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跳楼机攀升至顶点,男友当着我的面,捧起闺蜜的脸颊吻了下去。
转瞬之间,座舱猛地急速下坠。
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强烈的失重感压迫得心脏直冲咽喉。
我死死盯住两人紧扣的手掌,发不出半点声响。
落地之后,闺蜜脸颊绯红,慌忙躲进他怀中。
“对不起,我刚才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失控了……”
男友没有推开她,反倒不耐地看向我。
“她只是吓坏了,无意间碰到而已。”
“高空环境容易催生吊桥效应,你别多想。”
一同长大的几个竹马也纷纷劝我,说我太过敏感。
“她差点吓晕过去,亲错一下有什么好计较?”
“咱们相识二十年,他俩要是真有私情,哪会等到现在?”
望着男友环在她腰上的手,十七岁那场车祸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
当年车辆坠河,他砸破车窗,先把仅受轻伤的闺蜜推上岸。
被困在车里的我,却被他彻底遗忘在不断下沉的车厢中。
救援队找到我的时候,心脏已经停跳了五分钟。
事后他红着眼解释,水下漆黑一片,没能看见我。
可我明明,就坐在闺蜜身旁。
这便是他口中的吊桥效应。
原来无论生死关头,他目光所及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拿出手机,改签了最早返程的车票。
国庆旅途还没有结束。
但往后漫长的人生路,我不想再跟在他们身后。
返回酒店的大巴上,沈聿川把靠窗的座位让给叶轻语。
她似乎还没从跳楼机的惊吓里缓过来,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袖口。
“聿川,我胸口闷得难受。”
“靠着我歇一会。”
沈聿川调低空调温度,又向前排乘客要来一条薄毯,细心盖在她腿上。
我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掌心沁满冷汗。
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让我一体验高速下坠项目就呼吸困难。
刚刚落地,我在出口呕吐许久,沈聿川却只顾安抚落泪的叶轻语。
陈嘉木转头看向我。
“杳杳,你还在生气?”
宋扬跟着附和。
“轻语都吓成这样了,你别一直冷着脸。”
“她不是有意的,难不成要她当着全车人的面向你道歉?”
叶轻语立刻挺直身子。
“都怪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清楚自己亲到了谁。”
我看向依旧搭在沈聿川手腕上的那只手。
“现在认清楚了吗?”
她愣了一瞬,眼眶瞬间泛红。
“我只是太害怕了……”
沈聿川皱眉打断我的话。
“她刚受过惊吓,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逼她?”
“我只是提醒她,人扶错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样句句带刺?”
他把叶轻语往自己身边护了护。
“只是一场意外,该解释的都已经说清楚。”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轻语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
我望着他的动作,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闷。
十七岁,车辆坠入河中,冰冷河水没过我的头顶。
沈聿川砸开车窗,先将仅仅擦伤手臂的叶轻语托出水面。
等他再度想起车里还有我的时候,车身早已沉入河底。
后来他守在病床边红着眼,说水下太黑没能看见我。
可方才在跳楼机最高点,阳光格外明亮。
他依旧没有推开她。
陈嘉木见我沉默,放缓了语气劝道。
“轻语从小失去母亲,本就极度缺乏安全感。”
“我们多照顾她一点又怎么了?你什么都拥有,就别和她计较。”
沈聿川不再理会我。
他帮叶轻语拉上车窗,还询问要不要送她去医院检查。
没有人留意,刚刚吐到站不稳的人,还有我。
回到酒店,我的房卡怎么刷都打不开房门。
前台查询完系统记录,面露难色。
“沈先生下午帮您更换了房间。”
沈聿川递过来另一张房卡。
“轻语今晚住咱们隔壁,你的行李已经搬到走廊尽头。”
我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擅自调换我的房间?”
叶轻语小声开口解释。
“我一闭眼,就会想起跳楼机下坠的画面。”
“聿川担心我夜里做噩梦,才希望住得近一些。”
“陈嘉木和宋扬也住在这一层。”
沈聿川短暂沉默。
叶轻语勉强挤出笑容,伸手想去搬行李。
“还是换回来吧。从前感到害怕,我也都是一个人扛过去。”
沈聿川按住她的手。
“别折腾了。”
他将房卡塞进我的手心,语气带着疲惫。
“就换这一晚。”
“杳杳,我不想只是照顾朋友,都要先向你反复解释。”
我抬眼看向他。
就在昨夜,他还问我偏爱露台左侧还是右侧的床铺。
明天就是我们相恋七周年的纪念日。
他许诺零点陪我共赏星空,还说礼物藏在行李箱,不让我提前偷看。
原来我期待许久的夜晚,终究抵不过叶轻语一句恐惧。
我攥住房卡,不再多言。
走廊尽头这间房没有露台,窗外只对着一面灰白墙体。
行李箱旁,放着我的复查报告单。
十七岁那场溺水,长时间缺氧损伤了我的肺部。
医生叮嘱,尽量不要长时间待在高海拔区域。
半个月前,我重新完成身体评估。
邮箱内,青海候鸟影像项目的邀请函静静等待我的答复。
我迟迟没有应允,只因沈聿川说,不愿维持相隔千里的异地恋情。
门外传来叶轻语软糯的撒娇声。
“你今晚真的留下来陪我吗?”
沈聿川应声回答:
“嗯,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我点开邮件,按下确认按钮。
【老师,体检已经合格。】
【我愿意跟随队伍前往青海。】
2
翌日,正是我和沈聿川相恋七周年的日子。
景区山顶设立了一处时光邮局。
情侣可以封存写给未来的信件,七年之后,信件会寄往填写的地址。
为了这天,我提前备好两封信。
一封写给二十二岁的沈聿川。
另一封,写给二十九岁的我们。
可等我下楼,就看见叶轻语趴在登记台前,认真填写收件信息。
收信人那一栏,写的是她与沈聿川两个人。
“我的预约名额呢?”
沈聿川抬起头。
“轻语想给七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我把双人预约名额转给她了。”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信封上,神色稍显不自然。
“我知道。”
“等她寄完信件,我再陪你过节。”
我看向叶轻语。
“旁边设有单人信箱,她可以单独投递。”
叶轻语握笔的手一顿。
“杳杳,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名额对你这么重要。”
她低头盯着登记卡片。
“我只是忽然想到,七年之后,你和聿川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可我连母亲都没有,不知道到那时,还有谁会记得我。”
一滴泪珠坠落,晕开卡片上沈聿川的名字。
他抽出纸巾递给她。
“别胡思乱想,我们不会丢下你。”
随即转头看向我。
“轻语只是想和熟悉的人留存一份纪念。”
“这个预约,本来是我申请的。”
“你有父母,还有陪伴七年的我。她只是想确认多年后还有人惦记,你非要现在把名额抢回来吗?”
我握紧信封,硬挺的纸边硌着手心。
次次都是这般局面。
只要叶轻语提起逝去的母亲,我就必须让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时候是生日蛋糕,后来是沈聿川答应陪我的时间。
如今,就连我们的七周年纪念日也不例外。
陈嘉木拿着相机走过来。
“邮局马上停止登记。有矛盾回去再说,别让轻语当着这么多人难堪。”
我看向沈聿川。
他低头细心擦拭登记卡,生怕弄坏上面的名字。
“你们去寄吧。”
我将预约凭证放在桌面。
沈聿川微微一怔。
“等轻语投递完毕,我带你吃饭。”
山顶钟声缓缓敲响。
沈聿川陪着叶轻语走进邮局,陈嘉木和宋扬在外帮二人拍照。
“站靠近些,信封都挡到脸了。”
“七年之后收到信,可别装作互不相识。”
叶轻语笑着往沈聿川身侧靠过去。
两人一同捧着写着彼此名字的信件,仿佛奔赴专属于他们的七年之约。
工作人员走到我身前。
“女士,您的信件还要投递吗?”
我拆开第一封信。
开篇写着:
【聿川,这是我们相爱的第十四年。】
昨夜之前,我还在猜想七年之后他会不会更加温柔,我们会定居在哪座城市。
现在,一个字都读不下去。
“不寄了。”
信纸送入碎纸机。
我苦苦等候七年的未来,转瞬化为细碎纸屑。
下午,我前往前台办理提前退房。
工作人员核对订单,取出一个胶卷盒。
“沈先生去年预定的旅拍胶卷一直没有取走,您需要一并带走吗?”
“去年?”
“去年跨年,他和叶小姐在这里住了四天。”
去年跨年,沈聿川说父亲身体不适,要回家照料。
我独自守着两张音乐节门票,等到凌晨。
零点时分,他发来一句消息:
【新年快乐,明年一定陪你。】
原来口中回家尽孝,是来到这里。
那个他声称守在父亲病床前的夜晚,他正陪着叶轻语观赏山顶烟花。
工作人员打开胶卷盒。
几张试拍相片散落出来。
叶轻语裹着沈聿川的围巾,坐在山顶护栏上。
最后一张照片,烟花在两人身后绽放。
他们正在接吻。
照片背面是叶轻语的字迹。
【下一次,还要瞒着她吗?】
下方是沈聿川的回复。
【不会太久。】
我凝视这行文字,视线慢慢模糊。
原来去年跨年的漫天烟火下,他就已经替我们的七年感情做了决断。
唯独我,还捧着写给未来的信,以为我们真的拥有以后。
3
傍晚沈聿川回来时,我刚把胶卷盒收进行李箱。
他看见桌上没有拆开的周年礼物,神色缓和几分。
“今晚有篝火宴会。”
他握住我的手腕,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上午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晚上带你坐森林夜车,就当补过纪念日。”
我静静望着他。
倘若没有看见那些照片,我大概又会被这句承诺打动心软。
如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回。
篝火宴进行到中途,主持人邀请情侣参与默契问答游戏。
宋扬推了沈聿川一把。
“快去,把奖品赢回来,免得杳杳总说你不上心。”
主持人笑着提问:
“女朋友最怕什么?”
“虫子。”
“最喜欢什么花?”
“向日葵。”
“十八岁生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海豚项链。”
周遭的欢笑声渐渐沉寂。
我并不害怕虫子,也不爱向日葵。
那条海豚项链,此刻正戴在叶轻语脖子上。
沈聿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才恍然大悟。
“最近太累,记混了。”
宋扬尴尬地放下酒杯。
“大家一同长大,记串信息也很正常。”
我看向沈聿川,喉头发紧。
“那属于我的答案,是什么?”
他沉默着没有作答。
我畏惧高速下坠,偏爱栀子花。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刚出院回家。
沈聿川许诺陪我吃蛋糕,却临时赶往叶轻语的舞蹈赛场。
夜里十点,他转给我两百元。
备注写着: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我难过许久,还不断宽慰自己,他只是一时疏忽。
原来七年流逝,他连这场遗忘都彻底不记得。
离开篝火宴,沈聿川快步追上我。
“只是一场小游戏,你非要当着所有人追问到底?”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记得关于我的哪些事。”
“我陪在你身边七年,难道不足以证明?”
他揉了揉眉心,放软语气。
“好了,别因为几道问题毁掉纪念日。”
“走吧,森林夜车马上发车。”
这是园区最后一班观景车。
终点设有同心钟,相传情侣一同敲响,往后便不会走散。
可我们刚抵达站台,叶轻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独自站在湖边,哭到言语断续。
“聿川,刚才那些问题让我想起妈妈了。”
“所有人都有能相伴走向未来的人,只有我孤身一人……”
沈聿川当即转身准备离开。
我攥住他的手。
“班车还有三分钟就要开走。”
陈嘉木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聿川,你快点过来。”
“怎么劝都没用,她直说不想拖累我们。”
宋扬的声音也从听筒传来。
“杳杳有人陪伴,轻语就只剩我们几个了。”
“你分得清事情轻重吧?”
沈聿川抽回手掌。
“你先上车,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找你。”
“这是最后一班车。”
他脸色沉下来。
“温杳,她情绪都崩溃了,你还要和她争抢一趟观光车?”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明明答应,陪我敲响终点的同心钟。
可只要叶轻语一句想见他,他便毫不犹豫抽身离开。
“那你去吧。”
沈聿川打量我两秒。
“别赌气。坐完车就在终点等我。”
夜车驶入幽深森林。
我独自留在空旷站台。
这些年,我等候他无数次。
等他陪叶轻语过完生日,等他送她就医,等她走出失恋低谷。
每一次他都说很快回来。
可我从十六岁等到二十二岁,始终没有等到他坚定选择我的那一刻。
我点开项目协议,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之后,沈聿川发来消息。
【轻语已经睡着了,我们在湖边陪着她。】
【夜车以后还有机会坐,你先回酒店。】
我关掉手机,缓步走出站台。
终点的钟声穿过树林,一声声传来。
这一次,我不再继续等他。
4
动身离开这天,叶轻语提议去山谷参加音乐节。
她拿出四条荧光手环,依次递给沈聿川、陈嘉木与宋扬。
看见我,她微微一愣。
“杳杳,我以为你昨晚休息不好,今天不会一同前去。”
沈聿川拿起相机递到我面前。
“那你留在酒店休息,顺便导出这几天拍摄的视频素材。”
我看向桌上的相机。
“你大概几点回来?”
“烟花演出结束,十一点左右。”
他停顿片刻,俯身帮叶轻语系好松开的鞋带。
“周年蛋糕我已经预定好了。”
“晚上回来,我陪你补过纪念日。”
叶轻语低头望着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电梯抵达楼层,她挽住沈聿川的胳膊。
“快点,嘉木他们还在等着。”
沈聿川没有推开,只匆匆回头叮嘱我:
“不要随便外出,在家等我。”
房门关上,我把相机留在桌面。
行李远比想象中更少。
几件换洗衣物、一台电脑,还有父母为我求的平安符。
沈聿川送我的情侣手表,那份未曾拆开的周年礼物,我一件都没有带走。
下午,我退掉和他合租的公寓,整理好摄影工作室的全部资料。
过去三年,我帮他撰写方案、对接客户、熬夜剪辑影片。
沈聿川总说,等工作室步入正轨,就给我正式岗位。
可直到此刻,作品署名里有他、陈嘉木、宋扬。
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交接完资料,我退出所有相关群聊。
夜里十点,叶轻语发来一段音乐节短视频。
四条荧光手环在黑暗里拼成一颗完整的星星。
原来她并没有少买手环。
只是这幅完整的星光图案,从一开始就没有预留我的位置。
人群涌动,叶轻语撞进沈聿川怀中。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前。
视频很快被撤回。
叶轻语发来消息:
【现场人太多,你千万别误会。】
十点二十分,沈聿川发来语音。
“烟花表演推迟了。”
“蛋糕送到酒店,你先放进冰箱保存。”
“我回去再陪你切蛋糕,别先睡。”
十点半,项目组的车辆停在酒店门口。
前台追出门,把蛋糕递给我。
透明盒盖上印着一行字:
【七周年快乐,永远在一起。】
我苦苦等候两天的纪念日,他总算记起来了。
可蛋糕送到手上时,我已经不想再等。
“等沈先生回来,再转交给他就好。”
司机帮我安置好行李。
我坐进车里,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沈聿川发来一张音乐节合照。
叶轻语戴着他的帽子,四条手环组成的星光围在她身前。
紧跟着消息弹出。
【烟花结束我就回去。】
【等我。】
远处传来倒计时声响。
第一束烟花划过山谷,照亮酒店门前潮湿石阶。
十七岁那年,我从昏迷中苏醒。
沈聿川守在病床边红着眼承诺,往后无论去哪,再也不会丢下我。
这句话,支撑我追随他整整七年。
我曾经以为,只要再多等一次,他总会记得归来。
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
每一回转身离开,他都清楚我还留在原地。
只是他笃定,我永远舍不得抽身离去。
我按下关机键。
窗外最后一簇烟花缓缓坠落。
流光擦过车窗,像一场迟到许久的告别。
车子驶出山门,我没有回头。抖音首页搜小程序[暖阳故事汇],输入[SK0668]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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