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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里,“没药花园”更新了700多个真实罪案。
作为账号主笔,何袜皮关注的案件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尚未定论的,她好奇经过自己的推理和分析,会得出什么结论,如朱令案、南大碎尸案。另一类是已经结案的,她试图走进案件背后,探寻其中的心理、欲望和恐惧,如章莹颖案、吴谢宇案。
每当热点案件出现,碎片化信息和未经证实的说法层出不穷,对许多人而言,何袜皮的文章,成为拨开部分迷雾的光源。在她的笔下,人们看到清晰的罪案细节,被驳斥的谣言,以及背后的心理动机。
为了写好罪案,何袜皮经常从早到晚埋在资料堆里,多次实地考察罪案现场,联系当事人的亲属好友,梳理人物的行动轨迹,也做过凶手侧写。
何袜皮主动走进充满谎言、欲望和危险的故事,但现实生活里,她更擅长隐藏在文字后面。
很少有人知道,她早年曾在传统媒体从事深度报道,后来又去美国读了八年人类学博士,学城市犯罪、空间安全和恐惧感,在学术训练里坐了长时间冷板凳。
而这些经历,也让何袜皮在罪案写作里,打造了足够深的护城河。她想带给读者的,也不只是还原罪案本身。
在她看来,罪案并不只是遥远的新闻,它可能藏在那些自以为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时刻。
这次对话中,何袜皮谈到了为什么有人会被熟悉的身边人拽进深渊,谣言和阴谋论为什么能迅速传播,亲密关系里的“寄居蟹”人格如何一步步控制身边人,以及一个普通人如何做好日常防范。
以下内容根据与何袜皮的对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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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关注着“网红雅典娜失踪案”。这个案子几年前发生,关于雅典娜的下落也一直没有官方结论。前些日子,热搜上突然说“雅典娜遇害”,我就很想知道这个消息来源是什么。
查了一圈后,我发现消息出自一家菲律宾华文报纸,但它没有写明来源。我当时觉得很不可信,发了条微博,质疑这则消息的真实性。
发完当天,我检查邮箱时看到一封两天前的邮件。发件人自称曾跟雅典娜的“闺蜜”交往过,知道这位“闺蜜”的最新动向(注:2023年6月,雅典娜被“闺蜜”以旅行散心为由邀请至菲律宾,到达目的地不久后失联,至今下落不明)。他询问了AI“国内有谁在关注这个案子”,顺着答案找到了我。
对于这种爆料,我很谨慎,要求他出示护照、合影、聊天记录、音频等相关证据,来证明身份。我和他前后聊了几十个小时,得到允许后,把他的经历整理成连载纪实《我的前任是逃犯》,发表在“没药花园”上。
许多人之所以觉得这个事情可怕,是因为雅典娜的“闺蜜”看起来人畜无害,年纪也比雅典娜小几岁。你想,雅典娜甚至见过她的妈妈,还在她家里住过,但没想到她的邀约会这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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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剧照
经常有人说,把一些案子写出来会不会启发人们犯罪,我觉得这个想多了。一个人不会因为看了几篇文章,就突然产生坏念头。
我反而觉得,普通人更需要了解犯罪是如何发生的。因为有作恶念头的人,会主动搜集信息,而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没有接触过这些罪行,也不知道其中的套路,这就造成了信息不对称。
比如警方开展反诈工作,曝光一些隐蔽的作案手段,就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知情。但现实里防不胜防,一旦骗局契合了个人需求,人们很容易放松警惕。
我采访过两位遭受杀猪盘的女生。一个中途醒悟了,及时止损。另一位则没有那么幸运。
这个女生做着一份体面工作,有很强烈的择偶需求,她在交友软件上刷到了这么一个人——高薪、帅气、会提供情绪价值——满足了她的全部需求。
后来这个男生让她“投资”。刚开始她是不想的,男生就PUA她,说“你都不愿意为我们的未来做任何投入”。中间两人断联过十天,女生一直反省自己,后来主动找回去,说答应投资。
交往一个月后,她被骗了300万。报警之后,她在桌前坐了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梳理了所有转账记录,一边整理一边崩溃。
在这样的案例中,警方都曾提醒过受害者,但他们没有听。他们像在做一个特别美好的梦,如果把他们叫醒,反而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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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注一掷》剧照
现在社会,大家的期待越来越多。当一个人急切地想抓住什么东西的时候,其实也恰恰证明,这个东西本身就很难遇到。
把这些案件经过写出来,是希望人们能看见角落里各式各样的危险和恶意。
所有现实中的悲剧都像寓言故事,它们存在的意义,是提醒人们举一反三,探寻悲剧背后的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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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我读了大量侦探小说,尤其喜欢阿加莎的作品,看的是三毛主编的版本。从那时起,我就对解谜很感兴趣,也好奇很多事件的真相,甚至有些上瘾。
我本科是在南京大学读新闻,毕业后在上海一家杂志社工作了五年,性格原因加上记者工作,让我很在意事实的详尽、准确。工作期间曾被评为集团先进员工,那年我一个人写了杂志发表的全部特稿的一半。离开时,我是杂志的首席编辑。
2011年,我到美国读人类学博士,研究方向包括城市犯罪、空间安全和恐惧感。
美国文科博士读八到十年很正常,入学第三年要参加资格考试,考过了就进入博士生阶段,考不过就拿硕士学位走人。每学期都要写很多论文,大部分时候既枯燥又压力大。
日常越忙,我就越忍不住关注一些案件,比如马航失踪案、蓝可儿案。没日没夜地在网上看新闻、查当事人的社交网络,看完之后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当时没想过写出来,觉得有些“不务正业”。
读博时,我开通了公众号“没药花园”,但没怎么打理,只是在上面发一发诗歌和短篇小说,只有一两百人关注。
没(mò)药是一种树脂类药材,味苦,有防腐的功效。“没药+花园”组合,本身带有黑色幽默:花园本该繁花美好,这里却安放苦难与死亡。
我的笔名“何袜皮”来自瑞典童话《长袜子皮皮》,皮皮是一个9岁女孩,勇敢、独立、充满冒险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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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博时,何袜皮拍下系门口前的郁金香
2017年,为了写毕业论文,我回到上海做田野调查,时间上充裕了许多。晚上没事,我就把对那些悬案的看法写下来。
那段时间正好发生了章莹颖在美遇害案,凶手克里斯滕森是一名物理系博士生。之前看了太多连环杀手案件,总觉得凶手距离自己很遥远,但他本科就读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就是我读博的学校。
惯有认知里,像这类随机寻找猎物的、具有连环杀手潜质的凶手,应该是冷酷、残忍、处变不惊的,但克里斯滕森心理素质却很差,接受审问时会因为紧张而突然爆发红疹。
结合公开资料,我写了两篇案件和心理分析,发表在没药花园上,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案件分析。当时也没讲究排版和格式,看起来有些粗糙,但收到了很多读者反馈。
2019年夏天,写完280页的毕业论文,我终于博士毕业了。那段时间非常忙乱,我还没有毕业后的计划,想着先找找教职工作。但是年底发生了变化,人们只能固定在一个地方,我就想着先等等,休息一下。
那段时间,正好也是没药花园初受关注的时候。我一年前写的一篇北大吴谢宇案的文章上了热搜,更多人开始来关注。
即便如此,我那一刻还是把罪案写作当作业余爱好,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份正式工作。
但到后面我就停不下来了,没想到有这么多案件可以写,很多读者催更,而且我也从中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就慢慢把它当成全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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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占星师》剧照
写罪案到现在快9年了,坚持到现在,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我喜欢辟谣。有时家人把一些假消息转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我也会忍不住纠正他们。
在一些案件上,总有人把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串起来,说得头头是道。拿江歌案来说,当时传出来很多谣言,甚至还有人画漫画侮辱江歌和她的母亲。即便这些谣言都被法院和参加庭审的记者驳斥了,但相信谣言的人一旦钻进牛角尖里,就会不断放大阴谋。
真相往往没有那么复杂。一个案件如果热度很高,就会引发很多人造谣,比如胡鑫宇案,事件发生后,网络上出现各种猜测和传言,一度偏离了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关注。
真实罪案经过影视剧改编,是很有价值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改编,可能会扭曲公众认知,改变受害人的画像。之前有部悬疑剧,里面有些情节与“南大碎尸案”存在相似而引发争议。这个案子本身没有侦破,剧里又给受害人虚构婚外情等情节,给她的家人造成了新的伤害。
这个案子我很早之前也写过,网上流传的疑似现场图片让人恐惧。
但案件写作中,真正让我害怕和愤怒的,是一些事后狡辩、泼脏水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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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我在做的事情是推理,偶尔有人说我是“臆测”。
推理是基于相关证据,而臆测是凭空想象。开始写一个案件时,我不会预设答案,完全根据现有证据和线索推进,甚至抱着驳斥的态度去写。
我会先找到相关的书籍、报道、纪录片、网友发帖等各种资料,核实信息来源,尤其是那些真假掺杂的证据、前后矛盾的信息点,都要重新核实。然后梳理时间线,把所有细节提炼出来,排列分析,才能得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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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切利四人组》剧照
朱令中毒案是读者呼声最高的案子之一,也是我投入写作时间和精力最多的案子之一(注:1994至1995年,清华大学化学系学生朱令因铊中毒导致神经系统严重受损,留下终身残疾,并于2023年12月离世)。我前后花了数月,写了六篇,总共74000字。
我承诺读者会很快更新,但线索非常多,后半个月我很焦虑,脖子上爆发了神经性皮炎。
朱令的父母看到了前几篇文章,辗转联系到我,说我的分析很符合他们的想法。他们邀请我去北京小汤山,跟他们聊一下,并且给我安排了住宿。我带着一堆问题见到了朱令父母,拿出1994年的日历和他们一起回忆细节。
案件分析很重要的一步,是“去伪存真”,从海量资料中筛选出有效信息。张志超案的资料多达几百G,有些笔录很潦草很难辨认,我反复比对资料,眼睛度数都快增加了。我还去案发校园实地考察过,制作平面图,还原受害人的行动轨迹。
在这些悬案里,读者会期待我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你就说吧,谁是凶手”。但大多数时候,就算我有强烈的怀疑,也不可能公开把矛头指向谁,而是只能写出自己的推理过程。
有些正在进行中的案件,我根据公开资料可能会有自己的判断,但会等官方公布结论再写,我不希望自己的推测干扰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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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行笔记》剧照
我们现在有几个优秀的作者一起写,但我比较在意的一点是,有的作者可能对真相没有那么关心,对细节没有像我这么较真,把搜到的东西一股脑儿放进去,我后面一查,有些信息明显是错的,这可能会误导读者对真相的判断。
后来我专门列了一个文档,提醒作者写我们的文章需要注意的东西。比如可以从新闻报道中提取facts,就是事实性的东西,但不能照搬别人的开头、比喻和其他文学处理手法。
我甚至觉得写我们的文章,文笔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不能把水搅浑。阴谋论的东西很容易煽动读者,带来流量,也会损害大家对我们的信任。
每年年初,我都会列出一张写作计划表,当年计划写哪几个案子,这样我会少一些时间焦虑。除了我以外,没药花园还有四五位作者,都已经合作了很长时间,每篇通常上万字,甚至两三万字,他们花费数周写出一个完整案子,每篇我都会修改一遍。
留言区也经常会有一些评论给我们提供信息。在发表南京美食城碎尸案时,我觉得有个细节怎么都不通顺,跟这个作者讨论了很久,她说每个自媒体都是这么写的。文章发出去后,有位知情的读者重新讲了这处细节,我一下觉得通顺了。
我们的评论区、私信或者邮件,经常会收到各种知情人提供的消息,是真是假需要通过逻辑去判断,譬如前面说的,当读者提供那个信息后,一切都说得通了,就像拼图画面完整了。如果是错误信息,大部分时候会放不进这个拼图。
爆料人的身份和动机也是判断标准。TA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信息,他说这些内容有无合理动机。久而久之,这种判断也会形成一种直觉,有些人刚说两句,我就会做出判断:TA是不是真的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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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者说,不想知道罪犯的成长经历,只希望看到他们的下场。但研究他们的人生经历,展开他们的心理历程,对于识别和了解一些危险人格,是有必要的。
在写作和日常生活中,我观察到一类人,他们与身边人的关系,就像寄居蟹和海螺:一方不断“以爱之名”打压贬损另一方,摧毁对方的自由意志,令对方失去反抗或者逃跑的能力,变得自我怀疑,日渐消沉。
海螺的精神被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外强中干的寄居蟹住进了海螺的空壳里,代替海螺显示出生命的迹象。本来是寄居蟹需要这个壳而绞杀了海螺的精神,最后却变成了海螺的空壳离不开寄居蟹。
我把这种人格称作“寄居蟹人格”。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心理学诊断,是我对这类人的形象化定义,为了方便大家识别。
在我写的案件中,有很多当事人会莫名变得消沉、颓废,放弃学业或者事业,最后患上抑郁症等,甚至自杀。在某些案例中,如果有机会观察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会发现其可能符合寄居蟹的特征。
寄居蟹和海螺的关系,存在于父母和孩子、伴侣、朋友之间。
很多时候,每个人容忍的底线都是一点点后退的。在工作、社交、婚恋里,都应该给自己设置一个最初的底线,知道哪些事情不能被触碰,保持警惕,捍卫好自己看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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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旁观的罪》剧照
之前也有人问我,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我觉得都不是。我认为“人性本欲”。
犯罪动机背后往往是很普遍的欲望。欲望本身没有对错,但做出的选择是有对错之分的。当欲望和别人的利益、公共利益发生碰撞时,一个人一意孤行,那就是错的选择。
当一个人脱离正常的人生路径,做出自毁的罪行时,就像一栋房子轰然倒塌。
倒塌从来不是毫无征兆的。地基是否牢固、建造时有没有偷工减料、后期是否遭受过冲击,都可能影响房子的形态。人也是如此。幼年时期的成长环境、成长中经历的重大事件、以及某个直接导火索,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选择。
就算没有直接的外力,如果没有提前发现房子问题,也没有及时修补,最终的倒塌也是在各种“违背力学”的因素作用下,缓慢累积的过程。
有句话说,“你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有人担心我写这么多罪案,会不会变得对生活更悲观,更难以信任他人。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只是客观看待本就存在的黑暗,它们本就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更何况,能上新闻的罪案本身都是小概率事件,我们需要警惕,但不应该让它们彻底扭转自己本来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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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罪》剧照
写了这么长时间,从去年开始,我感到有些疲惫。需要长线跟进的案件越来越多,收到的各种讯息也越来越多,有知情人爆料,也有私人求助,感觉自己操心的事情有点多。
信息爆炸的当下,人们如饥似渴地寻找碎片化的信息和观点,有时我心底也会升起一种无意义感,怀疑是不是在增加一些无意义的字节。
但“较真强迫症”又会把我拽回来。我依旧每天在电脑前从早上坐到凌晨,只感觉时间不够用。我知道,较真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却也足够可贵。
去年做年底总结时,我偶然发现有好几位读者留言上百次。在这条时间的河流上,我有一种和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一起穿行成长的感觉。
除了这些互动较多的读者外,还有更多读者可能从未发声。我一直相信:沉默的大多数,也是理性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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