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小我三岁,打小就是我们家最精的那个人。小时候分糖,她总能哄着我拿大颗的换她两颗小的,我还觉得占了便宜,屁颠屁颠跟在她后头乐。我妈那时候就说:“这丫头,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将来饿不着。”这话我记了五十年。
上个月她正式退了休,办完手续那天,全家在老妈那儿聚餐。我拎了只盐水鸭,我老公拌了盆凉菜,我妹夫老周提了一箱啤酒,就等着小琴——我妹叫张琴——报个数,乐呵乐呵。
“姐,你估我拿多少?”小琴端着茶杯,眼皮子都没抬。
我掰着手指头算:她工龄三十三年,在区里实验小学干了一辈子,中级职称,公积金也不少。我同事老刘媳妇,跟她差不多情况,去年退的,到手一万二千八。小琴好歹教龄长几年,怎么也得往上浮个几百块。
“一万三千五,只多不少。”我把盐水鸭往她跟前推了推,“赶紧的,请客,不低于这个数。”
小琴放下茶杯,拿筷子夹了片鸭肉,嚼了半天,眼皮子一掀:“姐,三千八百五。”
我手里那杯啤酒差点泼老周一脸。“多少?”
“三千八百五,零头都给你报清楚了。”
我当时脑袋嗡了一声。一万三和三千八,这中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是差了一整个工龄啊。我盯着她脸看,想从她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她倒好,又夹了块鸭腿,啃得津津有味,跟报了个天气预报似的轻巧。
我老公在桌子底下踢我脚,意思是别当着妹夫面问。老周闷头剥花生,花生皮掉了一桌。我妈耳朵背,没听清,还问“是不是一万三千八”,小琴扯着嗓子回:“对,妈,够花!”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千八百五?我楼下超市收银的小媳妇一个月还三千二呢。教了三十三年书的老教师,退休金跟超市收银员差六百块?这话说出去谁信?我家那口子翻了个身嘟囔:“你管人家呢,兴许人家有别的来钱道儿。”我一脚把他踹醒:“你懂个屁,小琴那脾气,有别的来钱道儿她能瞒我?她连买棵葱贵两毛钱都得跟我叨叨半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她家去了。
小琴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喘,扶着栏杆歇气的工夫,听见她在楼上跟人打电话:“周老师,那补习班我真不去了,膝盖不行,爬楼费劲……您找别人吧,对不住对不住。”
我推门进去,她正蹲地上擦地板,膝盖底下垫个旧棉垫子。见我来,先是一愣,赶紧把旁边一堆药盒子往茶几底下踢。我眼尖,认出了其中一盒——盐酸氨基葡萄糖,治膝盖的,一盒六十八,她肯定嫌贵,买的国产的,药店里打折那种。
“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屁股坐沙发上,“退休金到底怎么回事?”
小琴拿抹布在茶几上画圈,画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她站起来,从卧室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扔我怀里。
我抽出来一看,退休待遇核定表,红戳盖得清清楚楚。基本养老金那一栏:两千九百三。旁边还有一栏职业年金:九百二。合计三千八百五。
“我工龄断了。”小琴坐到我对面,拿指甲抠沙发扶手上的线头,“98年到02年那四年,学校搞什么校办工厂分流,把我档案给弄丢了。后来找回来,那四年不算工龄。”
“那你咋不找?”
“找了。”她抬头看我一眼,“跑了两年,教育局、人社局、信访办,腿都跑细了。要原始工资表,学校说搬了三次家早没了。要当年同事证明,老校长走了,会计瘫了。最后给我补了张证明,只认了其中八个月。”
她顿了顿,嗓子有点紧:“姐,那三年多,我在校办厂糊纸盒,手背上划得全是口子,老周那时候还跟我搞对象呢,他说我手跟砂纸似的。”
我鼻子一酸,硬憋回去了。这时候不能哭,一哭她更得憋着。
“那你咋不跟家里说?”
“说啥?说人家退休老师拿一万多,我拿三千八?妈那心脏支架刚搭上,我上回说漏嘴半句,她血压蹭就上去了。”小琴把抹布往盆里一摔,“再说了,我缺那一万块钱吗?我又不买貂。”
这话倒是不假。小琴过日子是把好手,菜市场收摊前半小时才去买菜,一件羽绒服穿八年,但她儿子去年结婚,她眼都不眨掏了四十万首付。她不是抠,她是把钱都抠给了别人。
我正琢磨怎么接话,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躲进厨房去接。我竖着耳朵听,就听见一句:“……张老师,这个月真不行,我手头紧……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
挂了电话出来,她脸上又挂上那副“没事人”的笑。我不干了,一把拽住她胳膊:“跟谁打电话?你欠人钱了?”
小琴嘴硬:“没有,学生家长,问我能不能回去带毕业班数学,一天两节课,一个月给两千。”
“那你怎么说下个月?”
她不吭声了。我掀开她茶几上的记账本——她这人,买根针都记账——翻了最近三个月,每个月最后一行都写着“利息 1200”。我又翻前面,隔三差五就有一笔“大额支出”,五千、八千的。
“张琴!”我连名带姓喊她,“你借钱给谁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给小宝了。”
小宝是她儿子,我外甥。去年结婚,小两口非要买城南那个新楼盘,一百四十平,首付差二十万。小琴掏空了老本给凑上,儿媳妇又说要买车,十万的车嫌丢人,看中个十六万的。小琴抹不开面子,拿自己退休金卡做了抵押,从银行贷了十五万,分三年还,每月还四千多。
“那你三千八的退休金,还完贷款还剩啥?”
“所以我去给人补课嘛。”小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周六节课,一个月两千四,够吃饭了。老周不知道,我跟他说我退休金五千多,剩下的钱我拿补课费填上。”
我火“噌”就上来了:“老周呢?他死人啊?儿子结婚他一分不出?”
“他出了,出了八万。他厂子效益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还降了薪。他那个人死要面子,我要说钱不够,他敢去卖血。”小琴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愣是没掉泪,“姐,你别管了,我扛得住。小宝他们现在也难,房贷一个月八千多,儿媳妇刚怀孕,产检都舍不得去私立医院……”
我腾地站起来:“你扛得住个屁!你膝盖疼成那样还爬六楼给人家补课?你当我没看见那盒药?你连进口的都不舍得买!”
小琴被我吼得一哆嗦,憋了半天的泪“哗”就下来了:“那我能咋办?我去跟小宝说,儿子你把车退了吧,妈还不起贷款了?儿媳妇肚子里揣着我孙子呢,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俩对着掉了一通眼泪。我擤了把鼻涕,掏出手机就给我儿子打电话:“你舅妈家你弟那车,你认识4S店的人不?问清楚,十五万贷款提前还清得赔多少违约金。”
我儿子在那头懵了:“妈你等会儿,我捋捋,我舅妈家我弟……到底谁买车?”
“你小姨家你表弟!赶紧问!”
当天下午我拽着小琴去了小宝家。小宝在客厅打游戏,儿媳妇躺沙发上刷手机吃葡萄。我把记账本往茶几上一拍:“小宝,你妈退休金多少你知道不?”
小宝眼皮都没抬:“知道啊,我妈说五千多。”
“五千多?”我冷笑,“你妈工龄断了四年,退休金实发三千八百五。为了给你凑车钱,她拿退休金卡抵押贷了十五万,一个月还四千二。她膝盖软骨磨没了,现在爬六楼给人补课还贷款。你妈今年五十六了!”
小宝游戏手柄“啪”掉地上。儿媳妇葡萄也不吃了,坐起来瞪着眼看我。
“小姨……”小宝脸白了。
“你别叫我小姨。”我指着他鼻子,“你妈那膝盖,医生说再爬楼梯就得换关节。换个关节八万,你出?”
小宝“哇”就哭了。对,二十五的大小伙子,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儿媳妇也抹眼泪,当场给她爸打电话:“爸,那车我们退了,定金不要了……对,我妈腿不行了,那钱得留着给我妈看腿……”
当天晚上,小宝拿着计算器跟他妈算了一宿账。第二天小两口把车退了,退回来十二万,又管儿媳妇娘家借了三万,把贷款一次性还清。小宝把游戏账号卖了五千块,塞他妈手里:“妈,你先去把进口药买了。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你啥也别干了,就在家歇着。”
小琴拿着那五千块钱,又哭又笑:“这死孩子,游戏账号卖它干啥,里头装备值不少钱呢……”
我踹她一脚:“你闭嘴吧,留着你的钱买护膝。”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上礼拜我陪小琴去人社局递材料,窗口那小姑娘看完她的档案,噼里啪啦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张老师,您98年到02年那段,我们系统里查到了当年校办工厂的纳税记录,能佐证劳动关系。您填个表,我们重新认定工龄。”
小琴手抖得表都填不利索,我替她填的。小姑娘又说:“如果认定成功,从下个月起补发差额,之前那几年的也一次性补。粗算大概……每个月能到六千多。”
小琴当场就站不住了,扶着柜台直念叨:“六千多……那不少了,够花了……”
从人社局出来,她攥着那张受理回执,走了半条街才憋出一句:“姐,晚上上我家吃吧,我买条鱼。”
我说:“行,但得你请,你以后一个月拿六千多呢。”
她“呸”我一口:“六百多也是我请,你哪回上我家空过手?”
我俩在路边笑成一团。阳光打在她脸上,那条抬头纹都浅了三分。
后来我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小琴这丫头还是精——她精就精在,明明吃了那么大亏,愣是能瞒得严严实实,把体面留给所有人,把难处留给自己。可话说回来,家人是干啥用的?不就是你扛不住的时候,替你搭把手、骂你两句、再拽着你往前走的人吗?
昨天她给我发微信,说补发的钱到账了,三万八,一分不差。紧接着又发一条:“姐,小宝他丈母娘夸我养了个好儿子,我心里虚得慌。”
我回她:“虚啥,你养的就是好儿子,比你强,至少不藏着掖着。”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了两分钟,又补一句:“姐,明天去妈那儿,我买排骨,你带瓶好酒。”
你看,还是那么精,排骨才几个钱,酒得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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