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十月,我终于到了安溪。
说"终于",是因为这地方在我心里悬了多年。铁观音三个字,于我这样的俗人,大约总算得上一桩念想。闽南的山,清冽的水,几百年传下来的手艺,一盏茶汤里该有天地乾坤——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揣着几分虔诚,几分期许,买了车票,去了。
然而安溪给我的第一印象,竟不是茶香,是嘈杂。
从车站出来,满街满巷都是"铁观音""正宗铁观音""原产地铁观音"的招牌。红底黄字,蓝底白字,LED屏滚动着刺眼的广告。我起初不以为意——名产之地,招牌多些,原也寻常。及至走进几条街,进了几个市场,便渐渐觉出不对来。
卖茶的人太多了。多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程度。
我走进一家铺子,说想看看铁观音。店主便堆了笑迎上来,口齿极伶俐,说自家的茶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正宗,祖上几代做茶,山头是哪座山头,工艺是第几道工艺。我问他要些样品看看,他便从柜子里端出几罐来,揭开盖子让我闻。我凑近了,香气是有的,但那香气里总像掺了别的东西——不是茶该有的气息,倒像是什么化学制剂调出来的甜腻。我说再看看别的,他便又端出几罐,说法如出一辙。我再问价格,他便闪烁其词,先报一个高得离谱的数,见我迟疑,又立刻腰斩,再腰斩,仿佛那茶叶不是长在山上采下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要本钱。
我连走了三四处,大抵如此。
有的店主见我面生,便格外殷勤,倒像是怕我不买;有的则爱答不理,大约是看我穿得寒素,不似大买家。但无论殷勤还是冷淡,有一桩是共通的:他们嘴里说的"正宗",和手里拿出的茶叶,总教人觉得隔了一层什么。那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你分明能感觉到——它在。
我到底还是买了些回来。
回来之后泡了喝。第一泡尚可将就,第二泡便露了原形:汤色浑浊,香气寡淡,咽下去喉咙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涩,不是茶涩,是别的东西。我拿给懂茶的朋友看,朋友呷了一口,放下杯子,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
大约我买到的,便也是假货。或者不是全然的假,是掺了别处茶叶的假,是用了别样工艺的假,是顶着"铁观音"三个字、骨子里却与铁观音毫不相干的假。
我并不怎样心疼那几个钱。心疼的是另一桩事。
安溪是铁观音的故乡。这四个字不是广告语,是几百年光阴堆出来的。一座山的名声,一种茶的命脉,本该是安溪人最要紧的、最不可须臾离的东西。外地人做假铁观音,固然可恨,但到底情有可原——他们本无这份家业,不过是趁火打劫的蟊贼。可安溪人自己做假,自己糟蹋自己的招牌,这就不是蟊贼了,这是掘自家的祖坟。
你想,外头的人何以千里迢迢跑到安溪来?不就是信你"原产地"三个字么?不就是信你安溪人总不至于在自己家门口卖假货么?这份信,是你祖宗几代人一棵茶树一棵茶树种出来的,是一锅一锅炒出来的,是一代一代口碑攒出来的。如今你拿假货去应酬这份信,拿闪烁的眼神去对答外乡人的真诚——这叫什么事?
安溪人不能丢祖宗的脸。
这话听着像老生常谈,但老生常谈往往是最要紧的话。铁观音这块金字招牌,是安溪的魂魄所在。魂魄若散了,招牌若倒了,再竖起来就难了。市场之乱,非一日之寒;信任之失,非一日可复。但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安溪人自己站出来说:不,我们安溪的茶不是这样的。
我一个外乡人,本无资格说这些。但失望这件事,大约是不分内外的。我对安溪失望,归根结底,是替安溪可惜。
十月里我站在安溪的街上,闻到的不是茶香,是生意经的腥气。那腥气呛人,呛得我至今想起来,胸口还闷闷的。
安溪,安溪,你本不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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