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6岁,整日愁得睡不着。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这把老骨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手机半夜响,怕是我那个37岁的儿子又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我儿子小凯,小时候可是个机灵孩子。那时候我和他爸都在纺织厂上班,日子紧巴巴的,但小凯从来不让我们操心,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老师见我就夸,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谁能想到,出息没见着,37岁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媳妇更是连影儿都没有。
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一有事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外头黑漆漆的,我睁着眼,听着隔壁屋空荡荡的动静,脑子里一遍遍地放电影,从儿子小时候放到现在,放完就更睡不着了。
前些日子,楼下老王还跟我炫耀,说他儿子闺女都成家了,逢年过节家里热闹得很。我没吭声,笑了笑就上楼了。那天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腿都站麻了。
我老伴走得早,五十岁那年脑溢血,一句话没留下。那时候小凯刚上大二,回来奔丧的时候,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我搂着他,说没事,妈在呢。
其实是怕得很,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头几年,小凯还算争气。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每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涨工资了,给你寄了两千块。我嘴上说不用,心里乐开了花。可好景不长,他26岁那年,说是要跟人合伙做生意,把攒的积蓄全投进去,结果赔了个精光,还欠了外债。
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说不清是生意失败打击太大,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小凯开始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今天说在这家公司干得不顺心,明天又说老板不是东西,后天索性在家躺着,说想休息休息。
这一休息,就是好几个月。
那些年我劝也劝过,骂也骂过,哭也哭过。他爸不在,我当妈的不但要把家撑起来,还得把儿子从泥坑里拽出来。可每次我说多了,他就摔门进房间,把音箱开到最大,震得我心脏一揪一揪地疼。
后来,他31岁那年,我托亲戚给他介绍了个对象。那姑娘我见过,在超市当收银员,模样周正,说话也软和。我觉得只要小凯好好收收心,这亲事能成。
那段时间,小凯确实像换了个人,刮了胡子,买了新衣服,每天都出去约会。我偷偷高兴,甚至开始盘算着彩礼钱凑一凑还差多少。
可没等我盘算完,那边就传来了话——人家姑娘不愿意了。理由是,小凯没有稳定工作,怕将来日子过不到一起去。
打那以后,小凯更消沉了。原来还出去投简历,后来连门都不爱出,天天窝在屋里打游戏,饿了点外卖,困了睡觉,整个人胖了一大圈。
我在门口看着他背影,那张曾经满是朝气、让我骄傲的脸,已经全是颓废了。我心里针扎似的,可又不敢多说。他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牵着我衣角的小男孩了,我推不动他。
今年年初,我腰疼得厉害,去社区医院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叮嘱不能干重活,要多休息。我没敢告诉小凯。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嫌我麻烦。
可我不告诉他,他这个当儿子的,也压根看不出来。他的眼睛永远盯在手机屏幕上,周末我做完饭端到桌上喊他,他过来扒拉两口,又回屋了。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清明节那天,我回了趟老家,去给他爸上坟。我蹲在墓碑前头,把一碟子花生米放在地上,那是他爸生前最爱喝的酒配的。我说,老陈啊,你在那边要是看到咱们小凯现在这样,你怕是也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迷了我的眼睛。我抹了一把,分不清是灰还是眼泪。
回到城里那天晚上,小凯破天荒地没打游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试探着问,小凯,你最近心里到底咋想的,有没有什么打算?
他没回头,随口说,打算什么打算,混一天算一天呗。
我说你今年37了,再这么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他“啪”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冲我说,完了就完了!我就这样了!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就是个废物行了吧!
他吼完,进了屋,“咣”一声把门摔上。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是万家灯火,我屋里却冷得像冰窖。我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来,腰又开始疼了。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窗帘没拉,看着天从黑变灰,再从灰变亮。第二天早上,我头晕得厉害,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我甚至想,要不就这样倒下算了,也许他还能被逼着长大。
当然,我也只是想想。倒了,谁给他做饭?谁惦记他天冷加衣?我这当妈的,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还是得过。我开始比以前更早出去买菜,有时候在菜市场里转好几圈,也不是为了买什么,就是为了不待在屋里。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他打游戏时微微的呼吸声,那种沉默压得人喘不上气。
菜市场有个卖豆腐的刘姐,跟我年纪差不多,两个人熟了,有时候会聊两句。那天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实在憋得慌,就把儿子的事跟她说了。
刘姐听完,叹了口气,说,大妹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儿子这不是懒,是病了。
我说,哪是病,就是不上进。
刘姐说,你听我说,我外甥前几年也是这个样,三十好几不出门,家里人天天吵架。后来去医院精神科一查,重度抑郁。现在吃药治疗,慢慢好多了,也出去上班了。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刘姐的话。小凯这些年,好像确实不只是懒。他不怎么出门,话越来越少,晚上不睡,白天不起,连最喜欢的篮球也不碰了。我以前只当他是自暴自弃,从没想过,会不会是另一种病。
到家之后,我没敢直接跟小凯说。他脾气现在特别大,稍不顺心就翻脸。我先把家里的药箱子翻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以前吃剩的安眠药,那不行,又合上了。
晚上,我趁小凯去上厕所的工夫,偷偷给他屋里门缝塞了张纸条,写着:小凯,妈今天去听了个健康讲座,说老闷在家里对心理不好。要是你愿意,改天妈陪你出去走走,就楼下转转,不逼你干别的。
塞完纸条我就进了自己屋,心怦怦跳,像个做贼的。
第二天,纸条没有动静。第三天,我买菜回来,发现纸条不见了。餐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沾着几粒米,我知道他吃过饭了。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又过了几天,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阳台洗衣服,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小凯的声音:“妈,你说的那个讲座,是哪家医院的?”
我猛地回头,他穿着干净T恤站在门口,理了头发,胡子也刮了。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忍住没掉泪。我说,不是医院,是……是妈打听来的一家心理科,在人民医院东院。
他说,那你明天有空吗,陪我一起去看看?
我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个傻子,差点把洗衣粉盒子打翻。他说完就转身回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好像瘦了些。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小凯闷头吃完,穿上鞋在门口等我。我赶紧换了衣服跟出去,锁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是激动,也是怕。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坐在公交车窗边,看着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想着万一医生说他没病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万一真有病该怎么治。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说,妈,这个月我又没交社保。
我说,没事,你先看病,病好了什么都有了。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攥着扶手的指节,慢慢地松开了。
医院里人真多。排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们。坐进诊室的时候,对面的医生看上去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他先问小凯,最近睡眠怎么样?小凯说睡不好,有时到天亮才睡着。又问工作呢?小凯低着头,说没上班,在家待了好几年了。
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了一些别的,然后让小凯去做了一套量表测评。等结果那半个多小时,我和小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旁边的墙上是健康宣传栏,写着“情绪感冒不是软弱”,我看了好几遍。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小凯叫进去,让我也进去。医生说,从量表看,有中度抑郁倾向,不是特别严重,但需要治疗。医生又说,加上还有焦虑,睡眠障碍明显。他问小凯,你自己觉得,这样的状态有多久了?
小凯沉默了很久,说,可能从那次做生意失败开始吧。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原来那时候就开始了,都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懂事,只是不争气。医生开了药,又叮嘱小凯定期复查,要做心理咨询,白天尽量出门走走,晒太阳,晚上睡前不要看手机。
小凯点头,把药单接了过去。
从医院出来,阳光明晃晃的。小凯站在门口,把药单叠好放进口袋,说,妈,这些年,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我忍了半天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赶紧别过脸去,说不说了,走,妈带你去吃碗面。
我们去巷口那家老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他吃得很慢,我把碗里的牛肉夹给他,他没推辞,说了句,妈,我以后不那样了。
我说,你以后哪样都行,妈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那顿面条吃了很久。吃完出来,他说,妈,我想去江边走走。我说好,妈跟你一起。
江边风有点凉。他忽然指着一处沙滩说,小时候你带我来这里放过风筝,还记得吗?我说怎么不记得,那天天上风筝可多了,你的那个是老鹰,飞最高,后来线断了,你哭了半天。
他笑了笑,没接话。江上有一艘货船呜地鸣了一声汽笛,他说,妈,我打算明天去楼下那个快递站问问,看他们招不招人。先找个活干着,总不能一直啃老。
我嘴上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好像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一丝光来。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小凯去快递站干了不到一周,有一天回来脸色特别难看,说那个主管嫌他手脚慢,分拣总是出错,把他调到最累的卸货岗。他本来腿就有旧伤,干了两天,腿肿得跟馒头似的。
他说,妈,我又干不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用热毛巾敷腿。他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没掉泪,但整个人又缩回了那个壳里。我心里急,可我也知道,这不是催他打起精神就能解决的。
我第二天又去了社区医院找那个心理医生,问这个情况要不要调整药。医生告诉我,药不能停,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一个人硬扛。医生建议我试着换个方法,不要总问他“工作了没”,而是陪他一起找合适的事,先从压力小、时间灵活的做起。
我回家想了想,想到我们楼下有个社区图书室,正好缺义务管理员,管登记、理理书,不累,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我跟社区主任打听了一下,说可以试试。我小心翼翼地跟小凯提了,他犹豫了半天,说那我明天去看看。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他屋里翻来覆去。我没敲门,只是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我知道,他得自己跨过那道坎,我能做的,是守在旁边。
没想到,图书室这份义务活,他居然坚持了一个多月。虽然工资没有,但社区发一桶油一袋米,他都提回来放在厨房,说妈,这是你儿子挣的。我笑着把油收进柜子里,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慢慢开始变了,白天出门去图书室,晚上回来不再锁门打游戏,有时候还帮我择菜。有一天,他跟我说,图书室隔壁那个保洁阿姨有个女儿,在城东药厂上班,好像跟他岁数差不多,阿姨问他有没有意思认识一下。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盘子摔了。我问,你怎么说的?他说,我没拒绝,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我说,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人家看不上?他居然脸红了。
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活得轻快了不少。晚上虽然还是睡不踏实,但不再是愁的,是心里装着高兴事翻来覆去。我甚至偷偷跑到隔壁那条街的药店,买了两盒好面膜,想着要是那姑娘来家里吃饭,我也得捯饬捯饬,不能给儿子丢脸。
但人生这东西,总喜欢在你觉得一切要好的时候,冷不丁给你来一下。
两年前我被查出胆结石,一直没当回事。那天下午我正站在凳子上擦吊扇,突然肚子疼得像刀绞,从凳子上栽了下来。小凯那天正好提前下班,一进屋看见我倒在客厅地上,脸都白了,背起我就往楼下跑。
我迷迷糊糊记得他一路跑一路喊,妈你别睡,马上就到医院了。他的声音都在抖。我在他背上,觉得自己像个被雨淋湿的小孩子,第一次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到医院一查,结石卡在胆总管,引发急性胰腺炎,医生说再晚一步就危险了。小凯听完医生的话,眼圈通红,攥着我的手说,妈,你不能有事,我还没让你享福呢。
我躺在病床上,手臂打着点滴,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去交费、拿药、办手续。他跑进跑出,额头上一层细汗。隔壁床的大姨说,你这儿子真孝顺。我嘴上说还行吧,心里却酸酸的,又软软的。
住院那半个月,小凯干脆请了长假,白天夜里守着我。他学会了看输液瓶,学会了叫护士换药,还特地回家用电饭煲熬了小米粥带来喂我吃。那粥熬得有点稀,但我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那阵子我们母子俩聊了很多。他告诉我,其实这些年他心里一直不好受,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爸,也对不起我。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觉得能发财,拼一次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全赔了。从那以后,他听见“工作”两个字就发怵,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说,妈,我也恨我自己,可越恨越动不了,就跟陷进泥里一样。
我听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我说,傻孩子,妈不要你大富大贵,妈就要你平平安安地在妈身边,哪怕一辈子都挣不到钱,妈养你。可你要是一个人在那个泥坑里不出来,妈就算长命百岁,也活不痛快。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我手背上,热烫烫的。那是我记忆里,他成年后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出院回家后,小凯像彻底想通了一样,不但回到了图书室,还利用晚上时间在学电脑办公软件。他说社区缺个资料员,他想应征,但得会做表格。我在旁边看着他在电脑上笨拙地点来点去,心里别提多欣慰了。
那个保洁阿姨的女儿,他也见了一面。姑娘叫小琴,比小凯小两岁,离过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小凯有点犹豫,跑来问我,说妈,人家能看上我吗?我没工作,还有病,说不定人家嫌弃。
我说,嫌弃不嫌弃,你见了再说。人家愿意来见你,就说明没嫌弃你。
那天见面约在公园,小凯穿了我给他买的新衬衣,出门前还破天荒地问我,妈,我这头发乱不乱?我说不乱,精神着呢。他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站到阳台上往楼下张望,一会儿又坐下来织两针毛衣,根本织不进。
晚上小凯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兜水果。我说你这是干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琴让我带回来给阿姨尝尝。我一听,心里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哐当”落了地。
后来,小凯和小琴渐渐走得近了。小琴的孩子很黏他,小凯也耐心,蹲在地上陪小姑娘搭积木,一搭就是半天。我看着那个场景,恍惚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小凯也是这样坐在地板上搭积木,我蹲在他身后,看他小小的肩膀。
今年国庆,小凯正式跟小琴领了证。没有大办,就请了几家亲戚在楼下饭馆吃了顿饭。小琴带着女儿搬了过来,家里一下子有了孩子的笑声,有时候闹得我头疼,可心里高兴。小凯也通过了考试,在社区做了正式的合同工,工资不高,但稳定,每天早八晚五。
他还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到我手里,说,妈,以后每个月都给你。
我把钱推回去,说你自己留着过日子,妈有退休金。他坚持要给,最后我收了一千块,剩下的让他给小琴和孩子买衣裳。看着他一家三口在客厅里做游戏,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的愁,那些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煎熬,好像就在这一刻,全都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特别亮。我想起他爸,心里说,老头子,你看到了吗?咱们儿子走出来了,成家了,有工作了。你放心吧,我也会好好保重身体,我还要帮他带孩子呢。
我翻了个身,居然很快就睡着了。自打六十六岁以来,那是头一次,我睡着了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睡不着的时候,但那天不一样。楼上有新搬来的小两口半夜吵架,吵得鸡飞狗跳的,我竟然没被吵醒。小琴第二天早上笑着跟我说,妈,昨晚宝宝半夜做梦笑出声啦,您听见没?
我说,妈听见啦,宝宝笑得好听呢。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但我知道,这日子,总算又活过来了。
前些天,我翻出压在衣柜底下的老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小凯五岁那年,他骑在他爸肩头,他爸举着他的小手,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缝。我看了好一阵,把相册合上,放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
人这一辈子啊,哪有顺顺当当的。只要人还在,心还热着,再深的泥坑也有爬出来的一天。我这66岁的人了,如今总算明白一个理儿:当妈的,不能替儿子过他的坎,但能在他爬坎的时候,守在坎下头,说一句,别怕,妈在呢。
上回楼下的老王来我家串门,看见小凯和小琴在厨房里忙活,小琴喊他一声爸,把小凯的闺女抱起来,甜甜地叫我奶奶。老王走的时候,在门口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熬出来了。
我笑着说,是孩子自己争气。
自己争气也好,妈的命好也罢,我都不在乎了。我只知道,现在每天醒来,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听见孙女奶声奶气地喊我吃早饭,我心里就踏实了。那憋了十几年的愁,总算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炊烟,慢慢飘散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很多事。想小凯小时候的淘气,想他爸走时没来得及说的话,也想这些年一个人撑过来的不容易。但现在再想这些,心里不再发堵了。我会翻个身,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看看床头这张新拍的合家福。小凯站在最中间,小琴靠着他,孙女骑在小凯脖子上,我坐在前头,笑得满脸褶子。
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
人老了,不求大富大贵,不就图个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嘛。我儿子今年37了,有家了,有正经工作了,我这当妈的,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以后的日子,我就好好保重自己,帮他们带带孩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要是哪天他爸在那边问起来,我就告诉他:咱小凯,终于长成男子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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