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2013年立冬那晚多喝了二两酒。
那天晚上,他一身酒气推开家门,妻子方晓琴面前摆着一碗坨了的面条。她压抑着怒气问:“今天什么日子你记得吗?”陈建国晕乎乎地想半天没想起来。方晓琴嗓门高了:“我辞职报告批下来了,让你问厂里招不招人,你听过一句没有?”酒劲上头,陈建国也不耐烦了:“不能想辞就辞!房贷谁还?浩浩补习班不要钱?”方晓琴把筷子一摔,眼眶红了:“你眼里只有钱!家里事你管过什么?”话赶话,陈建国拍桌子吼了一句:“不想过你就走!”方晓琴死死盯着他,转身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卧室门开着,人不在,只留下一张纸条:“我出去几天,都冷静冷静。”陈建国没当回事,以为她回娘家了。可丈母娘说没见人,电话也关机。第七天,方晓琴的弟弟报了警,警察登记后说:“成年人离家出走,先等等看。”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头两年,陈建国像疯了一样找,贴寻人启事,跑遍了方晓琴可能去的服装厂。可方晓琴社交圈窄,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第三年有人说在宁波见过,第五年有人说在临安见过,陈建国都去了,都不是。岳父母从催问变成沉默,老丈人走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口瞟,也没等到闺女。儿子浩浩从初中生变成了大学生,懂事得让人心疼,作文里写:“我妈妈可能去了一个很冷的地方,因为她走的时候没带棉袄。”
十一年过去,陈建国五十三了,开了个小五金店。心里那个疙瘩一直解不开。11月2号下午,他接到西湖区公安分局的电话:“你妻子方晓琴的DNA比对上了,人在绍兴下面的镇子上。”陈建国手都在抖:“人……活着?”“活着,赶紧来。”
镇子叫安昌。派出所里,女警官拿出材料:“她是2019年被发现的,在服装作坊打黑工。去年人口普查发现没身份证,做了DNA采集今天才匹配上。”陈建国脑子嗡嗡的:“她为什么不回家?”
原来,当年方晓琴离家后本想去湖北娘家,走到车站觉得丢人,买了去绍兴的票。在安昌找了个不要身份证的黑作坊,住工棚踩缝纫机。想回家又怕吵架的事收不了场,怕家人不认她,就这么拖了十一年。被发现后,警察要联系家里,她蹲在地上哭:“别打,我没脸见人。”
陈建国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女警官说:“人在镇卫生院,状态不太好,你去见见吧。”
病房里,方晓琴头发花白,瘦得颧骨突出。看见陈建国,她手里的工装掉在地上。两人对看了半分钟,陈建国憋出一句:“你……没带棉袄,这边冬天比杭州冷。”方晓琴愣了一下,“哇”地哭了出来。陈建国坐下说:“厂早倒闭了,我现在开五金店。”方晓琴哭着笑出来:“你就跟我说这个?不骂我?”陈建国摇头:“不骂。我要是不喝那顿酒,啥事没有。”
浩浩站在门口抹眼泪。方晓琴看着他:“浩浩都这么高了……”浩浩憋出一句:“妈,我快毕业了,学的服装设计。”方晓琴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陈建国关了店,在镇上陪了方晓琴半个月。浩浩每个周末都来,三个人在出租屋吃火锅,仿佛要把这十一年的空缺补回来。
回杭州那天,车过收费站,方晓琴看着窗外说:“你那年要是不喝酒,我可能就不走了。”陈建国握着方向盘:“你那年要是不走,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喝酒。”方晓琴问:“家里的桂花还活着吗?”“活着,今年开得特别疯。”
到了小区门口,陈建国从后备箱翻出个塑料袋:“给你买的棉袄,前年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方晓琴打开一看,是件红色羽绒服,吊牌上印着2015年1月。她抱着那件过时的棉袄,站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门卫大爷探出头嘀咕:“哟,找着了啊。”
陈建国点点头:“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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