经太熟悉，看到《西游“渡”记》依然会有耳目一新的观感：唐僧师徒四人是穿着时尚高定的“完颜男团”，连八戒都帅得惊天动地；白骨精不像故事里一样遮掩身份，而是打直球自揭妖精身份的美少女。

在年轻化反套路的轻喜剧元素包装下，小柯向观众娓娓道来他心目中的《西游记》：西天取经是一趟事关成长与选择的旅程，渡人方能渡己。10月21日到10月23日每晚19点30，这部在十一期间备受好评的剧目，将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继续开演。

ENFP人格的小柯热情健谈，相比戏剧人的身份，他作为音乐人的江湖地位更加如雷贯耳：无论是《归去来》《日子》《等你爱我》《想把我唱给你听》《因为爱情》等经典金曲，还是像《北京欢迎你》这样中国人家喻户晓的代表作，按照小柯的话来说，“我已经用各种方法在写歌上火过了（笑）”。

如果说音乐是经营的事业，戏剧则是纯粹的热爱。是什么让小柯跳出成功舒适区、义无反顾地投入音乐剧的海洋？做音乐剧近20年，如何回望这段“取经路”？

《西游“渡”记》：

对抗路双男主的成长之路

《西游“渡”记》缘起于2024年小柯在纽约看《汉密尔顿》，全场观众如潮的反馈让他忍不住思索：如何能将中国人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搬上音乐剧舞台？

和很多人一样，小柯最初是从动画片、连环画中接触到《西游记》故事的。小时候爱看齐天大圣降妖除魔，长大以后悟出西天取经里的团队合作映射职场与人性，这次为改编音乐剧重读《西游记》时，最触动小柯的是唐僧与孙悟空这对对抗路师徒的关系，“两个性格、做派与价值观迥异的人，合作干成了一件事，而且最终通过渡人渡己都成了佛。”

戏剧冲突与主题内核有了，下一步是如何立住人物。

以往影视作品中的唐僧与孙悟空千人千面，《西游“渡”记》提取出唐僧凡心流露的时刻，面对女儿国国王主动又深情的追求，一心向佛的唐僧也一度动摇了，感慨“为人谁不痴，痴人谁愿醒，一句空空哪能渡去刻骨深埋的情”，“情是劫劫是舟，渡不过的河才是西游”。

唐僧历经情劫考验参透人生，孙悟空则在数次磨难中打磨心性。《西游“渡”记》第一幕重点讲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时，小柯通过一首《五行山下五百年》来呈现悟空由无法无天的叛逆走向自省的过程，“学会和影子猜拳”的孤独，“赢来三寸月光，输掉满天星斗”的悔悟，让孙悟空对于唐僧的拯救，内心抱有极大的感恩戴德，但两人水火不容的性格，导致他面对师父的责难一再出走。

音乐剧中第四次驱逐发生在真假美猴王之前，悟空打死一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唐僧认为其屡教不改杀业太重将其逐走，悟空没回花果山而是去找观音菩萨诉苦，“其实就是真的郁闷了，需要心理咨询，”小柯一语道破。

“他想不通为什么受冤枉的总是我，在炼丹炉里没哭过，在五行山下没服过，唐僧‘一句无心向善却把我这个铜头铁骨砸得稀烂’，他被戳中了。而最后观音告诉他，你不懂何为斩业非斩人。”

对唐僧而言，他同样也有被徒弟点醒的时刻。小柯还记得创作《三逐悟空》时，写完歌词自己都打了一个激灵，当唐僧被一路险恶冲击三观，悟空告诉他天下到处是妖精，“世间山高丛林险，冤魂野鬼也路难行，都为了活下去丧尽良心。”

“其实这不就是现在的世界么？就像刘慈欣《三体》里的黑暗森林法则，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为生存可以不择手段，一味面慈心软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在小柯看来，真假美猴王一役后唐僧与悟空都有变化，悟空习得了遇事不是一杆子打死，也可以委婉与圆融；唐僧悟到这世间并非只有真善美，善恶需要明眼分辨。

《西游“渡”记》尾声小柯特意安排了一场戏，到达终点灵山，在凌云渡脱去凡胎的师徒四人满是欢喜，这时唐僧突然对悟空行了个礼，悟空则回了一句谢师父。

这一刻，他们与自我，彼此和世界都已达成和解。红尘纷扰，那些一路打打闹闹却又不离不弃的同伴，又何尝不是人生这趟取经路不枉此行的意义。

为中国音乐剧市场做好“冬藏”

排《西游“渡”记》，取经天团的选角是重中之重。

“选唐僧是费了周折的。”小柯坦言自己心目中的唐僧不仅英俊儒雅，还需要自带一种风流感，这才能让故事中的女性为其倾倒显得有说服力。找了好久都没有合适人选，直到朋友向他推荐了祁圣翰，看到他的第一眼，小柯就感觉找对了人。有趣的是，小柯与祁圣翰其实多年前就认识，“但当时他跟我说他是吹圆号的，我就一直没想过他是演员还做歌手（笑）。”

饰演白骨精的许馨文曾参加过《青春有你2》，唱跳功底与形体都十分出色，舞台演出经验也很丰富。“的确成熟一点的演员压得住台，她一出来就是自带气场。”小柯果断拍板让许馨文分饰女儿国国王，一方面因为后者同样需要舞蹈出众，另一方面，“男人有一个特征，他喜欢的女人这辈子好像都是同一类的。我看了下场次表，演员来得及换服装，那就都演了。”

不仅是导演、编剧，小柯也在《西游“渡”记》里一人扮演如来与船夫两个角色，如来庄严慈悲不怒自威，船夫则插科打诨自带脱口秀演员的幽默气质。

而现实中，他早已在扮演「渡人者」的角色。2024年，小柯剧场免费戏剧训练营正式启动，面向16-45岁戏剧爱好者敞开大门，有教无类。如今戏剧训练营已经举办四期，《西游“渡”记》中饰演悟空（杨钊）、八戒（龚五岳）、沙僧（李泊凡）的演员均是从中发掘。

在小柯的回忆里，2024年底戏剧演出市场步入寒冬，“如果以经营为主要目的，小柯剧场应该关门及时止损，不演都比演要好，”他坦言。

但做音乐剧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基于热爱。小柯开设免费戏剧训练营的初衷很简单，“市场大环境不好，既然每部戏都在赔，那赔也要赔得有价值。换句话说，冬季一定要冬藏以准备迎接春天的到来，戏剧是演员的艺术，你要储备力量，所以我需要更多年轻人脱颖而出。”

小柯剧场训练营纪录片《戏剧是自由的》，记录下训练营首期这批年轻人成长的点滴，两个多月层层选拔与演出实践，令他们从一个个号码牌变成舞台上拥有姓名的演员。彼时，小柯就对学员们说过，大家一起努力，希望有一天能站到像天桥、保利这样的大剧场上。

两年后这个梦想已经达成。《西游“渡”记》第二轮演出即将登陆天桥艺术中心，采访经过剧场化妆间时，叨叨与杨钊擦肩而过，不似舞台上那般桀骜，镜头之外的他更沉静谦逊。除了戏剧演出，杨钊目前已经进组拍戏，从小柯剧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他们成长得很快，好多事还是事在人为，看你愿不愿意坚持去做。”小柯还记得初见杨钊时，他顶着一张邪魅猖狂的脸，身上带着孙悟空的叛逆劲儿，对训练营充满质疑。两年学习在戏剧舞台摸爬滚打，如今的杨钊在小柯看来判若两人，“一路认认真真跟着成长、一点点进步，几乎是立地成佛的那种转变。”

而这也正是小柯试图以剧养人、再反哺到戏剧的意义。小柯剧场走过14年风雨，小柯最大的感受是幸福。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快速流转，他始终坚信并践行着那句古训：“永远不要去追一匹马，用追马的时间来种草，待春暖花开时，吸引一批骏马来供你选择。”

戏剧人小柯的幸福生活

采访间隙，小柯接到蔡明老师打来的电话，商量着过两天录完综艺俩人重聚。蔡明是小柯《来·把我唱给你听》巡回演唱会成都站的嘉宾，两人在今年还一起合作了音乐剧《想把我唱给你听》。

作为“内地音乐教父”，小柯创作过太多脍炙人口的经典歌曲。但在办演唱会这件事上，主动淡出流行乐坛的他选择随缘。去年恰逢出道30年的契机，有人张罗着他办巡演，反响很热烈，今年就又增开了5场。

“我的确喜欢唱歌，也享受唱自己写的歌时有那么多听众给我反馈。”小柯觉得这种体验完全区别于舞台剧，而更像是脱口秀，“你很孤独地站在台上和那么多人做交流，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笑、听到他们鼓掌，从声浪大小中来激起内心的一些波动。”

相比流行乐坛，戏剧才是他如今的真爱。正如他笔下的《西游“渡”记》，小柯在与音乐剧的相遇中完成了渡人自渡的淬炼过程，“严格来说，戏剧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如果当年我没有发现音乐剧、戏剧，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若还是按照原来的惯性做职业音乐人，那现在AI来了，你不仅要跟一帮人去卷，还要面对人工智能的焦虑。”

20年前，小柯无意中接触到音乐剧创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年他一直学习思考和研究如何做好中国本土的音乐剧，从2007年的处女作《凭什么我爱你》，到今年一口气推出《校园民谣》《西游“渡”记》和歌剧《最后的爱人》，每次创作于小柯而言都像是在与作品谈恋爱，精力、热情与奇思妙想似乎永远用不完，“快乐小狗（ENFP）”的能量值满格。

“题材永远是新的，而且我也在不停改变与进步，去发现究竟什么样的舞台行为可以更令观众感动，”小柯觉得。“因为音乐要是能做好，它是最接近灵魂的媒介。”

作为一个成功的音乐人，在音乐剧领域会有自己的野心么？比如做出一部旷世名作？

面对叨叨的这个提问，小柯云淡风轻，“只要踏踏实实写下去就行。”

无论写歌还是做剧，他都心无旁骛、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之下大量去创作。他将勤奋视为自己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关键词，“天赋只占成功的1%，没有这1%再努力都没用，但如果你有这宝贵的1%，你就必须给到99%的努力和后续的坚持。”

勤奋背后的支撑是热爱。小柯剧场附近有个篮球场，小柯有一天兴起买了个篮球，“我小时候喜欢，很多年不打了，但回到篮球场一下就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

“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起特早，就是为了打篮球。别人说你怎么那么自律，我说这跟锻炼身体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看到那个球我就心痒痒了（笑）。”

“三四十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也的确做过太多的事。”如今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纪，小柯越来越清楚人生这趟旅途自己何去何从：开一间剧场，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埋头于剧场、排练厅、录音棚间，一起做音乐剧、做一辈子，就是最理想的幸福生活。

视觉| 蛋蛋

运营 | 晓满、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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