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包工头老赵雇佣25岁女会计，两人同居之后老赵快速消瘦

老赵五十岁那年雇了个二十五岁的女会计，村里人都说他老牛吃嫩草。

三个月后他瘦了二十斤，走路打晃，工友们笑他“被榨干了”。

直到那天他晕倒在工地，女会计红着眼掏出一沓化验单——

“赵哥，你血糖都飙到二十了，还天天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说自己不爱吃。”

老赵躺在病床上咧嘴：“我寻思你太瘦，得多补补……”

病房门口，他前妻拎着保温桶冷笑：“当年我坐月子，你说红烧肉太腻，让我喝了一个月小米粥。”

老赵大名赵德柱，四十九岁那年死了老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阵子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工地上的事全撂给二把手老陈，自己窝在城东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一天抽三包红塔山，把客厅熏得跟土地庙似的。儿子赵小军在北京读研，打来电话劝他找个保姆，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后来还是老陈看不下去，说哥你这样不行，工地账目乱成一锅粥了，税务那边还得跑，你得找个坐办公室的。老赵掐灭烟屁股，想了想也是，就托人在劳务市场挂了个招聘会计的牌子。

来了七八个，老赵都不满意。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算盘打得噼啪响，但老赵嫌她唠叨，老问他要不要开发票。第二个是个男的，油头粉面，一开口就跟他扯合理避税，老赵听着就觉得不踏实。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五个，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会计从业资格证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赵老板好，我叫林小雨，二十五岁，大专学的会计，在建材市场做过两年内账。”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姑娘扎个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脸有点菜色，但眼睛亮堂堂的，说话不卑不亢。他问：“建材市场？那你知道螺纹钢现在什么价？”

“三级钢HRB400E，十二毫米的，上周五市场均价三千八百六，比前一周跌了二十。不过你工地用的是线材和盘螺多，这个月应该备点货，我看期货走势下个月要涨。”

老赵愣了一下，扭头跟老陈说：“就她了。”

林小雨上班第一天就把积压半年的票据理清楚了，用Excel做了个流水台账，老赵看不懂那些函数，但能看懂钱——她指出有三笔供应商的款子重复付了，加起来四万七。老赵一拍大腿，说这钱追回来给你发奖金。林小雨说不用，把我工资按时发就行。

工资开五千五，包吃，不包住。林小雨在城西租了个单间，每天坐公交来上班，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先把办公室地拖了，烧壶开水，再把老赵桌上那堆烟灰缸倒了。老赵过意不去，说这些活儿不用你干。她说顺手的事。

真正住到一起是两个月后的事。林小雨租的那片城中村要拆迁，房东撵人，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房子。老赵那天喝了点酒，嘴比脑子快：“我那房子空着两间屋，你搬来住，一个月给我八百就行，算合租。”

说完自己先臊得慌，赶紧补一句：“我可不是那意思啊，我就是……你那房租太贵了，年轻人攒点钱不容易。”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说行。

搬进来那天，老赵把朝南那间主卧让给她，自己搬到次卧。林小雨不干，说你是房东你住大的。两人推让半天，最后林小雨住了次卧，但她把主卧的床单被套全洗了，晾在阳台上飘着洗衣粉味儿。老赵晚上收衣服的时候闻了一下，心里莫名其妙酸了一下——他老婆在世的时候，家里也是这个味儿。

刚开始半个月，俩人客客气气，早上林小雨煮粥，老赵下楼买包子。晚上老赵偶尔有应酬，回来晚了林小雨就留一盏玄关的灯。老赵有回喝多了在沙发上打呼噜，林小雨给他盖了条毯子，第二天老赵醒来发现毯子，说了声谢谢，林小雨说没事，你打呼噜跟装修似的。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老赵连着几天没怎么吃饭，工地赶工期，他跟着工人一起吃盒饭，那些盒饭重油重盐，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吃着吃着人就浮肿了。林小雨看不下去，说赵哥你别吃盒饭了，我晚上多做点，第二天你带饭。

老赵说那多麻烦你。

林小雨说：“你给我开工资，我管你顿饭怎么了？再说了，你血压高，回头晕在工地上我还得去医院伺候你，更麻烦。”

话不好听，但老赵听进去了。从那以后林小雨每天晚上做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荤菜多半是红烧肉、红烧排骨、干煸鸡块，老赵就好这一口。素菜是清炒时蔬，少油少盐。

头几天老赵吃得很开心，但慢慢发现不对劲——林小雨每次盛饭只给他盛小半碗，红烧肉全拨到他碗里，自己就着青菜吃白饭。老赵给她夹肉，她就说：“我减肥。”老赵说你这都瘦成竹竿了还减什么肥？林小雨翻个白眼：“你管我。”

老赵寻思人家小姑娘爱美，也没多想。他只知道每天带饭去工地，打开饭盒有肉有菜，工友们起哄说赵老板日子滋润，他嘿嘿一笑，说雇了个好会计。

变化来得很快。同居一个半月，老赵的裤腰带往里头缩了两个扣。老陈说哥你是不是去医院查查，瘦得有点邪乎。老赵说瘦点好，千金难买老来瘦。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早上起来手抖，看东西偶尔发花，爬三楼得歇两回。

林小雨也注意到了，说赵哥你去医院看看呗。老赵一摆手：“忙，等这阵子工程款下来再说。”

工程款一直没下来，甲方拖了三个月。老赵垫了不少材料钱，手头紧，但该给林小雨的工资一分没少。林小雨有回看见他手机上的银行短信，余额剩八千多，转头就把当月工资取出来现金塞回他抽屉，只留了两千。

老赵发现了，跟她急眼：“你干嘛？我是老板你是老板？”

林小雨不跟他吵，只说：“当我借你的，工程款到了你连本带利还我。”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就是晕倒那天。七月三号，四十度，老赵在工地上盯打混凝土，从早上六点站到中午十二点，中间喝了三瓶水，一口饭没吃。眼前一黑往前栽，幸亏旁边钢筋工老刘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送到医院一查，随机血糖二十一点三，酮体阳性，医生直接扣下住院。林小雨接到电话从办公室跑过来，脸都白了，在急诊走廊里翻老赵的包找医保卡，翻出来一沓皱巴巴的缴费单和一张银行卡。

她坐那儿喘了半天气，然后去缴费、办住院、买脸盆毛巾。晚上老赵从急诊观察室转到普通病房，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林小雨坐在床边啃面包，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哭啥？”老赵嗓子哑得厉害。

林小雨把面包一摔：“你说哭啥？你血糖都二十了知不知道？正常人空腹六点一，你翻了三倍多！酮症酸中毒要死人的！”

老赵咧嘴：“我这不好好的……”

“好个屁！”林小雨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拍在床头柜上，“你自个儿看看，三个月前体检报告就写着空腹血糖偏高，建议复查，你去了吗？你抽屉里降压药过期半年了还在吃，你当饭吃呢？”

老赵不吭声了。

林小雨越说越气：“还有，每天晚上那盘红烧肉，你全扒拉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肥的。你不爱吃你把瘦的挑走啊！你倒好，一块不碰，光吃青菜豆腐，你当你是兔子？你那血糖是饿出来的？是吃肉吃出来的？是你一顿饱一顿饥折腾出来的！”

隔壁床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赵吭哧半天：“我寻思你太瘦了，小姑娘家家的，得补补……”

“我瘦是因为我本身就是这个体质！我上个月体检贫血，医生让我多吃红肉，我吃了，你呢？你比我更需要补，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老赵被训得跟孙子似的，但他注意到林小雨骂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指甲掐着掌心，那是真着急了。

住院第三天，老赵前妻周玉芬来了。消息是她从老同事那儿听说的，拎了个保温桶，推开病房门看见林小雨正在给老赵测血糖扎手指头，站门口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好话。

“赵德柱，能耐了啊，找了个小二十多岁的闺女伺候你，你这病是享福享出来的吧？”

老赵脸一沉：“周玉芬你嘴别那么损，人小林是我会计。”

“会计？会计住你家里？会计天天给你做饭？老陈都跟我说了，你俩搭伙过日子呢。”周玉芬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揭开盖子，小米粥的味儿飘出来，“当年我坐月子，你说红烧肉太腻，让我喝了一个月小米粥，落下胃病。怎么着，现在换年轻姑娘了，红烧肉管够？”

林小雨本来在收拾血糖仪，听到这话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地说：“周姐，赵哥现在糖尿病，医生不让喝小米粥，升糖快。您这粥心意领了，我带回去喝，我贫血，正好补补。”

周玉芬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小姑娘嘴挺厉害啊，你知道他外面欠多少钱吗？你知道他前年给工人垫医药费把车都卖了吗？你知道他睡觉磨牙打呼噜还说梦话吗？”

“知道。”林小雨把血糖仪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欠款五十七万八，正在走诉讼；车卖了八万二，垫了三个工人的工伤赔偿；打呼噜分贝数我手机测过，最高七十三，跟电钻差不多；说梦话一般是骂甲方，偶尔喊他儿子的名字。”

周玉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林小雨继续说：“但您不知道的是，他三个月前血脂也高了，肝功也不正常，医生让他戒酒，他偷着喝。您也不知道他天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排骨，因为我说超市的冻肉不新鲜。您更不知道他把主卧让给我住，自己睡次卧，因为他说小姑娘家家的东西多，主卧有衣柜。”

周玉芬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拎起保温桶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赵德柱，你儿子下个月毕业回来，我看你怎么交代。”

门关上之后，老赵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小雨，要不你还是搬走吧，这闲话传出去对你不好。”

林小雨把粥倒进水池里，哗啦啦冲干净，回头瞪他一眼：“你先把住院费还我再说。”

老赵出院那天，赵小军从北京回来了。小伙子二十三，比他妈还难缠，黑着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老赵的病历和一张银行卡流水。

“爸，你一个月给林小雨开五千五工资，她住咱家交八百房租，等于你一个月给她四千七。你一个月吃药花一千二，买菜花两千，房贷三千，你退休金加工地收入撑死了八千。你告诉我，你图什么？”

老赵坐在对面小板凳上，搓着手：“我图有人给做饭。”

“做饭？你请个钟点工一个月才两千！”

“钟点工不管我吃药。”

“你——”

林小雨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茶几上，在赵小军对面坐下：“小军，你爸去年你妈走后瘦了十五斤，你知道吗？”

赵小军不说话了。

“他一个人在家天天吃泡面榨菜，有时候一天就一顿。我搬来之前他冰箱里就鸡蛋和啤酒，鸡蛋还是过期的。我搬来之后三个月他胖了五斤，后来查出糖尿病又瘦回去了。你要觉得我是图他那点钱，我现在就把工资卡还他，我搬走，你回来伺候他。”

赵小军捏着西瓜没吃。

林小雨站起来，从自己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你爸工地这个月的账，你看一下。应付账款七十三万，应收账款九十一万，甲方欠了四个月，你爸把老本都垫进去了。他上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五千，是从信用卡套的现，你知道不？”

赵小军脸白了。

老赵急了：“小雨你瞎说什么！”

“我说实话。”林小雨把文件袋往赵小军面前一推，“你爸怕你在北京受委屈，啥都紧着你。你倒好，回来先查账。你要真关心他，你把这账理理，帮他把诉讼材料递了。我要图钱，我早跑了，还在这儿给他当厨子当护士当出气筒？”

赵小军沉默半天，把西瓜啃了，抹了把嘴：“爸，对不起。”

老赵眼圈红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别整这个。”

后来赵小军没回北京，在本地找了个律所实习，帮着老赵跑工程款的官司。林小雨还是当会计，不过老赵给她涨了工资，一个月七千，房租免了，改从工资里扣。

老赵的血糖慢慢控制住了，瘦是还瘦，但精神头回来了。他每天早上跟林小雨一起去菜市场，林小雨挑菜他拎包，卖菜的大姐问：“赵老板，这是闺女还是对象啊？”

老赵嘿嘿一笑：“同事。”

林小雨在旁边翻白眼：“会计。”

大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有天晚上老赵在客厅看电视，林小雨在旁边算账，突然说了句：“赵哥，等你工程款要回来，我想报个班考中级会计。”

老赵说：“考，学费我出。”

“不用，我自己攒。”

“算我借你的，你连本带利还我。”

林小雨笑了，没再推。

老赵顿了顿，又说：“那什么……你要是不嫌弃，就一直住这儿吧。房租涨到一千，但包晚饭。”

林小雨头都没抬：“一千二，包晚饭，周末加个红烧肉。”

“一千二就一千二。”

“少油版。”

“……行。”

老赵关了电视，去厨房倒水。经过林小雨身后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粒降压药和半杯温水：“吃了。”

老赵乖乖吃了。

窗外楼下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隔壁小孩练钢琴的声音。老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灯光下林小雨低头对账本的侧脸，忽然想起他老婆临走前跟他说的话：“你这个人啊，得有人管着，不然活不过三年。”

他算了算，还有两年零四个月。得好好活。

老赵的工程款官司打了四个月，赵小军跑前跑后递材料，林小雨把三年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一笔一笔对甲方签字单。最后法院调解结案，甲方分两期付了八十二万，扣掉律师费和诉讼费，老赵到手七十四万出头。钱到账那天老赵请全工地吃烧烤，自己端了杯无糖可乐挨桌敬，工友们起哄说赵老板抠门，可乐敬酒糊弄鬼呢。老赵笑骂：“老子血糖刚降到八，你们想让我躺回去？”

林小雨坐旁边那桌，面前摆着十串板筋和一盘毛豆，赵小军给她倒了杯酸梅汤，小声说：“小雨姐，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林小雨把板筋嚼得咯吱响：“辛苦费你爸给了，涨工资了。”赵小军嘿嘿笑：“我说的不是钱。”林小雨斜他一眼：“那你说的啥？”赵小军挠挠头不说了。

官司赢了之后工地暂时没接新活，老赵难得闲下来，天天在家研究糖尿病食谱。他在抖音上关注了七八个营养师，每天转发“糖尿病人不能吃的十种食物”到家庭群里，那个群就三个人：他、赵小军、林小雨。林小雨从来不回，赵小军偶尔回个“收到”。老赵不甘心，开始自己动手做饭，说不能让小林天天伺候他。

第一顿做的是清蒸鲈鱼。鱼是早上六点去早市挑的活鱼，老赵杀鱼刮鳞折腾了四十分钟，蒸出来端上桌，林小雨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说：“赵哥，这鱼死得挺冤的。”老赵说咋了？林小雨说：“你蒸了二十分钟，肉都柴了，它要是有遗言肯定是‘让我少蒸五分钟’。”老赵不服气，自己尝了一口，默默把盘子端回厨房，倒了。

第二顿做的是凉拌荞麦面。老赵严格按照抖音教程，荞麦面煮八分钟过凉水，黄瓜丝切得跟手指头似的粗，调料放了生抽醋蒜末辣椒油——辣椒油倒进去才想起来糖尿病人少吃油，又拿勺子往外舀，舀了半天油都在面里吸着了。林小雨下班回来看见一碗红彤彤的荞麦面，叹口气说：“赵哥，你这是凉拌面还是油炸面？”老赵说：“你尝尝，不辣。”林小雨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辣不辣另说，你这醋放了多少？我牙都快倒了。”

最后老赵放弃了做饭大业，但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饭后拉着林小雨去小区旁边公园快走四十分钟。头几天林小雨不愿意去，说上班坐一天腿疼。老赵说正好走走活活血。林小雨说那你自个儿走呗。老赵吭哧半天，说一个人走没意思。

林小雨就去了。

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认识老赵，见他旁边跟着个年轻姑娘，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有个嘴快的直接问：“老赵，这是你闺女？”老赵还没开口，林小雨接话：“我是他会计。”大妈们哦了一声，拖得老长，明显不信。另一个大妈凑过来小声问：“会计住你家啊？”林小雨面不改色：“对，还帮他管降压药，一个月七千，大妈您有闺女想干这活吗？”大妈讪讪走了。

老赵憋笑憋得肚子疼，走远了才说：“你这嘴啊。”

林小雨说：“你这帮老邻居比甲方难缠多了。”

九月的时候赵小军正式入职律所，搬出去跟同学合租了。搬走那天老赵在次卧门口站了半天，床上空荡荡的，就剩个枕头。赵小军收拾行李的时候林小雨帮着叠衣服，叠着叠着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是老赵老婆的遗物：几张老照片、一个银镯子、一本病历本。赵小军接过来翻了两页，眼圈红了，递给他爸。老赵接过去，坐在床沿上翻来覆去看那个镯子，半天说了句：“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一个人过，说我这人不会照顾自己。”赵小军说：“爸，我每周回来。”老赵摆摆手：“忙你的，有小林呢。”

赵小军走了之后家里确实冷清了。林小雨有天下班回来发现老赵坐在客厅发呆，电视开着没看，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林小雨把包一放，进厨房开冰箱看了一眼，回头说：“赵哥，你中午就吃的这个？”老赵回过神来说啊？林小雨把泡面端起来扔垃圾桶里：“你血糖八点几还吃泡面？你想不想好了？”老赵说：“我寻思你晚上不回来吃，我一个人懒得做。”

林小雨当场掏出手机点了外卖，三菜一汤，指明要杂粮饭。等外卖的时候她坐在老赵对面，认认真真地说：“赵哥，你不能这样。我在你好好吃饭，我不在你就瞎对付，那我成什么了？你雇我是为了让你血糖降下来，不是为了让你装样子给我看的。”

老赵搓着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林小雨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老赵不吭声了。

第二天林小雨去超市买了个带盖的玻璃饭盒，又买了个小号电饭煲放办公室。每天中午她多做一份饭装好，老赵来办公室拿。老赵嫌丢人，说你直接放冰箱我自己热就行了。林小雨不干：“我盯着你吃完。”于是每天中午工地办公室就出现这么个场景：五十岁的老赵端着饭盒坐办公桌前吃杂粮饭配清炒虾仁，二十五岁的林小雨坐对面啃苹果看账本，偶尔抬头说一句：“虾仁吃完了再吃肉片，别光扒饭。”

老陈有回撞见了，回去跟工友们说赵老板现在是幼儿园大班水平，吃饭有人管，吃药有人盯，连烟都被没收了。工友们说赵老板这是因祸得福，老陈说你们懂个屁，赵老板那点工资全贴给小林当饭钱了。

这话传到老赵耳朵里，老赵不乐意了，在工地上开了个短会：“我跟小林就是雇佣关系，人小姑娘正正经经会计，别瞎传闲话，传出去人家以后找对象都受影响。”老陈说哥你急啥，我们就开个玩笑。老赵板着脸说这玩笑不许开。

林小雨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晚上吃饭的时候问老赵：“你跟老陈说那些干嘛？”

老赵夹了筷子西兰花：“那帮人嘴上没把门的，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名声要紧。”

林小雨把碗放下：“赵哥，我要是真在乎名声，当初就不会搬进来住。我搬进来是因为你人实在，对工人厚道，对儿子掏心掏肺，你老婆走了两年你连个相好的都没找，天天就知道干活。我敬你是条汉子，才愿意给你做顿饭盯你吃药，你别把我想得那么玻璃心。”

老赵筷子悬在半空，半天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找对象不介意别人说三道四？”

林小雨重新端起碗：“我找对象第一条就是得接受我老板是个糖尿病老头，我每天得给他做饭。接受不了拉倒。”

老赵嘿嘿笑了，笑着笑着觉得不对味儿，拿筷子敲了下碗边：“谁老头了？我才五十！”

十月底老赵接了个新工程，城北一个幼儿园的翻新项目，活儿不大但工期紧。老赵带着工人进场，林小雨管账管材料，天天往工地跑。幼儿园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精瘦干练，头回见面就跟老赵砍价，把利润压到只剩八个点。老赵咬咬牙接了，回头跟林小雨说：“这方园长厉害，以后打交道你上，我怵她。”

林小雨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包工头怵个园长？”

老赵说：“她砍价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闺女要这么跟我说话我能当场心梗。”

工程干到一半，方园长请老赵和林小雨吃饭，说是感谢他们加班赶工。馆子订在商场四楼，方园长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干锅肥肠，全是硬菜。老赵看着满桌油汪汪的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方园长没注意，一个劲儿给老赵夹菜：“赵老板尝尝这个红烧肉，他家做得特别好，肥而不腻。”

林小雨不动声色地把那盘红烧肉端到自己面前，说方园长我最近贫血，医生让多吃红肉，这盘归我了。方园长愣了一下，说那赵老板吃排骨。林小雨又把排骨端过来：“排骨我也要，我缺钙。”方园长再傻也看出来了，放下筷子笑：“赵老板家里管得严啊。”

老赵脸红了：“不是不是，我糖尿病，不能吃这些。”

方园长哦了一声，转头看林小雨：“你是他会计？管这么宽？”

林小雨面不改色：“对，管账也管饭，他血糖降不下来我年终奖泡汤。”

方园长哈哈大笑，叫服务员加了个白灼菜心和清蒸鲈鱼，说早说啊我又不是不讲理。老赵这顿饭吃得舒坦了，回去路上跟林小雨说：“方园长这人不错，就是太能喝，刚才那两瓶啤酒我差点没顶住。”林小雨说：“你顶不住也得顶，合同签了，干完活再说。”

工程干了四十天，结账的时候方园长一分没拖，还多给了两千说是奖金。老赵把这钱转手给了林小雨，说辛苦费。林小雨没推，转头拿这钱给工地买了二十个新安全帽，旧的那些帽带子都脆了，一拽就断。

老赵知道之后啥也没说，晚上多吃了半碗杂粮饭。

入冬之后老赵的血糖稳在七左右，人还是瘦，但精神头足了。林小雨报了中级会计的网课，每天晚上在客厅戴着耳机听课，老赵在旁边看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小，偶尔林小雨摘了耳机问他一句什么，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林小雨就叹口气继续听课。

有天晚上林小雨听完课摘耳机，发现老赵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淘宝页面，搜索栏写着“女式羽绒服 加厚”。林小雨把他推醒：“赵哥，你买羽绒服啊？”

老赵迷迷瞪瞪看了一眼手机，赶紧锁屏：“啊……那个，我看你天天骑电动车去工地，那件牛仔外套都洗薄了，寻思给你买件厚的。”

林小雨说：“我自己会买。”

老赵说：“那什么……算年终奖。”

林小雨想了想：“那我要黑色的，耐脏。”

老赵说：“行，我看中一个长款的，到膝盖，带毛领，六百多。”

林小雨皱眉头：“六百多贵了，三百的就行。”

老赵摆摆手：“我出钱我说了算。”

羽绒服到货那天林小雨试了试，长短合适，就是颜色太黑了，黑得发亮。老赵说这叫哑光黑，今年流行。林小雨说你是不是让人坑了，这明明就是亮面。赵小军周末回来吃饭看见那件羽绒服，憋着笑说爸你这审美跟我姥爷有一拼。老赵恼羞成怒说你们懂什么，厚就行。

林小雨穿着那件“哑光黑”羽绒服去工地，工友们都说赵老板眼光独到，这衣服晚上走路不用打手电。林小雨说你们再说我就让赵老板给你们一人买一件。

十二月底赵小军律所发了年终奖，给他爸买了台血糖仪，最新款的，不用扎手指头，贴胳膊上扫一下就行。老赵嫌贵，说退了退了，我这扎手指头扎了半年了不差这一下。赵小军说退不了，拆封了。老赵嘴上骂败家，转头就贴上测了一天，隔俩小时扫一回，把数据发给林小雨看。林小雨说你消停会儿，那玩意扫太勤不准。

元旦那天林小雨说要回老家一趟，她妈身体不好，回去看看。老赵说回呗，放你五天假。林小雨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冷冻层全是分装好的杂粮饭和清炒菜，每个袋子上贴了标签：周一午饭、周二午饭、周三午饭。老赵说你整得跟喂猪似的。林小雨说你就当自己是猪，按时吃。

林小雨走了三天，老赵自己热饭吃，吃了三天觉得不对劲，第四天中午去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吃完血糖飙到十一，吓得他赶紧给林小雨发微信。林小雨秒回：“让你吃面馆的？那汤里全是糖！”老赵说我就吃了一回。林小雨说一回也不行，等我回去收拾你。

老赵盯着“收拾你”三个字看了半天，老脸有点热。

林小雨回来那天是晚上八点多，老赵去火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穿着那件亮面黑羽绒服，拖着个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个蛇皮袋子。老赵接过来一掂，沉得差点闪了腰：“你带的什么？”

“我妈腌的咸菜，还有晒的萝卜干，给你拿了一坛子咸鸭蛋。”

老赵说：“你妈腌的咸菜我能吃吗？糖尿病。”

林小雨说：“少吃点没事，我妈说让你注意身体。”

老赵愣了一下：“你妈知道我？”

林小雨把行李箱往车后备箱一塞：“知道，我跟我妈说了，我在城里给一个包工头当会计，五十岁，糖尿病，人挺好就是爱吃红烧肉。”

老赵坐进驾驶座，半天没打火，说：“你妈没意见？”

“我妈说人好就行，别学你爸天天不着家。”林小雨系好安全带，“走吧赵哥，我妈还让我问你过年缺不缺人包饺子，缺的话她来。”

老赵打着火，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才小声说：“缺。”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赵请工地上没回家的几个工人吃饭，就在小区门口那家东北饺子馆。老陈、钢筋工老刘、还有两个小工，加上老赵林小雨，六个人要了四盘饺子四瓶啤酒。老赵给自己倒的是无糖可乐，老刘说赵老板你这也太惨了，喝可乐。老赵说可乐咋了，可乐两块钱一瓶，你们啤酒五块钱，我比你们省钱。

老陈喝了两杯，话多起来，拍着老赵肩膀说：“哥，我说句实在话，小林这姑娘真不错，你可得抓住。”老赵一筷子敲他手上：“喝你的酒，瞎说什么。”老陈嘿嘿笑：“我瞎说？全工地都知道你天天给小林买早饭，上回下雨你骑电动车去给她送伞，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林小雨在旁边听见了，面不改色地夹饺子：“赵哥给我送伞是因为那天账本在办公室，他怕淋湿了。”老陈说：“那咋不让我去送？”林小雨说：“你去了账本能看明白吗？”老陈噎住了，闷头喝酒。

吃完饺子老赵去结账，林小雨跟出来，在收银台旁边站着。老赵掏钱包的时候林小雨说：“赵哥，老陈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老赵把找零塞兜里，回头看她：“我没往心里去。”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五十了，身体还这样，我不想耽误你。”

林小雨看着他，饭店门口挂的红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她说：“赵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上一个公司辞职？”

老赵摇头。

“老板五十多岁，老婆没了，天天让我去他办公室对账，对完账就让我陪他吃饭，吃完饭就送我包送我项链。我干了三个月受不了了，辞职走人。后来到你这儿，头一个月你连我屋都没进过，我搬进来那天你把主卧让给我，自己搬次卧，连我房门朝哪开都不往那边看。我加班晚了你给我留饭，我生病了你跑三条街给我买退烧药，买回来放门口敲敲门就走了。”

林小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老赵脸红到脖子根。

“赵哥，你跟我见过的那些老板不一样。你对我好我记着，但我自己心里有杆秤。你现在身体不好，我照顾你，等你好了你要是还愿意让我在这儿住着，咱俩再说明白的话。现在你别瞎想，先把血糖降下来。”

老赵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可乐递给她：“那你喝口可乐，别光吃饺子。”

林小雨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太甜了。”

“无糖的。”

“无糖的也甜。”

俩人站饭店门口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瓶可乐喝完了，老陈在里头隔着玻璃窗看见了，跟老刘挤眼睛。老刘说老陈你眼睛抽筋了？老陈说滚。

过年赵小军回来待了三天，大年三十晚上三个人一起包饺子。赵小军擀皮儿，林小雨包，老赵负责煮。老赵煮饺子拿不准火候，第一锅煮破了半锅，饺子皮和馅儿分了家，成了一锅片儿汤。赵小军说爸你行不行啊？老赵说不怪我，这饺子皮是超市买的，不筋道。林小雨说我包的时候就觉得皮薄，你下锅还拿勺子猛搅，不破才怪。

第二锅老赵学乖了，轻轻推了两下就盖上锅盖，煮出来一个没破。他得意洋洋端上桌，林小雨夹了一个蘸醋吃了，点头说行，赵哥出师了。老赵笑得跟小孩似的。

吃完年夜饭赵小军掏出来三个红包，说今年第一年上班，给爸一个，给小雨姐一个，第三个是给妈的，初一去墓地烧。老赵接过来捏了捏，挺厚，说你在律所挣多少啊发这么大红包？赵小军说实习工资加年终奖攒的，没多少。林小雨打开自己那个，五百块钱，乐呵呵收起来了。老赵说小军你给她五百？赵小军说六百，小雨姐我数错了？林小雨又掏出来数了一遍：“六百，没错。”老赵说那我也要六百。赵小军说爸你那个一千。老赵说那不行，凭什么我多？赵小军说因为你是我爸。老赵不吱声了，把红包揣进贴身口袋里。

初五林小雨她妈真来了。老太太六十出头，坐了一夜火车，拎了两大包东西：一包是腌菜和咸鸭蛋，另一包是给老赵纳的棉鞋。老赵接过棉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试了试正好一脚，千层底的，针脚密实。老太太说：“小林说你脚怕冷，我看你照片估的码，不合适我再改。”

老赵连说合适合适。

林小雨她妈在城里住了五天，把老赵冰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过期调料全扔了，冷冻层拿热水擦得锃亮。老赵过意不去，天天变着法儿买菜，头天炖排骨，第二天烧鸡，第三天要买鱼被林小雨拦住了，说你血糖刚好又想吃红烧的？老赵说那我清蒸。老太太说别忙了，家常便饭就行。

临走那天老太太把林小雨叫到屋里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林小雨眼睛有点红。老赵问咋了？林小雨说没事，我妈让我好好考中级，别老想着玩手机。老赵不信，但没再问。

送走老太太，老赵在车里沉默了半天，等红灯的时候突然说：“小雨，你妈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

林小雨正低头翻手机，头都没抬：“我妈说你这人面相老实，不花哨，还行。”

“那她哭啥？”

“我妈说我胖了，脸圆了，骂我天天吃红烧肉不运动。”

老赵扭头看她一眼，确实圆了点，脸上有肉了，不像刚来那会儿菜色。

“那你以后少吃点红烧肉。”

“那不行，我贫血。”

“吃瘦肉。”

“瘦肉柴。”

“我买五花，把肥的剔了给你做。”

林小雨放下手机，看了他半天：“赵哥，你以前给周姐做过饭吗？”

老赵说：“做过，炒土豆丝不放醋，她不爱吃醋。”

“那为啥离婚了？”

老赵叹口气：“过不到一块儿。她嫌我天天在工地上不着家，孩子发烧我回不来，她妈住院我还在灌混凝土。后来她提离婚，我没拦着，房子给她了，我留了工地和这辆车。”

林小雨说：“那你现在咋有空天天做饭了？”

老赵想了想：“现在活少，再说……我这不是怕你跑了么。”

林小雨噗嗤笑了：“我跑什么？我工资还没结清呢。”

开春之后老赵又接了个学校食堂的活，工期两个月。林小雨白天跑工地晚上听课，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老赵吃饭这事儿她盯得更紧了，早饭在家盯着吃完才让出门，午饭自己带，晚饭回来做。老赵有回嘴馋偷吃了块工友给的桃酥，晚上测血糖被林小雨抓了个现行，第二天全工地都知道了赵老板因为一块桃酥被扣了三天晚饭的肉。

老陈说赵老板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农民工还惨。老赵说惨什么惨，我有人管饭，你们有人管吗？老陈说那倒没有。老赵得意了，说这就是福气，你们不懂。

四月底林小雨考中级会计，考场设在城西职教中心。老赵那天把工地的事全推了，早上送她去考场，中午买了饭在车里等着，下午考完再接回来。林小雨出考场脸色不好，老赵心里咯噔一下，没敢问考得咋样，直接拉她去吃火锅。林小雨说赵哥我考砸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老赵说砸就砸了，明年再考，先吃毛肚。

林小雨涮着毛肚，吃着吃着突然说：“赵哥，你等我考完试就为了请我吃火锅？”

老赵说：“啊，咋了？”

林小雨说：“你工地今天不是要验收吗？”

老赵说：“让老陈盯着呢，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没啥问题。”

林小雨放下筷子：“老陈看图纸都费劲，你让他验收？”

老赵挠头：“那咋办，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来考试。”

林小雨瞪了他一眼，掏出手机给老陈打电话，问了三句：混凝土试块报告拿了没？消防管道路由改了没？监理签字了没？老陈在那头支支吾吾。林小雨挂了电话说：“走吧赵哥，去工地。”

老赵一边结账一边嘟囔：“火锅还没吃完呢……”

“吃啥吃，你这活干完了再吃。”

赶到工地的时候老陈正跟监理掰扯消防管道的事，监理说图纸上标的是从梁下走，现在从梁上穿了，得整改。老陈说梁上方便，梁下得拆吊顶。林小雨看了图纸又看了现场，问老陈：“图纸会审的时候甲方不是同意改路由了吗？纪要呢？”老陈一拍脑门：“纪要忘带了。”林小雨翻手机相册：“我拍了，3月15号第四次监理例会，甲方、设计、监理三方签字确认的。”把手机递给监理看，监理核对了一下，挥挥手说那就按纪要办，整改单不开了。

老陈松了口气，说小林你救了我老命。林小雨说陈叔你下回上点心，赵哥把摊子交给你是信你。老陈连连点头。

回去路上老赵开车，林小雨坐副驾驶翻账本。老赵说：“今天多亏你。”林小雨说：“你下回再这样我就不考了。”老赵说别别别，该考考，工地的事我安排明白。

林小雨合上账本：“赵哥，我考完试了，跟你说个正事。”

老赵嗯了一声。

“我妈上回来说，她有个老姐妹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想找个懂行的合伙，问我愿不愿意去。给股份，年底分红那种。”

老赵手一抖，车晃了一下：“你要走？”

林小雨看着他：“我还没说去不去呢。那店离咱这儿二十多公里，天天来回跑不现实，可能得在那边租房子。”

老赵沉默着过了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说：“那……你自己咋想的？”

“我想问问你意见。”

老赵盯着红灯数秒，数到三的时候说：“你要是觉得那边有奔头，就去。我这儿……我再招个会计。”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赵哥，你手在抖。”

老赵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看了看，确实在抖。

林小雨说：“我跟我妈说了，我不去。我说这边老板离了我就得吃泡面，我走了他血糖又得上二十。”

老赵转过头看她，嘴张了半天：“那你刚才说那些……”

“我试试你。”林小雨重新翻开账本，“看你舍不舍得放我走。”

老赵一脚油门绿灯起步，嘴里骂骂咧咧：“你这丫头心眼子真多。”

林小雨低头对账，嘴角翘着没压下去。

五月中旬工程完工，甲方结款痛快，老赵算了一下账，刨去成本净赚十二万。他把林小雨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了个信封推过去：“奖金，两万。”

林小雨打开看了一眼：“多了。”

“不多，你值这个数。”

林小雨把信封收进包里，又从自己抽屉里拿了个东西出来，放在老赵面前。老赵低头一看，是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块手表，钢带的，盘面上有日历。

老赵说：“这啥？”

“母亲节商场搞活动，满一千减两百，我凑单买的。你那块表停了仨月了也不换电池，我给你买块新的。”

老赵把表拿出来戴上，表带有点紧，林小雨说明天去换个长点的。老赵说不用，勒着点好，提神。

晚上回家老赵把表摘下来放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盘背面刻着两行小字：赵德柱，血糖稳住了再吃肉。

他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赵小军。赵小军秒回：“爸，这表不便宜吧？”

老赵回：“小雨买的。”

赵小军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爸，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请小雨姐吃饭，你别跟来。”

老赵问：“为啥？”

赵小军说：“我替我姥爷看看孙媳妇。”

老赵盯着“孙媳妇”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别瞎说，人家才二十五。”

赵小军回：“那你脸红什么？”

老赵一照镜子，还真有点红。他骂骂咧咧把手机扔床上，去客厅倒水喝。林小雨正戴着耳机听课，见他出来摘了一只耳机：“水在保温壶里，温的。”

老赵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小雨，我儿子说要请你吃饭。”

林小雨头也没抬：“行啊，让他请贵点儿的。”

“他还说……”

“说什么？”

老赵把水喝完，站起来往卧室走：“没啥，早点睡。”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听课。

六月初林小雨查了中级会计成绩，三科一次过。她截图发朋友圈，配文就俩字：过了。老赵头一个点赞，评论写的是：赵老板发来贺电，今晚加红烧肉。林小雨回他：少油版。

赵小军评论：恭喜小雨姐！我爸红烧肉做熟了没？林小雨回：熟了，就是有点柴。赵小军回：那我带瓶嫩肉粉回去。

那天晚上老赵真做了红烧肉，这回没糊也没柴，他提前腌了俩小时，又按视频教程加了山楂干。林小雨吃了三块，说赵哥你厨艺有进步。老赵嘿嘿笑，自己夹了块豆腐干吃。

吃完饭俩人下楼散步，走到公园湖边老赵突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里没伸出来。林小雨说咋了？老赵吭哧了两声：“那什么……小军不是说要请你吃饭么，我说不用他请，我请你。”

林小雨说：“你请我吃啥？”

“吃啥都行。”老赵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是个红绒布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个细细的金戒指，素圈，没什么花样，“我看别的老太太都有，寻思你也该有。你要嫌俗气就退了我换别的。”

林小雨看着那个戒指，又看看老赵，他额头上一层汗，手比上回在车上抖得还厉害。

“赵哥，你这是求婚？”

“不算！就是……就是个心意。你戴着玩，不合适再换。”

林小雨把盒子接过去，戒指拿出来套中指上，有点松。老赵赶紧说：“大了，我明儿去换小一号。”

林小雨攥着拳头不让戒指掉下来：“不用换，我拿红绳缠两圈就行。”

老赵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那什么……等我血糖彻底稳住了，我再正式说那话。”

林小雨把戒指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揣兜里：“行，我等着。你先稳住，别老偷吃桃酥。”

老赵嘿嘿笑，搓着手往回走。

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正放《最炫民族风》，老赵经过的时候有个大妈喊他：“老赵，跳舞不？”老赵摆手：“不会！”大妈说：“让你会计教你！”老赵回头看林小雨，林小雨已经在旁边跟着节奏扭了两下，扭完自己先笑了。

老赵说：“跳得跟抽筋似的。”

林小雨说：“你管我，我乐意。”

俩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赵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赵小军发来的微信：“爸，戒指送出去了？”

老赵回：“送了。”

赵小军：“她收了？”

老赵：“收了，嫌大，说拿红绳缠。”

赵小军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爸，你行啊，素圈戒指配红绳，我小雨姐审美真独特。”

老赵把手机揣兜里，没回。走在前面的林小雨回头喊他：“赵哥快点，回家我给你测血糖。”

老赵加快了脚步。

七月份老赵去医院复查，糖化血红蛋白六点八，医生说过关，继续保持。老赵拿着化验单在走廊里给林小雨打电话，嗓门大得隔壁诊室都能听见：“小雨！六点八！医生说及格了！”

林小雨在那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小点声，医院呢。”

老赵压低嗓门：“那今晚能吃红烧肉不？”

林小雨沉默了三秒：“少油版，三块。”

“五块。”

“三块，再讲价两块。”

“行行行，三块就三块。”

老赵挂了电话，美滋滋往家走。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块冬瓜，准备做个冬瓜汤解腻。卖肉的老刘问他：“赵老板今天有啥喜事啊？”老赵把化验单拍在肉案上：“看看，六点八！”老刘不识字，但配合地哦了一声：“恭喜恭喜，血糖好了？”

“好了！”

老刘把五花肉多切了二两，算账的时候抹了零。老赵拎着肉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林小雨蹲在快递柜前面拆包裹，旁边堆了四五个纸箱子。老赵凑过去看：“买的啥？”

林小雨头也不抬：“给你买的泡脚桶，带按摩的，还有两双糖尿病专用袜，一双三十五，真贵。”

老赵说：“我自己有袜子。”

“你那袜子脚后跟都磨透了，上回脱鞋工友都看见你脚趾头了。”

老赵臊得慌，蹲下来帮她搬箱子。俩人一人抱俩往家走，电梯里碰见楼下老太太，老太太看看老赵又看看林小雨，说：“小两口买菜回来啦？”

老赵刚想解释，林小雨接话：“嗯，买了五花肉，晚上红烧。”

老太太笑眯眯说好好好，年轻人会过日子。

电梯门开了，老太太先出去，回头补了一句：“老赵，你媳妇真俊。”

老赵嘴张着没合上，林小雨已经抱着箱子出电梯了，走了两步回头说：“赵哥你发什么愣？开门啊。”

老赵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三回才捅进锁眼。

林小雨把箱子放地上，弯腰换鞋，戒指从兜里掉出来了，红绳已经缠好了，细细一圈绕在素圈上。她捡起来套手上，冲着老赵晃了晃：“合适了。”

老赵把五花肉放厨房案板上，拿刀切肉，切着切着嘴角咧到耳朵根。林小雨探头看了一眼：“赵哥你笑啥？”

老赵说：“没啥，这肉挺好，肥瘦相间。”

窗外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照着，楼下小孩在追着跑，卖西瓜的三轮车喇叭喊着“沙瓤西瓜八毛一斤”。老赵把肉切好码盘里，转身对林小雨说：“那什么……小军下个月发工资，咱仨去吃顿好的，我请。”

林小雨在客厅拆泡脚桶的包装，头也不抬：“你请就你请，别又让我掏钱。”

“不能，这回真我请。”

“行，那我点最贵的。”

“点，可劲儿点，别点红烧肉就行，家里有。”

林小雨拆完包装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老赵笨手笨脚地给冬瓜去皮：“赵哥，周姐上回送小米粥那个保温桶还在柜子里呢，要不要还给她？”

老赵切冬瓜的刀停了一下：“你扔了吧。”

“扔了怪可惜的，那桶挺好的。”

“那你留着用。”

“我用不着，我喝粥升糖。”

老赵想了想：“那就留着装绿豆汤，夏天喝解暑。”

林小雨说行，转身走了。老赵把冬瓜块倒锅里焯水，听见客厅传来林小雨跟着手机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儿了，但听着舒坦。他往锅里加了点盐，自言自语：“这日子，挺好。”

楼下西瓜喇叭又响了一遍，老赵探出头喊了一嗓子：“西瓜给我留一个！”卖瓜的说好嘞赵老板，一会儿给您送上去。

老赵缩回头，把红烧肉下锅，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肉香。

八月赵小军真请了一顿饭，订在市中心一家湘菜馆，人均一百二。老赵嫌贵，说这钱够买十斤排骨了。赵小军说爸你别唠叨，我请客我定地方。林小雨穿了条新裙子去的，头发散下来，老赵看了好几眼，说你这裙子颜色挺好看。林小雨说淘宝买的，一百三。老赵说值。

饭吃到一半赵小军举着茶杯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爸，小雨姐，我今天请这顿饭是有话想说。第一，谢谢小雨姐照顾我爸，我爸这半年血糖稳了人也精神了，我在北京那两年天天提心吊胆，现在踏实多了。第二……”他转向老赵，“爸，你跟小雨姐的事我没意见，但我有个条件。”

老赵说啥条件？

“你俩要是领证，得等我转正了再领，到时候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林小雨正夹着块剁椒鱼头，差点呛着：“谁说要领证了？”

赵小军说：“戒指都收了还不领证？”

林小雨瞪老赵：“你跟你儿子瞎说什么了？”

老赵一脸无辜：“我就说送了个戒指，别的啥也没说。”

赵小军说：“爸你上次打电话声音那么大，我在电话这头都听见你说‘等我血糖稳住了再正式说那话’，你还赖？”

老赵闷头扒饭，耳朵尖红了。林小雨把剁椒鱼头咽下去，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小军，你爸那话是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赵小军说：“小雨姐你手上那戒指缠着红绳呢，别以为我没看见。”

林小雨把手缩到桌子底下。

老赵这时候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小军说得对。小雨，我本来想等年底工程款收齐了再跟你正经说，既然小军今天提了，那我就……就问问你，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把证领了，搭伙过日子。你要嫌弃就当我没说，戒指你留着玩。”

林小雨看着他，老赵额头又冒汗了，筷子攥得死紧。

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是那个红绒布盒子，打开，戒指还在里头，红绳缠得好好的。

“赵哥，我今儿出门忘了戴，特意揣包里想还给你来着。”她把盒子推到老赵面前，“你收回去，等年底再说。现在说了不算。”

老赵脸垮了。

林小雨又说：“年底你要是血糖还稳着，工程款也收回来了，你重新买个戒指，这个太小了，我要个带钻的。”

老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当着你儿子面说的，赖不掉。”

赵小军拍桌子：“服务员！再加个剁椒鱼头！”

老赵把盒子揣兜里，嘴咧得压不住，给林小雨夹了块鱼肉：“吃，多吃点，这鱼头不辣。”

林小雨说：“你尝都没尝说不辣？”

“我闻着不辣。”

“你鼻子有毛病。”

赵小军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他爸给林小雨夹菜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文：家庭地位一目了然。老赵看见群里消息，回了个敲头的表情包，林小雨回了个笑脸。

那顿饭吃完老赵抢着结了账，赵小军说好了我请。老赵说等你转正再请，这顿算我提前庆祝。赵小军说庆祝啥？老赵嘿嘿笑不答。

回去路上林小雨说赵哥你今儿高兴了？老赵说高兴。林小雨说那回去测个血糖，高兴了容易飙。老赵说测就测，我今儿没吃几口甜的。测出来七点一，林小雨说偏高，明晚红烧肉取消。老赵说别啊，我今天就吃了两块。林小雨说两块也是吃，明晚吃鱼。

老赵嘟囔着说鱼也行，清蒸的。林小雨说清蒸就清蒸。

日子就这么过着。九月份老赵又接了个活，给一个老小区做外墙保温，工人们站在吊篮上刷涂料，老赵天天去盯现场，林小雨中午送饭过去，顺便把工资表带去让工人签字。老陈说小林你现在不光管账，还管饭管药管签字，赵老板得给你开双份工资。林小雨说陈叔你说得对，回头我跟赵哥提涨薪。

老赵在旁边听见了，说涨，年底一起涨。林小雨说年底是年底的，我现在就要。老赵说那涨五百。林小雨说一千。老赵说八百。林小雨说成交。

老陈说你们俩这砍价跟菜市场买土豆似的。

十月份林小雨她妈又来了，这回是老赵主动邀请的，说天凉了，让老太太来城里住一阵，顺便检查检查身体。老太太来了之后每天给老赵做饭，少油少盐，红烧肉改成一周一次，一次三块。老赵不敢吭声，乖乖吃。

老太太住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把老赵单独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老赵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环，样式老旧，但擦得锃亮。老太太说：“这是我结婚时候我婆婆给的，传给闺女。小雨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啥值钱东西给她。你要是不嫌弃，这对耳环算嫁妆，等她过门你给她戴上。”

老赵攥着布包，鼻子一酸：“阿姨，我五十了，身体还不好，怕委屈了小雨。”

老太太摆摆手：“我闺女不傻，她认准的人差不了。你对她好就行，别的我不挑。”

老赵说那肯定的，您放心。

老太太走的时候老赵塞给她一个信封，里头五千块钱。老太太不要，老赵说您拿着，买点好吃的，下次来还给您包饺子。老太太收了，回头跟林小雨说这女婿还行，知道疼人。

林小雨翻白眼：“还没领证呢。”

老太太说：“快了快了，我看他急得很。”

腊月二十老赵的工程款全收回来了，他把账算清楚，给林小雨包了个大红包，三万。林小雨数了数，说多了。老赵说年终奖加分红，你应得的。林小雨收了，转头去商场给老赵买了件羽绒服，深灰色的，耐脏。老赵试了试，挺合身，就是袖子长了一截。林小雨说明天拿去改改。老赵说不用改，我手缩着点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赵真去重新买了个戒指，带钻的，不大，三千多。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盒子放林小雨碗旁边，林小雨打开看了一眼，说：“赵哥你这是干啥？”

“你说的年底重新买。”

林小雨把戒指拿出来戴上，大小正好。她举着手在灯底下看了半天，说：“钻有点小。”

老赵紧张了：“要不明天去换？”

“不换，小就小吧，反正我也不爱戴。”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先存你那儿，等领证再给我。”

老赵说那到底啥时候领？

林小雨说：“你血糖稳到六点五以下，咱就去民政局。”

老赵说：“那你得给我做半年少油版红烧肉。”

“半年？做一辈子也行。”

老赵愣了两秒，嘿嘿笑了：“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林小雨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踢了他一脚：“赶紧吃饭，菜凉了。”

赵小军在一旁端着碗，默默掏出手机录了段视频，转头发给他姥爷：“姥爷，我小雨姐说我爸血糖稳到六点五就领证，你那边有没有降糖偏方？”

他姥爷秒回语音：“有，让你爸多干活少吃饭，我当年就这么降下来的。”

赵小军把语音放出来，老赵听见了，骂骂咧咧说老丈人净出馊主意。林小雨笑得直拍桌子。

窗外又飘小雪花了，楼下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喊了一嗓子，老赵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头问林小雨：“吃红薯不？”

林小雨说：“升糖。”

“吃一口？”

“……吃一口。”

老赵乐颠颠下楼了，林小雨趴在窗台上喊他：“多买一个，给小军！”

老赵在楼下应了一声，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