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鹏飞,甘肃天水人,在兰州安宁区一家汽修厂当钣金工。我媳妇叫周小芸,比我小两岁,我们是2019年结的婚,2021年有的闺女,叫果果。小芸出事的时候,果果刚断奶。
小芸犯的是诈骗罪。她从2020年开始跟人搞什么网络刷单平台,拉人头抽成,前后经手了七八十万。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到底是真不知道那是骗人的,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法院判了九年,罚金五万。宣判那天她站在被告席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全是泪,嘴型像是在说“对不起”。我抱着果果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果果伸手要妈妈,我死死按着她的小胳膊,怕她哭出声。
小芸进去以后,头一个月我像被人抽了筋。汽修厂老板姓何,四十来岁,天水老乡,给我放了十天假,说鹏飞你把家里安顿好再来。我白天把果果送到我爸妈那,晚上接回来,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抽烟,一晚上能抽一包半。后来烟钱实在扛不住了,戒了。
我爸妈在兰州新区住了十几年,搞了个小卖部,生意不好不坏。我爸腿不好,年轻时在工地上摔过,阴天下雨就瘸得厉害。我妈帮人做保洁,一个月挣两千来块。老两口租房住,每个月还要攒钱给我弟娶媳妇。我弟在江苏厂里打工,二十六了,对象还没着落。
果果送过去,我妈嘴上没说啥,但我爸有天晚上喝了二两酒,拉着我说:“鹏飞,你媳妇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了。你弟说对象,人家一打听,嫂子坐过牢,你这不耽误你弟吗?”
我当时脑袋嗡一下。我说爸,那你说咋办,我把果果扔了?
我爸不吭声了,我妈从厨房出来打圆场,说孩子先放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我知道,往后的事不能不想。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加班多的时候能拿七千五。房租一千二,果果奶粉加尿不湿一个月一千,给爸妈一千五当果果伙食费,我自己留八百吃饭抽烟加油,月月光。小芸那五万罚金还欠着,法院那边说可以分期,一个月还五百。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往法院账户转五百,转账截图攒了快二十张。
最难的是每个月十五号探监。小芸在兰州女子监狱,从安宁过去坐公交倒两趟,来回三个多小时。会见一次半小时,隔着玻璃打电话。头半年我月月去,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改成俩月去一回。每次去小芸都问果果好不好,我说好。她问带照片没,我就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给她看,她看一张哭一张,说果果长牙了、果果会走了、果果头发长了。管教在旁边催,时间到了,她抓着电话不撒手,说我下回还来吗。我说来。
其实有好几回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来回车费加两顿饭,少说一百五。一百五够果果喝十天奶粉。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九年咋熬。果果三岁上幼儿园,六岁上小学,初中毕业小芸出来,果果都十五了。那会儿我都三十六七了,半辈子进去了。
去年秋天,事情有了转机。汽修厂隔壁新开了个快递驿站,老板娘姓孙,三十出头,离婚带个男孩,忙得脚不沾地。有回她电动车坏了,推到我们厂门口,我顺手给修了,没要钱。孙姐过意不去,买了包烟扔我桌上。熟了以后她问我,说你晚上有事没,没事帮我看两小时驿站,一天给你六十。
我说行。从那天起我下了班去驿站帮忙,分拣快递、帮人取件、发件打包,从六点半干到九点半,三个小时六十块,一个月多挣一千八。活不重,就是站得腿酸。有时候果果没人看,我就把她带到驿站,让她坐小板凳上吃小面包看动画片。孙姐挺喜欢果果,时不时给她塞个棒棒糖、小贴纸。果果管孙姐叫“孙姨”,叫得可亲。
孙姐有回问我家里啥情况,我也没瞒,照实说了。她听了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一句:“你媳妇糊涂,可你是个好的。”
我说好啥好,我连闺女都快养不起了。
孙姐说:“要不这样,你让果果晚上在我这吃一顿,我给我儿子做饭顺带多做一口,你省得来回折腾。”
我嘴笨,说了句谢谢孙姐,回头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放她店门口。她第二天给我发微信,说排骨炖了,果果吃了两碗饭。
就这么着,日子慢慢捋顺了点。我一个月挣六千多加一千八,刨去房租、给爸妈的钱、法院那五百、果果花销,能攒下两千出头。我把这钱单独存一张卡,卡放我妈那,跟她说这钱谁都不许动,等小芸出来,租个大点的房子。
可今年三月出了档子事。我妈打电话说果果发烧,三十九度五,在社区医院打了两天针不退,让转大医院。我赶紧请假跑过去,儿童医院一查,肺炎,让住院。押金交三千,我卡上就一千八,跟我妈凑了凑交上了。住了七天院,花了八千多,新农合报完自费五千四。那一个月我工资全填进去了,还跟厂里预支了两千。
果果出院那天,我抱着她从医院出来,兜里就剩四十三块钱。路过一家蛋糕店,果果指着橱窗里的小熊蛋糕说爸爸我想吃。我看了眼价签,四十八。我说果果乖,回家爸给你煮鸡蛋。果果嘴一瘪要哭,我赶紧把她扛肩上颠着走,说走喽走喽回家看小猪佩奇。
晚上回家,我把果果哄睡着,自己坐在厨房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我弟发微信:哥,我处了个对象,人家问咱家情况,我说嫂子的事瞒不住。哥,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一句:说啥对不起,哥不怪你。你好好处,处好了领回来给果果当婶婶。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一边,站起来洗了把脸。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死扛不是办法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孙姐。我说孙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那个驿站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让我妈来帮帮忙行不行?我妈身体还行,手脚麻利,你给她开个一千五就行。孙姐说行啊,我正想招人。我妈来了以后,白天帮我弟看着小卖部,下午去驿站干俩小时,果果放学孙姐帮着接。孙姐儿子跟果果一个幼儿园,俩孩子做个伴。
我又去找了社区。安宁区有个司法所专门管社区矫正和刑释人员帮扶的,我去问了问,人家说像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困难救助,一个月有几百块钱临时补助,另外还帮我联系了区上的法律援助,把罚金分期的事重新签了个协议,一个月从五百降到三百。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我们汽修厂何老板上个月找我谈话,说鹏飞你来厂里也快五年了,技术上没得挑,明年开春我打算在榆中再开一个店,你去当店长,工资涨到九千加提成,就是得两头跑。我说老板我闺女小,跑不开。何老板说你把闺女带上,榆中那边有幼儿园,我媳妇认识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小芸写了封信。探监不让带东西,信可以递进去。我写了三页纸,告诉她果果肺炎好了,我妈在驿站上班了,我明年可能当店长,让她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最后我写:小芸,九年我等你,但九年太长了,你能不能加把劲,咱把日子往前赶赶。果果天天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出差了,给你挣大奔去了。你早点回来,大奔我不要了,咱买个小电动车,你带果果我坐后面,咱一家三口去黄河边兜风。
信寄出去半个月,我收到小芸的回信。就半页纸,字歪歪扭扭,说她在里面学了缝纫,踩电机踩得可快了,管教说她表现好能报减刑,争取减一年半。她说鹏飞你辛苦了,下回探监别带照片了,带果果来,我想看看活的。
我看了信,在汽修厂举着扳手傻笑了半天,旁边徒弟说师傅你咋了,我说没事,你师娘要回来了,提前两年。
这个月十五号我带着果果去探监。果果穿着孙姐给买的小花裙子,头上别着我妈给扎的小揪揪。隔着玻璃小芸哭得说不出话,果果拿起电话喊妈妈你啥时候回来,小芸抹了把脸说快了快了,妈妈给你缝了个布娃娃。
果果扭头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快出差回来了?
我说对,妈妈坐大飞机回来。
回来路上果果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攥着探监时小芸叠的纸青蛙。我抱着她坐公交,看窗外黄河边的柳树发芽了。今年春天来得晚,可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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