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强,今年四十三,干护工这行快六年了。头两年在养老院,后来嫌规矩多、工资低,出来接私活,专门伺候半自理和全瘫的老人。这行当里男的少,找我的人反而多,因为翻身穿衣这些力气活,女的确实吃力。我伺候过五个雇主,有倔老头有糊涂老太太,最长的干了十个月,最短的七天就被辞了,那家嫌我抽烟。我也不瞒着,烟戒过三回没戒利索,现在抽得少了,一天五六根,在阳台或者楼下抽,不在屋里。
去年开春,中介给我派了个活,说有个五十岁的女雇主,脑出血后遗症,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得拄拐,自己出不了门,闺女给找个人白天照看,做两顿饭,收拾屋子,陪着去医院做康复。工资给到六千五,在赣州这地方不算低,我说行。
头天去的时候,她闺女开的门。三十出头一女的,姓陈,戴个眼镜,说话很快,在科技园上班,单休,孩子刚上小学。她把我领进屋,指着沙发上坐着的人说:“这是我妈,刘桂芳。我妈脑出血一年了,恢复得还行,就是左边胳膊腿没劲,得有人看着别摔了。她脾气不大好,您多担待。”
我喊了声刘姐。刘桂芳抬头看我一眼,没吭声。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脸盘子大,眼睛也大,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左边嘴角有点往下耷拉,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像鸡爪子那样勾着。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紫色开衫,脚上趿着棉拖鞋,右脚还利索,左脚拖在地上。
她闺女交代完就走了,临走塞给我两百块钱,说楼下有快餐店,中午不想做饭就买着吃。我把钱推回去,说做两顿饭的事,顺手就做了,不费事。
头一个星期,我和刘桂芳基本没话。我早上八点到,进门换鞋洗手,先把早饭做了。她闺女说早饭简单点,蒸个鸡蛋热个包子就行。我头回蒸蛋没经验,水放多了,蒸出来蜂窝眼,她吃了一口就搁勺子:“周师傅,你以前在养老院食堂干过吧。”
我说:“没,我做饭就这水平,您凑合吃,下回我少放点水。”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最难的是帮她擦身。她左边身子没知觉,洗的时候得我托着胳膊,擦后背得让她往前趴,一只手顶住她肩膀不让她倒。头一回干这个,我俩都别扭。她攥着毛巾不撒手,说我自己来。我说您自己来后背够不着,毛巾拧不干。她说那我闺女周末给我洗。我说你闺女上六天班,回来还得弄孩子,你忍心啊。她不说话了,把毛巾往我手里一摔,脸别过去。
我给她擦完后背,又给她洗脚。左脚泡在盆里一点感觉没有,水凉了也不知道,我得试好了温度再往里搁。洗完擦干,脚趾头缝里都得擦。她突然说:“你手劲挺大。”我说吃这碗饭的,没劲不行。她说:“你手粗。”我说干活的手都粗。
那天晚上她闺女打电话来问怎么样,她对着手机说还行。挂了电话跟我说:“周师傅,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包烟。”
我说你抽什么烟。她说利群,软壳的。我说你身体这样还抽烟。她说你不也抽。我说我一天五六根。她说我一天两根,不抽心里跟猫抓似的。
我没给她带。第二天她闺女来了,她跟她闺女说让带烟。她闺女嗓门一下子高了:“妈!医生说了多少回了!你血管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刘桂芳把拐棍往地上一杵:“我抽两根烟能死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闺女眼圈红了,拎着包就走。刘桂芳坐沙发上抹眼泪,抹完了跟我说:“周师傅,你去给我买一包,别让她知道。”
我说我不去。她瞪我。我说我要是去买了,你闺女回来能把我骂死,我这活就丢了。我干这行图个安稳,不想为包烟丢了饭碗。
她气得一下午没理我。晚饭我做了西红柿炒蛋、蒸了条鲈鱼。她吃了两碗饭,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推:“明天还是你做饭,我闺女做的猪食一样。”
第二个礼拜,她开始跟我说话。先说她年轻时候的事,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一个人看十几台机器。说她老公也是厂里的,电工,人老实,话少,零几年下岗,去开摩的,后来出车祸没了。那年她闺女刚上高中。
“我要是那会儿不加班就好了,”她说,“那天他出门我就心慌,喊他别去了,他说接个大活,去火车站。晚上人就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摩挲着拐棍头。
我听着,不插嘴。干这行我学会了,人家愿意说你就听着,别问,别劝,别说想开点。这种话最没用。
有一天下午,她闺女突然来了,说是调休。进门看见我正给她妈剪脚趾甲,刘桂芳左脚没知觉,指甲长了不知道,得我定期剪。她闺女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我叫到厨房,说:“周师傅,我下个月可能得搬回来住。”
我说你那房子呢。她说租出去了,房贷压力大,孩子又要上补习班,两头开销扛不住。我说那你妈这屋住得下。她说住得下,我睡客厅沙发。
刘桂芳在里屋听见了,喊:“我不用你搬回来!我还没瘫死呢!”
她闺女把厨房门关上,压低嗓子说:“周师傅,我妈这脾气,也就你能忍。我回来你该来还来,工钱我照样给,多个人搭把手。”
我说行。
她搬回来以后,家里事儿就多了。她闺女叫陈婷,脾气跟她妈一个模子出来的,急,嘴硬,心软。头一个星期就吵了两架。一是我炒菜油放多了,她说对血管不好。刘桂芳说我就爱吃油大的,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吃油。二是陈婷给孩子报了个英语班,一学期四千八,刘桂芳说烧钱,陈婷说你不用管我钱怎么花。两个人在客厅对着嚷嚷,孩子吓得躲卧室里不出来。
我夹在中间,做饭多放油不行,少放油也不行。后来我干脆炒两个菜,一个少油给她闺女,一个正常给她妈。陈婷看见了,说周师傅你不用这么麻烦。我说不麻烦,多炒一个菜的事。
那天晚上陈婷加班回来得晚,刘桂芳已经睡了。她坐餐桌前吃我留的饭,吃着吃着眼睛红了。我说菜咸了?她说不是。搁下筷子说:“周师傅,你说我妈是不是恨我。”
我说你妈恨你什么。
她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怨她,怨她让我爸去火车站拉活。高考完那个暑假我一个月没跟她说话。后来上大学住校,毕业了在科技园上班,谈恋爱结婚生孩子,一年回来两三趟。她脑出血那天是邻居打的120,我在深圳出差,第二天才赶回来。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你吃饭了没有。”
她抹了一把脸:“我有什么脸吃饭。”
我说:“你妈不记得这些了。她就记得你爱吃鲈鱼,让我别做太咸。”
陈婷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说周师傅你明天还做鲈鱼吧,多搁点姜。
日子就这么过着。刘桂芳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走两圈了,左脚还是拖,但比头两个月强。我跟她定了规矩,每天上午走二十分钟,下午走二十分钟。她走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不敢伸手扶,一扶她就骂:“我又不是纸糊的!”
有一回她走快了,助行器一歪,整个人往左栽。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左边脸贴着我的胳膊肘,口水蹭了我一袖子。她站稳了,第一件事是推我:“你撒手!”我说你站稳了我再撒。她说:“我站得稳!”
其实站不稳,我手没松,等她抓住助行器才放开。她瞪我一眼,接着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你袖子脏了,洗衣粉在阳台柜子里。”
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陈婷回来,看见我袖子上一块印子,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妈口水蹭的。她愣了一下,说周师傅,我妈以前最要面子一个人,在厂里当小组长,手底下管三十多号人,现在这样……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我说:“你妈现在也要面子。今天摔了没让我扶,自己抓着助行器站起来的。”
陈婷点点头,进她妈屋去了。没一会儿里头传来吵架声,陈婷说妈你把药吃了,刘桂芳说不吃,吃了胃难受。陈婷说胃难受也得吃,不吃再出血怎么办。刘桂芳说你咒我。陈婷说我是你闺女我能咒你?
我坐客厅听着,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
真正的坎儿是去年秋天。刘桂芳去做康复,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试试自己下楼。她高兴坏了,回来就让我教她怎么用楼梯扶手。我陪她练了两天,一阶一阶挪,挪到三楼歇十分钟,再往下挪。练到第五天,她能自己下到一楼了,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见人就打招呼,说这是我家周师傅。
那天她心情好,跟我说:“周师傅,你给我买包烟去,我高兴。”
我说不买。
她说:“我半个月没抽了!”
我说:“那接着别抽。”
她骂我死脑筋。我认了。
没想到第二天出事了。她闺女公司临时有事,走得急,忘了把厨房垃圾袋带下去。刘桂芳想表现一下自己能干,拎着垃圾袋要下楼扔。那天我晚到了十分钟,进门看见屋里没人,助行器搁在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往下跑。跑到二楼拐角,看见她坐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拐棍滚到一楼去了。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别跟婷婷说。”
我检查了一下,没摔着骨头,就是左边胳膊肘蹭破点皮。我把她背上去,她趴我背上,小声说:“我就是想证明我还有点用。”
我把她搁沙发上,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拿碘伏擦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我说:“你闺女一个月给我六千五,就是让你证明自己有用的?你要是摔了,她班都上不了,孩子都没人接,你才是真没用。”
这话说重了。她半天没吭声。我给她贴创可贴,她突然说:“周师傅,你说话跟我老头一模一样,难听,但在理。”
那天晚上陈婷回来,我没瞒着,说了。陈婷进她妈屋,娘俩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陈婷眼睛肿着,她妈也肿着。刘桂芳说:“以后垃圾我搁门口,你上班带下去。”陈婷说:“你多晒晒太阳,少管闲事。”
刘桂芳说:“那你把烟给我买一包。”
陈婷说:“不买。”
刘桂芳说:“那你给我买包瓜子。”
陈婷说:“行,原味的啊。”
日子晃到冬天。刘桂芳开始学着用左手捡豆子,我炒菜的时候她坐旁边,把黄豆从碗里捡到另一个碗里,一天捡小半碗。手抖得厉害,豆子老掉,她就骂豆子。我说豆子招你惹你了。她说豆子看不起我。
有一天她捡完豆子跟我说:“周师傅,我想找个事做。”
我说你能做什么事。
她说:“我打听好了,社区有个手工班,编那种塑料花,一个月能挣三四百。你每天下午送我去待俩钟头,再接我回来。”
我说行啊。她闺女知道了也支持,说妈你高兴就行。
头一天送她去,我在门口等着,她进去坐了一个钟头就出来了,说手太笨,编不好,人家编十朵我编三朵,还净是残次品。我说那你练练。她说练什么练,不去了。
第二天她又想去,说在家待着更难受。我陪她去了,跟手工班的老师说了说,让她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练了一个礼拜,编出来的花能看了,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是朵花。拿回来插瓶子里,搁电视柜上,谁来了都显摆,说这是我编的。
陈婷说:“妈,你这花卖不出去,只能自产自销。”她妈说:“你懂个屁,这叫艺术。”
今年开春,我干满一年了。陈婷给我涨了五百工资,说周师傅辛苦。我说不辛苦,你妈好伺候。刘桂芳在旁边说:“你放屁,我难伺候得很。”
我说:“你自己说的啊。”
她拿拐棍虚晃一下,没真打。
上个月她闺女跟我商量,说想送她妈去康复医院住一段,专业的恢复得快。刘桂芳不干,说去了就回不来了。陈婷说人家是医院不是火葬场。我劝了两回,刘桂芳说周师傅你别劝了,我死也死在家里。
陈婷气得没法,晚上跟我诉苦。我说你妈那辈人就这样,把家看得比命重。你让她去住一个月试试,不行再接回来。陈婷想了一宿,第二天跟她妈说就去一个月,不好就回。刘桂芳提条件:周师傅得跟着去。
我说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人家医院有护工。
刘桂芳说:“医院的护工我信不过。你要是不去,我就不去。”
最后折中,我每天下午去医院陪她两个钟头,做康复的时候在旁边看着,晚上她闺女去接。去了十二天,刘桂芳自己能扶着栏杆走五十米了,左胳膊能抬到肩膀高。第十三天她说要回家,多一天都不住。
出院那天她闺女去办手续,我帮她收拾东西。她坐床边,忽然说:“周师傅,你伺候我一年了,最难的是啥?”
我说:“最难的是你老想抽烟。”
她笑了,左边脸还有点僵,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放屁。最难的是擦身吧,我看你头回给我擦后背,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我说:“擦身不难,你配合就行。最难的是你跟你闺女吵架,我夹中间不知道帮谁。”
她不笑了,想了想说:“那你现在知道帮谁了?”
我说:“帮理不帮亲。你不对我就说你,她不对我也说她。”
她说:“你倒会做好人。”
我说:“我是护工,不是好人。你给我开工资的。”
她说:“周师傅,你说这话就不对。我闺女给我找过三个护工,前两个都是女的,一个干了三天,一个干了五天,都说我脾气大。你干了一年,还在这。我闺女说了,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
我说:“那是因为她们没抽过你利群。”
她愣了两秒,哈哈大笑,笑得左边嘴角抽抽。陈婷办完手续回来看见她妈笑成这样,站门口愣了半天,跟我说:“周师傅,你跟她说啥了?”
我说:“我说我戒了。”
陈婷看看她妈,又看看我,把包一背:“行,你们俩处得比跟我还亲。走了走了,回家。妈,我今天买了鲈鱼,让周师傅做。”
刘桂芳拄着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周师傅,冰箱里还有半包利群,我出院前藏的,回去你抽一根,别跟我闺女说。”
我说:“你自己藏的你抽。”
她说:“我戒了。”
我说:“我也戒了。”
她说:“你放屁,昨天晚上我还闻见你在楼下抽烟。”
我挠挠头。陈婷在前面喊:“你们俩磨蹭什么呢!电梯来了!”
我扶着刘桂芳的胳膊,她这次没推我,抓着我手腕,一阶一阶往前挪。阳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突然说:“周师傅,你说我还能恢复成啥样?”
我说:“能自己下楼买烟的程度。”
她说:“那我得赶紧好,我闺女不给我买。”
我说:“你闺女给你买瓜子。”
她说:“瓜子也行。”
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一眼病房,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周师傅,人瘫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跟你吵架。”
电梯门开了,陈婷按着开门键等我们。刘桂芳松开我胳膊,自己拄着拐走进去,左脚拖在地上,滋啦滋啦响,可她走得挺稳。
我跟在后面,心想这活我还能干几年。等她能自己下楼买瓜子了,我就换个雇主。不过得找个能吵架的,不吵架的没意思。
陈婷在电梯里跟我说:“周师傅,下个月我出差一礼拜,你多待会儿,晚上帮我接趟孩子。”
我说行,加钱。
她妈说:“加什么钱,你接孩子顺便辅导作业。”
我说:“我初中没毕业。”
她妈说:“正好,我也不会。”
陈婷翻了个白眼,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外面太阳挺好。刘桂芳自己拄着拐往外走,不用人扶。走了两步回头喊:“周师傅,走快点,回去做鱼,我饿了。”
我应了一声,跟上去。
这就是日子。不轰烈,不狗血,吵吵闹闹,吃吃喝喝。最难的不是擦身,不是翻背,是明明两个不相干的人,处着处着就离不开了。人这东西,说到底,怕的不是累,是没人需要你累。
43岁男护工自述:伺候50岁半瘫女雇主,最难的不是擦身而是这一点(续)
陈婷出差那礼拜,我头一回接她家孩子放学。孩子叫果果,七岁,一年级,在离小区两站路的实验小学。陈婷走之前交代得仔细:四点二十放学,班主任姓王,举牌子出来,你得站在校门东边第三棵梧桐树下,别站西边,西边是托管班的接送点,容易乱。我说记住了。她又说果果书包里有水壶,别让他买校门口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吃了拉肚子。我说行。她想了想又说,我妈四点半得吃降压药,你接完果果回来先给她倒水拿药,别让她自己够,她左手没准头,上回把整瓶药撒地上,捡了半个钟头。我说你赶紧走吧,再交代下去高铁赶不上了。
她走了以后,刘桂芳坐沙发上嗑瓜子,嗑一颗往地上掉半颗,嘴里还念叨:“你看她那个样,跟交代后事似的。我还没死呢。”我说你少嗑两颗,地上不好扫。她说:“我乐意,你扫一下怎么了。”我说行,你嗑,我扫。
四点我出门接果果,刘桂芳非要跟着去,说在家闷得慌。我说你走两站路来回四趟,腿受得了?她说我走慢点。我想了想,带上助行器,走一段歇一段,应该也行。路上她拄着助行器在前面挪,我拎着果果的水壶在后面跟着,走两步她回头问一句:“几点了?”我说四点零五。过两分钟又问:“几点了?”我说四点零八。她说:“你表准不准?”我说准,刚对过手机。
到学校门口,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让她站着,自己站东边第三棵梧桐树下。刘桂芳在旁边看热闹,说现在接孩子跟赶集似的,她闺女小时候自己走回家,谁接啊。我说现在车多,不放心。她说也是,上回看新闻有个孩子让人拐了,吓得她一宿没睡好。我说你少看那些新闻。她说:“我不看新闻我看什么,看你啊?你脸上又没字。”
果果出来看见他妈没来,是他姥姥和周爷爷,嘴一瘪,差点哭。刘桂芳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哭什么,你妈出差挣钱给你买乐高呢。”果果抽抽搭搭说:“她说给我买那个航天飞机的。”刘桂芳说:“买,肯定买,不买我骂她。”
回去路上果果走不动,说书包沉。我一只手拎书包,一只手扶着刘桂芳的助行器,果果拽着刘桂芳的衣角,三个人像糖葫芦串一样在非机动车道上挪。刘桂芳走一段歇一段,果果蹲地上看蚂蚁,我站旁边抽烟。路过的老头老太太都瞅我们,有个老大爷问刘桂芳:“这你儿子啊?”刘桂芳说:“我护工。”老大爷说:“护工还帮你接孙子?”刘桂芳说:“加钱了。”老大爷说:“那行,我也找一个。”
到家五点半,赶紧做饭。果果说饿,刘桂芳说先写作业。果果说饿得写不动。刘桂芳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掰了半块给他:“垫垫,写完作业再吃正经饭。”果果啃着饼干写拼音,刘桂芳坐旁边盯着,她认不得几个拼音,但认得笔画,写歪了就敲桌子:“横平竖直!你这写的是蚯蚓找妈呢?”果果说姥姥你骂人。刘桂芳说:“我没骂,我指导你。”
我炒菜的时候听见果果问:“姥姥,周爷爷为什么老在咱家?”刘桂芳说:“他挣咱家钱。”果果说:“那他挣了钱干什么?”刘桂芳说:“抽烟。”果果说:“抽烟不好。”刘桂芳说:“那你跟他说,让他戒了。”果果真跑厨房来了,仰着脸跟我说:“周爷爷你戒烟吧,烟是臭的。”我说行,我戒。刘桂芳在外头喊:“你别糊弄孩子!”我说那我不戒了。果果说:“不行!你得戒!”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比你姥姥还难缠。
陈婷出差第三天,晚上打电话回来,果果接的,说姥姥今天自己下楼扔垃圾了,没摔。陈婷在那头声音都变了:“谁让她自己下楼的?”果果说:“周爷爷跟着呢。”陈婷说把电话给周爷爷。我接过来,陈婷压着嗓子说:“周师傅,你怎么能让她自己下楼呢,万一摔了怎么办?”我说她自己下的,我在前面挡着,她扶着扶手,比上回强多了。陈婷沉默了一下,说:“行吧,你盯着点。”挂了电话我跟刘桂芳说,你闺女骂我了。刘桂芳说:“她骂你你就骂回去。”我说那不行,她给我开工资。刘桂芳说:“那我给你补上,你骂她。”我说你拉倒吧。
第五天晚上出了档子事。果果洗澡的时候把洗发水弄眼睛里了,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刘桂芳拄着拐在卫生间门口转悠,急得直敲拐棍:“周师傅你倒是给他冲啊!”我拿花洒给果果冲眼睛,果果扭来扭去不让冲。刘桂芳把拐棍往地上一杵:“果果!你再扭一下试试!你妈出差前怎么说的?让你听周爷爷话!你听了吗?”果果被吼得一愣,站着不动了。我赶紧冲完,拿毛巾裹上抱出来。刘桂芳跟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她闺女小时候用的干毛巾,把果果头发擦干了。果果抽搭着说:“姥姥你好凶。”刘桂芳说:“我不凶你能老实?”果果说:“周爷爷就不凶。”刘桂芳说:“他是外人,他不敢凶你。”果果说:“那你凶我,你是我姥姥。”刘桂芳愣了一下,说:“对,我是你姥姥,我凶你是为你好。”果果说:“那你凶吧,我不哭了。”
我在旁边听着,把洗发水瓶子拧好放回去。刘桂芳给果果擦完头发,转头跟我说:“周师傅,你说我是不是太凶了。”我说:“凶是凶,管用。”她说:“那我改改。”我说:“改什么改,你改了果果还不习惯呢。”
陈婷回来那天,果果扑上去告状:“姥姥天天骂我。”陈婷说:“骂你什么?”果果说:“骂我写蚯蚓找妈。”陈婷没听懂,看我。我说就是写字横不平竖不直。陈婷笑得不行,说妈你形容得还挺准。刘桂芳说:“我当年在厂里出黑板报的,你那字就是蚯蚓找妈。”果果说:“姥姥你老说这个词,能不能换一个。”刘桂芳说:“换一个,蜘蛛爬墙。”果果说:“还是蚯蚓吧。”
陈婷出差回来带了盒点心,打开让刘桂芳尝。刘桂芳吃了一口说太甜,血糖高不能吃。陈婷说就一块,不碍事。刘桂芳说:“一块也不行,周师傅天天盯着我吃菜不放糖,你回来就给我拆台。”陈婷说:“好好好,我拿走。”刘桂芳说:“放那儿吧,我明天早上一块吃半块。”陈婷说:“那你得答应我吃完测血糖。”刘桂芳说:“测测测,天天测,我手指头都快扎烂了。”说着把点心盒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那盒点心最后是果果吃的,刘桂芳就尝了那一口,剩下都让果果包了。陈婷说果果你少吃点。果果说姥姥给我的。刘桂芳说:“我给的,怎么了,我又不能吃。”我说你俩别吵了,我明天再买一盒,给果果带学校去。果果说周爷爷你真好。刘桂芳说:“他拿我的工资买的,好什么好。”
说到工资,陈婷第二个月给我结账的时候多转了五百,备注写“果果接送费”。我给她退回去了,说接孩子是顺带的事,加什么钱。陈婷又转过来,说一码归一码,你不收我就不让你接了。我收了。刘桂芳知道了,说:“你收她钱干什么,果果你接得挺好的,钱留着给果果买乐高。”我说你闺女给我的,我退了她急。刘桂芳说:“那你也别全收,下次给她家买点菜。”我说行,我买菜从这里面出。后来我买菜就真从这五百里扣,扣到剩三百多,陈婷又给补上,说周师傅你别这么算计,我请你抽烟的。我说你妈不让我抽。陈婷说:“我妈管你抽烟啊?”我说管,老藏我的打火机。陈婷说藏哪儿了。我说你妈藏东西我哪找得着,有一回我找了三天,最后在冰箱冷冻层里翻出来的,打火机冻裂了。陈婷笑得直拍桌子,说妈你可真行。刘桂芳在里屋喊:“那回是冻饺子,我给忘了!”陈婷说:“你忘什么忘,你就是故意的。”刘桂芳说:“对,我故意的,谁让他搁茶几上不收拾。”
入夏以后刘桂芳恢复得更好些了,左手能拿勺子了,虽然舀汤洒一半,但好歹不用人喂。她开始琢磨别的事,先是把家里窗帘换了,嫌原来的颜色太暗,让陈婷网上买浅绿的。陈婷说妈你消停点,刘桂芳说:“我瘫了又不是死了,家里黑咕隆咚的像个棺材。”陈婷买了,挂上以后刘桂芳又嫌太亮,说晃眼睛。陈婷说那换回来?刘桂芳说:“将就着吧,比黑强。”
然后她盯上了我的抽烟问题。我本来一天五六根,她开始数,我抽一根她就在日历上画一道。月底一算,一百四十多道。她拿给陈婷看:“你看看,一天五根,一个月一百五,一年一千八,这得多少钱?”陈婷说妈你算这个干什么。刘桂芳说:“我算这个让他戒烟,烟钱攒下来给我买瓜子。”我说你少嗑点瓜子,血糖也高。刘桂芳说:“瓜子是原味的,不甜。”我说原味的也是油。刘桂芳说:“那你抽烟还费肺呢。”陈婷说行了行了,你俩都少来点,我给你们立个规矩,周师傅一天三根,妈你一天半包瓜子,互相监督。刘桂芳说:“三根?他不得抓耳挠腮啊。”我说三根不够,至少四根。陈婷说三根半。刘桂芳说:“三根半怎么算?掰着抽?”陈婷说:“那就四根,不能再多了。”我说行。刘桂芳说:“那我半包瓜子不够,一包。”陈婷说:“三分之二包。”刘桂芳说:“你这孩子怎么还带还价的。”陈婷说跟你学的。
最后成交:我一天四根,她一天三分之二包瓜子,互相盯着,发现对方超了就去陈婷那告状。头一个礼拜我超了两回,刘桂芳真告状了,陈婷发微信说我:“周师傅,你今天第五根了吧?”我说你妈监视我。陈婷说:“她闲得慌,你就让她监视吧,不然她光琢磨下楼扔垃圾。”我说行吧。第二周刘桂芳瓜子超了,我告状,陈婷说她妈:“妈你昨天嗑了一整包。”刘桂芳说:“我没数。”陈婷说:“我数了,垃圾桶里瓜子皮多出三分之一。”刘桂芳说:“周师傅你出卖我。”我说你告我两回,我告你一回,扯平了。刘桂芳气得一下午没理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说:“周师傅,明天买什么菜?”我说你理我了?她说:“我问你买菜,没问你抽烟。”我说买条鱼,果果说想吃红烧的。她说:“红烧放糖,少放。”我说知道。
七月的时候社区搞了个活动,给残疾人免费体检,还发个手摇的康复器。刘桂芳去了,回来拿个塑料的握力圈,让我给她记数,左手捏一下算一个。头一天捏了五十个,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第二天捏了八十个。第三天捏了一百二。陈婷说妈你别逞强,慢慢来。刘桂芳说:“我心里有数。”结果第四天手肿了,吓得我赶紧带她去社区诊所看。大夫说没事,练猛了,歇两天热敷一下。回来的路上刘桂芳一声不吭,到家了才跟我说:“周师傅,我是不是太急了。”我说是有点急。她说:“我就想赶紧好,好了就不拖累你们了。”我说你拖累谁了。她说:“拖累婷婷,拖累果果,拖累你。”我说我是你花钱雇的,不算拖累。她说:“那你天天给我擦身洗脚,我闺女都没给我洗过脚。”我说你闺女给你挣钱请人洗脚,一样的。她说:“不一样。”我说那你也别练太猛,慢慢来。她说:“嗯。”
那天晚上陈婷回来,刘桂芳跟她说手肿了。陈婷吓一跳,看了看说没事吧。刘桂芳说没事,歇两天。陈婷说妈你吓死我了。刘桂芳说:“我还没死呢,你天天死啊死的。”陈婷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刘桂芳说:“关心我就给我买包瓜子。”陈婷说:“三分之二包。”刘桂芳说:“你抠死算了。”
其实陈婷不抠,她就是嘴上硬。八月的时候果果放暑假,陈婷想送他去夏令营,一礼拜两千八,犹豫了好几天。刘桂芳知道了,从自己存折里取了两千塞给陈婷:“给果果报名,别耽误孩子。”陈婷不要,刘桂芳说:“我留着钱干什么,买瓜子啊?我一个月嗑不了十块钱的。”陈婷拿着钱眼圈红了,说妈你存折里还有多少。刘桂芳说:“够我花的,你别管。”我后来听陈婷说,她妈存折里就剩八千多,都是以前厂里买断工龄的钱,攒了十几年没舍得动。陈婷没全要,拿了一千,剩下给刘桂芳存回去了。刘桂芳骂她:“你跟我还分那么清。”陈婷说:“不分清不行,你是我妈,我得给你留养老钱。”刘桂芳说:“你就是我的养老钱。”陈婷说:“那果果是你的什么?”刘桂芳说:“果果是我的开心果。”果果在旁边听见了,说姥姥你骂我。刘桂芳说:“我夸你呢。”果果说:“开心果是吃的。”刘桂芳说:“你就是吃的,我一口吃了你。”果果笑着跑了。
八月底有天晚上,刘桂芳吃完饭突然说头晕。我扶她躺沙发上,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陈婷加班没回来,我打了120,又给陈婷打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刘桂芳抓着我的手不撒,说:“周师傅,我不去医院。”我说你必须去。她说:“我害怕。”我说你害怕也得去,婷婷马上回来,果果我让我老婆过来看着。她愣了一下:“你还有老婆?”我说我结婚二十年了,儿子上高中,我老婆在超市上班。她说:“你从来没说过。”我说你也没问过。她松了手,说:“那你去吧,我没事。”
到医院检查是血压没控制好,换了种药,观察了一宿。陈婷赶到医院的时候刘桂芳已经睡了,陈婷坐走廊里跟我说:“周师傅,今天多亏你了。”我说应该的。陈婷说:“我妈说你有老婆孩子?”我说有啊,我儿子今年高二,学习不怎么样,随我。陈婷说:“你天天在我家待十几个小时,你老婆没意见?”我说我老婆在超市倒班,我俩凑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她习惯了。陈婷说:“那你儿子呢?”我说儿子住校,周末回来,我周末不干活,陪他打球。陈婷想了想说:“周师傅,你在我家干了一年半了,我都没问过你家里情况,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我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陈婷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她说:“我妈把你当半个家里人。”我说你妈那是骂我骂习惯了。
第二天刘桂芳醒了,看见陈婷在床边,第一句话是:“果果早饭吃的什么?”陈婷说周师傅给下的面条。刘桂芳说:“他又不会做饭,面条肯定坨了。”陈婷说:“没坨,果果吃了两碗。”刘桂芳说:“那还行。”转头看见我,说:“你回家睡会儿吧,眼袋都掉到腮帮子了。”我说你管我呢。她说:“我管你,我是你雇主。”我说行,我回去睡两钟头,中午来给你送饭。她说:“让你老婆做,你做的不爱吃。”我说你昨天还说我做的鲈鱼好吃。她说:“那是饿急了。”陈婷在旁边说:“妈,周师傅昨晚守你一宿。”刘桂芳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周师傅,你下个月工资我让婷婷多给二百。”我说不用。她说:“用的,你老婆那边你不好交代。”我说我老婆不管我钱。她说:“那你攒着给儿子买球鞋。”
我回家睡了一觉,中午带了饭过来。刘桂芳吃着吃着说:“周师傅,你老婆长什么样?”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我看看配不配得上你。”我说你拉倒吧,我老婆年轻时候可好看了。她来了兴趣,让我翻手机照片。我翻了张全家福给她看,她瞅了半天说:“你老婆比你显年轻。”我说那当然,她比我小两岁。她说:“儿子像你。”我说学习可别像我。她笑了,说:“你儿子学习不好?”我说中等偏下,愁人。她说:“愁什么,我闺女当年也中等偏下,现在不也坐办公室。”我说你闺女那是运气好。她说:“那也是我养出来的。”我说对对对,你功劳大。
出院以后刘桂芳老实了半个月,按时吃药,不敢瞎练了。我每天给她量两回血压,记在本子上,陈婷回来看。九月的时候血压稳了,她又开始折腾,这回是让我教她用智能手机。说在家待着没事干,想学学怎么用微信,跟她那些老姐妹聊天。我说你闺女不是给你买了个老年机吗。她说老年机只能打电话,没意思。我把我旧手机给她用,下了微信,教她发语音、看朋友圈。她学得慢,一个语音键教了五遍,老按成表情包。发出去一串笑脸,她老姐妹问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她说:“周师傅教的,破手机不好使。”我说手机好使,是你手不好使。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你手不好使。她拿拐棍敲我小腿,没使劲。
学会微信以后她天天发朋友圈,拍她编的塑料花,拍我炒的菜,拍果果写的作业。配文永远就一句:“今天也不错。”陈婷说妈你多发点字。她说:“字多了累。”有一回她发了一张我蹲地上擦地的照片,配文:“我家周师傅,干活实在。”她那些老姐妹在底下评论:你雇的护工啊?男的行不行啊?刘桂芳挨个回:行,比女的强,有劲。有个老姐妹说:你不怕人家说闲话?刘桂芳回:我都这样了谁还说闲话,再说我闺女都没意见。陈婷看见朋友圈了,跟我说周师傅你别介意,我妈嘴上没把门的。我说没事,你妈夸我干活实在呢。陈婷说:“那是我妈给你发工资,当然得夸。”我说你这话说得,跟你妈一个味儿。
十月份果果学校开运动会,要求家长参加亲子接力。陈婷那几天赶上项目上线,请不了假。果果急得在家转圈,刘桂芳说:“让你周爷爷去。”果果说周爷爷又不是我爸。刘桂芳说:“你就说他是你爷爷。”果果说:“老师要填表的。”刘桂芳说:“填什么表,就说爷爷。”陈婷说妈你别出馊主意。最后是陈婷跟她领导请了半天假,跑着去参加的。回来累得瘫沙发上,说妈你不知道现在小孩跑得多快,我差点把鞋跑掉了。刘桂芳说:“你小时候跑得也快,就是不爱跑。”陈婷说:“那你让周师傅去跑啊。”刘桂芳说:“人家周师傅又不是你家亲戚。”陈婷说:“你天天周师傅长周师傅短,我以为是你干儿子呢。”刘桂芳说:“那也行,周师傅你认我当干妈吧。”我说你拉倒吧,认了干妈是不是就不发工资了。刘桂芳说:“发,干儿子也得发。”我说那我不认,我就要工资,不要干妈。陈婷笑得直不起腰。
十一月入冬,刘桂芳又琢磨事,这回是学做饭。说左手能动了,想自己炒个菜。陈婷不让,说油溅出来烫着你。刘桂芳说:“我戴手套。”陈婷说手套沾油更滑。刘桂芳跟我说:“周师傅你教教我。”我拗不过,让她坐着炒,锅搁低点,我在旁边看着。头一回炒青菜,油放多了,菜下去滋啦一声,她吓得往后一仰。我说你别躲,铲子快翻。她手忙脚乱翻了两下,菜叶子掉灶台上好几片。炒出来一盘黑绿黑绿的,她自己尝了一口说:“熟了。”我尝了一口说:“咸了。”她说:“咸了下饭。”陈婷回来一看,问谁炒的。刘桂芳说:“我炒的。”陈婷尝了一口,表情复杂,说妈你以后还是让周师傅炒吧。刘桂芳说:“我这叫练手,练好了给你做。”陈婷说:“那你先练一年再说。”
那盘青菜刘桂芳自己吃了半盘,剩下半盘非让我吃。我说我不吃,太咸。她说:“你吃,吃完给你加五块钱。”我说五块钱就想收买我。她说:“十块。”我说十五。她说:“成交。”我吃了,齁得半夜起来喝了三回水。第二天跟她说,以后你炒菜我按盘收费,一盘十五。她说:“你抢钱啊。”我说你自己定的价。她说:“那下回我少放盐。”我说你放多少我都收十五。她说:“周扒皮。”我说你才是周扒皮,我姓周你也骂。
十二月的时候出了个事。刘桂芳那个老姐妹,就是微信上问她“男护工行不行”的那个,姓赵,也是脑梗后遗症,比她轻点,能自己走路。赵姐来看她,俩人坐客厅聊了一下午。赵姐走了以后刘桂芳闷闷不乐。我问怎么了。她说:“赵姐雇了个保姆,一个月四千,什么活都干,还给她洗澡。”我说那不挺好。她说:“赵姐说那个保姆可会来事了,天天哄着她高兴,不像你,老跟我呛呛。”我说那你换一个会来事的。她说:“我不换,我就说说。”我说那你别拿我跟人家比,人家拿四千,你拿六千五,多两千五买的就是我跟你呛呛。她笑了,说:“你这账算得明白。”我说干我们这行,账算不明白干不长。
晚上陈婷回来,刘桂芳跟她说:“婷婷,给周师傅涨点工资。”陈婷说怎么又要涨。刘桂芳说:“赵姐家保姆四千,周师傅六千五,多干那么多活,不合适。”陈婷说妈你自己说的赵姐家保姆什么活都干。刘桂芳说:“周师傅也什么活都干啊,还接果果,还做饭。”陈婷说:“那涨多少?”刘桂芳说:“涨五百。”陈婷说行,下个月开始。我说你俩商量涨工资能不能背着我,当着我面说我不好意思拒绝。陈婷说:“周师傅你就收着吧,我妈难得大方。”刘桂芳说:“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陈婷说:“上回买菜为了五毛钱跟人家吵了十分钟。”刘桂芳说:“那是原则问题,不是大方问题。”
涨了工资以后刘桂芳更有底气了,使唤我使唤得理直气壮。以前让我倒水还说个请字,现在直接喊:“周师傅,水!”我说你加个请字。她说:“加工资了,请字免了。”我说你涨五百块钱就把请字抠了?她说:“对,五百块钱买你一年不说请。”我说你厉害。
其实她嘴上厉害,心里有数。冬至那天我老婆包了饺子,让我带一饭盒过去。刘桂芳吃了二十个,吃完说:“你老婆手艺比我好。”我说那是,我老婆在超市熟食组干过。她说:“你回去替我说声谢谢。”我说你自己微信跟她说。她真加了微信,发了条语音:“小周媳妇,饺子好吃,下回多包点。”我老婆回了一条:“刘姐你爱吃就行,下回让老周给你带。”俩人就这么联系上了,隔三差五发个语音。我老婆还让刘桂芳帮她在拼多多上砍价,刘桂芳不会砍,让我教她。我说你俩别折腾了,砍那几毛钱不够费劲的。她俩都不理我。
快过年的时候,陈婷跟我商量,说过年那几天她带果果回婆家,初五回来,问我能来照顾她妈不。我说过年我回老家,我爹妈都八十多了,得回去。陈婷说那怎么办,她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刘桂芳听见了,说:“我不用人管,你们该走走,我死不了。”陈婷说妈你别说这种话。我说这样吧,年三十到初二我回老家,初三我就回来,中间那三天让我老婆白天过来看看。陈婷说这怎么好意思。我说我老婆正好轮休,她愿意来。刘桂芳说:“你老婆来了你别让她干活,陪我说说话就行。”我说那不行,我老婆是来替我的,该干的还得干。刘桂芳说:“那你给她开工资。”我说你拉倒吧,我老婆来帮忙不要钱。她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最后说好一天两百,陈婷出。我老婆来了三天,跟刘桂芳处得挺好,俩人一起嗑瓜子看电视剧,把瓜子皮撒了一地。我回来扫的时候刘桂芳说:“你老婆比你能聊。”我说那是,我老婆干超市的,见谁都聊。
过年那几天刘桂芳给我发了个红包,微信转的,二百块。我说你发什么红包。她说:“压岁钱,给你儿子的。”我说你抠了一年,过年倒大方。她说:“过年嘛。”我收了,给儿子买了个篮球。儿子说爸你这雇主挺讲究。我说讲究什么,抠出来的。儿子说那人家也给你了。我说那倒是。
开春以后刘桂芳能自己扶着楼梯下到二楼了,扶着扶手,我在旁边跟着,她走一阶我下一阶。有一天走到二楼拐角,她突然停住,说:“周师傅,我要是哪天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我就请你吃顿好的。”我说你先把二楼走利索了再说。她说:“你看不起我。”我说我看得起你,我看得你太累了。她说:“累什么累,我一天就走两趟。”我说两趟你歇八回。她说:“那是战略休息。”
三月中旬她真自己走到一楼了,没歇。站在单元门口喘了半天,跟我说:“周师傅,你记着,我还欠你一顿饭。”我说记着了,你请我吃什么。她说:“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说那就小区门口那家牛肉面,加肉加蛋。她说:“你也就这点出息。”
我说牛肉面怎么了,我就爱吃牛肉面。
四月份陈婷换了工作,离家近了,工资降了点,但不用加班了。她跟我说周师傅你不用天天来了,我下了班自己弄。我说行,那我来半天。刘桂芳不干了,说:“你减我人手怎么不跟我说?”陈婷说妈你都能自己下楼了,周师傅不用全天盯着了。刘桂芳说:“那我也得有人做饭啊。”陈婷说:“我做。”刘桂芳说:“你做的猪食一样。”陈婷说:“那我学。”刘桂芳说:“那你先跟周师傅学三个月。”最后说好我每天上午去,做午饭,陪她走两圈,下午陈婷下班早她自己管。工资减到四千五。刘桂芳说减太多了,给五千。陈婷说妈你别管了。刘桂芳说:“我出五百。”陈婷说:“你出什么出,你的钱留着。”刘桂芳说:“我乐意。”陈婷不理她,跟我说四千五。刘桂芳偷偷塞给我五百,说别让婷婷知道。我没要,说你要塞钱我就跟你闺女说。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我说跟你学的。
其实我心里有数,陈婷降了工资,手头紧了。有回我听见她打电话跟人借钱,说周转一下,下月发工资就还。我没吭声,第二天买菜少买了两个荤菜,省了六十多块,记在账上。月底陈婷对账,说周师傅这个月菜钱怎么少了。我说你妈最近血脂高,少吃肉。陈婷没再问。后来我老婆问我为什么少交家用了,我说帮雇主省点。我老婆说你这人,人家没让你省你省什么。我说我心里有数。
五月份果果学校搞义卖,让每个孩子带点东西去卖。果果翻箱倒柜找了一堆旧玩具,刘桂芳看见了,说:“把我编的塑料花带去,卖五块钱一朵。”果果说姥姥你编的歪歪扭扭谁买啊。刘桂芳说:“你拿去卖,卖出去钱归你。”果果真拿去了,卖了六朵,挣了三十块。回来高兴得不行,说姥姥你的花还挺受欢迎。刘桂芳说:“那是,我编的。”果果说:“老师问谁编的,我说我姥姥,我姥姥半身不遂还编花呢,老师都感动了。”刘桂芳说:“你跟老师说这个干什么。”果果说:“老师说让你多编点,下次义卖还买你的。”刘桂芳嘴上说“这孩子瞎嘚瑟”,转头就让我多买两包塑料花瓣,说“多做点,给果果挣零花钱”。
六月的一天,刘桂芳突然跟我说:“周师傅,我想去厂里看看。”她原来那个纺织厂早倒闭了,地皮盖了商品房。我说你去那看什么。她说:“看看就看看。”我拗不过,打了个车带她去。到了地方她坐车里半天不下来,看着那几栋新楼说:“以前我们车间就在这位置,三班倒,机器声吵得说话得靠喊。”我说你下去走走。她说:“不去了,看了难受。”我说那回去。她说:“回吧。”
路上她不说话,快到家了说:“周师傅,我好了以后你打算干什么?”我说没想过,接着干呗。她说:“你不能老干这个,你儿子以后上大学要钱,你老了也没退休金。”我说干到干不动再说。她说:“你学个手艺,考个养老护理员证,往上走走。”我说我初中毕业,考什么证。她说:“初中毕业怎么了,我初中都没毕业,当年不也管三十多号人。”我没接话。过了几天陈婷跟我说,她妈让她帮我打听考证的事。我说你妈真是闲得慌。陈婷说:“我妈说你人实在,干活上心,老伺候人可惜了。”我说我不可惜,我挣钱就行。陈婷说:“你先别推,我打听了,区里有免费培训,考个证一个月能多拿一千多。”我说那行吧,我去听听。
去听了两回课,讲老年痴呆照护、褥疮预防这些,我还真学了点新东西。刘桂芳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比你难伺候的我也见过了。她说:“你拿我练手是吧。”我说对,你是我活教材。她说那你交学费。我说我学费交给培训学校了。她说:“那不行,你还得给我交一份。”我说你钻钱眼里了。她说:“我帮你进步了,你不该表示表示?”我给她买了包瓜子,她嗑了一下午。
七月份我拿了证,陈婷帮我在家政公司挂了个高级护工的牌子,工资立马涨到八千。我跟陈婷说你这不划算,八千你雇不起。陈婷说:“我妈说了,她补差价。”我说你妈哪来的钱。刘桂芳说:“我存折里还有六千,够补几个月的。”我说你那钱留着养老。她说:“我养老有你呢。”我说我不管养老,我只管干活。她说:“你干到我不行了,给我送走,就是养老。”我说你别瞎说,你还能走二十年。她说:“走二十年你养我?”我说我伺候你二十年,你开得起工资?她说:“开不起,所以我得省着花。”
说归说,最后我没要八千,跟陈婷说还按五千五,等我真跳槽了再涨。陈婷说那你不亏了。我说不亏,你妈每天给我提供乐子,值两千五。刘桂芳在旁边听见了,说:“你拿我当乐子?”我说对,你比电视剧好看。她拿拐棍敲我,这回使了点劲,敲得我胳膊疼了半天。
八月份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琢磨了好几天。那天我正给刘桂芳量血压,她突然问:“周师傅,你说我闺女是不是挺累的。”我说是累,上班带孩子两头忙。她说:“我想帮她,帮不上。”我说你把自己管好就是帮她。她说:“那不行,我得干点什么。”我以为她又要作妖,结果她说:“你教我做饭吧,正经学,我出钱买菜,做坏了算我的。”我说你手不行。她说:“我行,我左手能拿铲子,右手扶锅把。”我说锅把你也扶不稳。她说:“那你给我买个轻的锅。”我网上搜了半天,买了个麦饭石的小炒锅,一斤多重,她单手能拎动。头一天炒鸡蛋,鸡蛋里全是蛋壳。第二天炒青菜,菜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第三天炒肉丝,肉丝切得跟肉棍一样。果果说姥姥做的菜像工地盒饭。刘桂芳说:“工地盒饭怎么了,农民工吃得你吃不得?”果果说吃得,就是嚼不动。
练了半个月,她能炒出像样的西红柿鸡蛋了。陈婷回来吃了一口,说妈你进步了。刘桂芳说:“那是,我练了半个月。”陈婷说:“以后我加班你做饭?”刘桂芳说:“我一个月做两回,多了不行。”陈婷说行,两回就两回。
有一天她炒完菜坐那歇着,突然跟我说:“周师傅,我老头以前最爱吃我炒的鸡蛋,说我炒得嫩。”我说你炒得确实嫩。她说:“他走了十六年了。”我说嗯。她说:“我有时候想他,想得不行了就去厨房炒个鸡蛋,炒完了吃两口,吃不下。”我说那你别炒了。她说:“炒,炒了心里好受点。”我说那你炒,我吃。
那天中午她把一盘炒鸡蛋推到我面前,说:“你吃,吃完给我提意见。”我吃了一口,说咸了。她说:“咸了下饭。”我说你炒了两回都这句。她说:“我就会这一句。”我说那你学点新的。她说:“下回说淡了。”
九月份刘桂芳又出了个幺蛾子,说想回老家看看。她老家在赣州下面一个县,农村的,还有个弟弟在村里。陈婷说妈你回去干什么,路那么远,折腾一趟累半个月。刘桂芳说:“我想我爹妈了,去坟上烧个纸。”陈婷说:“我替你去。”刘桂芳说:“你替不了,我得自己去磕个头。”陈婷劝不动,来问我。我说她想回去就回去,我陪着,你开车送到县里,我陪她坐班车进村,当天来回。陈婷想了想说行。
挑了个周末,陈婷开车送我们到县汽车站,我陪刘桂芳坐中巴进村。她拄着助行器上车,司机说你这腿脚不方便坐前面吧。她说不用,我坐后面。中巴车颠得厉害,她抓着扶手,左边身子往我这边歪,我拿肩膀顶着。她说:“周师傅你靠得住。”我说你坐稳了就行。到了村里她弟弟来接,六十多岁一个老头,骑个三轮车。刘桂芳坐三轮车斗里,我坐边上扶着助行器。她弟弟说姐你咋成这样了。刘桂芳说:“没死就算好的。”她弟弟说:“你说啥呢。”刘桂芳说:“我说我命硬。”
上完坟她在村里转了一圈,老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住着别人家。她站门口看了半天,说:“不进去了,看看就行。”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我爹妈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孝顺,现在想孝顺也来不及了。”我说你把你闺女养大了,就是孝顺。她说:“两码事。”我说那没办法,人都这样。她说:“你说话真难听。”我说我说实话。
回来以后她消停了半个月,可能是累着了。陈婷说妈你以后别折腾了,在家好好待着。刘桂芳说:“我今年折腾了好几回了,明年少折腾点。”陈婷说:“你去年也这么说。”刘桂芳说:“去年说的是前年。”陈婷说:“反正你每年都这么说。”刘桂芳说:“那我今年改个说法,明年多折腾点。”陈婷说:“你敢。”
十月底我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跟陈婷请了半天假。刘桂芳问干什么去。我说开家长会。她说:“你儿子学习怎么样?”我说中不溜。她说:“你回去跟他说,考不上大学就学门手艺,别跟他爹似的伺候人。”我说伺候人怎么了。她说:“伺候人没出息。”我说你当着我的面说我没出息。她说:“我说你没出息,又没说你这人没出息。”我说有区别吗。她说:“有,你这人挺好,就是没出息。”我笑了,说你这张嘴啊。她说:“我这张嘴就剩这点用了,再不说道说道,跟哑巴有什么区别。”
家长会回来第二天,刘桂芳问我老师说什么了。我说老师说儿子数学不行,得补补。她说:“补课多少钱?”我说一学期三千。她说:“我给你出。”我说你拉倒吧,你出什么出。她说:“我出,你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说你看着谁长大了,你才认识我一年半。她说:“一年半怎么了,果果跟你亲,你儿子我也当半个孙子。”我说你差辈了。她说:“不管,我出这个钱。”我说你钱留着买瓜子。她说:“瓜子不买了,戒了。”我说你戒不了。她说:“我戒了你就得戒。”我说那我不让我儿子补课了。她说:“你敢。”
最后我没要她的钱,但我把这事跟我儿子说了。我儿子说爸你那雇主挺逗。我说是挺逗,比我妈还唠叨。我儿子说那你别干了,回来歇着。我说我歇着谁给你挣补课费。他说我自己攒。我说你攒什么攒,好好念书就行。
十一月底陈婷跟我商量,说她妈这段时间状态不错,她想让她妈去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待半天,跟别的老人一起做做手工、下下棋,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啊,你妈缺伴。陈婷说怕她不去。我说你让果果劝。果果真去了,说姥姥你去呗,去了我放学去那接你。刘桂芳说:“那地方有人抽烟吗?”果果说没有。刘桂芳说:“那我去。”
去了一个礼拜,刘桂芳在日间照料中心交了个朋友,姓孙,比她大两岁,也是脑梗后遗症,男的,走路拄个四脚拐。俩人天天下午下象棋,刘桂芳老输,输了就骂孙老头耍赖。孙老头说我没耍赖,你棋臭。刘桂芳说:“我棋臭?我当年在厂里象棋比赛第三名。”孙老头说:“你厂里几个人?”刘桂芳说:“三十多个。”孙老头说:“那你还行。”刘桂芳说:“什么叫还行,我让着你呢。”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老太太行啊,到哪都能吵起来。
十二月中旬孙老头请刘桂芳去他家里吃饭,说他儿子包的饺子。刘桂芳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脸得意:“你看,还有人请我吃饭。”我说那你去不去。她说:“去,你送我去。”我送她去了孙老头家,孙老头儿子开的门,四十来岁一男的,挺客气,把我让进去喝茶。刘桂芳在人家吃了二十多个饺子,回来跟我说孙老头儿子包的饺子不如我老婆包的。我说你这话别让孙老头听见。她说:“听见怎么了,我又没说瞎话。”我说你想跟人家处朋友就嘴下留情。她说:“处什么朋友,就是下棋的棋友。”我说那你别天天跟我提他。她说:“我提他怎么了,你吃醋啊。”我说我吃什么醋,我老婆包的饺子比他家的好吃。她说:“那倒是。”
转过年来,三月份的时候刘桂芳跟我说她跟孙老头闹掰了。我问怎么回事。她说下棋的时候孙老头悔棋,她不让,孙老头把棋盘掀了。我说掀了再摆上呗。她说:“不摆了,不跟没棋品的人下。”我说那你以后下午干什么。她说:“我教你下棋。”我说我不会。她说:“我教你就会了。”我说我不爱下棋。她说:“那你爱干什么。”我说我爱抽烟。她说:“那你抽烟去吧。”
我出去抽了根烟,回来她坐沙发上生闷气。我说你跟孙老头和好吧。她说:“不跟。”我说那给你换个棋友。她说:“不换,就他一个会下棋的。”我说那你就是还想跟他下。她不说话了。过了两天孙老头托人带话,说棋盘他买新的了,问她去不去。刘桂芳说:“去,我给他个面子。”我在旁边说你不是说不跟没棋品的人下吗。她说:“我说了吗?我没说。”我说你说了。她说:“周师傅,你记性怎么这么好。”我说我记性好你才知道。
四月份的时候我儿子高考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比一模涨了四十分。我跟刘桂芳显摆,她问多少分。我说四百八。她说:“能上什么学校?”我说本科线差点,得看正式考。她说:“差多少?”我说二三十分吧。她说:“补课管用吗?”我说管点用。她说:“那你接着补。”我说没钱了。她说:“我出。”我说你拉倒吧。她说:“我出一半。”我说你出一半我也不要。她说:“那这样,你儿子考上大学,我给他包个红包,这总行吧。”我说行,包多少。她说:“考上本科包两千,考上大专包一千。”我说你咒我儿子考大专。她说:“我这是激励他。”
五月的时候刘桂芳感冒了一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赶紧送医院。大夫说肺部有点感染,得输液。输了两天液,她烧退了,但人没精神,不爱吃饭。我变着花样给她做,她就吃两口。陈婷急得掉眼泪,说妈你吃啊。刘桂芳说:“吃不下。”我说你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我白做了。她说:“你做的不好吃。”我说那你想吃什么。她说:“我想吃孙老头儿子包的饺子。”我说你拉倒吧,人家儿子凭什么给你包饺子。她说:“那我想吃你老婆包的。”我给我老婆打电话,我老婆下班包了茴香馅的送过来。刘桂芳吃了十个,吃完说:“还是你老婆手艺好。”我老婆说刘姐你赶紧好,好了我教你包。刘桂芳说:“我手不行。”我老婆说:“你右手行,左手揉面不行就右手揉,我教你用一只手揉。”刘桂芳眼睛亮了,说:“一只手还能揉面?”我老婆说能,你听我的。
出院以后刘桂芳真跟我老婆学了一手揉面。揉得慢,揉一回得二十分钟,揉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她说高兴。陈婷说你这是图什么。刘桂芳说:“我图个乐子,你管得着吗。”陈婷说我管不着,你乐就行。
六月我儿子高考,我请了两天假陪着。考完那天我回来上班,刘桂芳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他说不难。她说:“不难就坏了,说明他都会,他不会的肯定觉得难。”我说你这什么逻辑。她说:“我瞎说的。”我说你瞎说也说得像那么回事。
出分那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五百一十分,过本科线了。我高兴得在厨房转圈,刘桂芳在客厅喊:“周师傅你踩着我瓜子皮了!”我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个事。她拄着拐过来,我说我儿子考上本科了。她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你得请我吃饭。”我说我请你,你说吃什么。她说:“牛肉面,加肉加蛋。”我说你也就这点出息。她说:“你上回说的,你爱吃牛肉面。”我说是我爱吃,你请我。她说:“我请就我请,走,现在就去。”
那天下午我搀着她去了小区门口那家牛肉面馆,她请我吃了一碗加肉加蛋的牛肉面,自己也吃了半碗。吃完她说:“周师傅,你儿子考上大学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接着干呗。她说:“你儿子上大学要钱,你工资得涨。”我说陈婷刚换工作,手头紧。她说:“我给她出主意,让她给你涨。”我说你别出馊主意了。她说:“我出的都是好主意。”
过了两天陈婷真找我谈了,说妈跟她商量了,从下个月开始工资涨到七千,说周师傅你考证也考了,经验也足了,该涨了。我说你妈又拿存折贴补你了?陈婷说没有,我自己工资涨了点,项目奖金下来了。我说那行,我收着。陈婷说周师傅你别光收着,你儿子上大学办升学宴的时候叫上我妈。我说叫她干什么,她腿脚不方便。陈婷说:“她想去,她说她得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我说那行,到时候我接她去。
升学宴是八月份办的,在老家镇上,我爹妈高兴得不行,我老婆忙前忙后。刘桂芳去了,陈婷开车送的,果果也去了。我儿子给刘桂芳敬酒,说谢谢刘奶奶。刘桂芳说:“谢我干什么,我又没给你补课。”我儿子说:“我爸说你老给他发红包。”刘桂芳说:“那是压岁钱,一年就一回。”我儿子说:“那也谢谢。”刘桂芳掏了个红包塞给他,说:“拿着,考上大学了,买双好鞋。”我儿子看看我,我说拿着吧。他拿了,说了声谢谢刘奶奶。刘桂芳转头跟我说:“你儿子比你懂礼貌。”我说那是,随他妈。
吃完席回去的路上,刘桂芳坐陈婷的车,我坐副驾驶。她坐后头跟果果说:“果果,你以后也得考大学。”果果说:“我考清华。”刘桂芳说:“你先把蚯蚓找妈改了再说。”果果说:“姥姥你又来了。”
九月我儿子开学走了,家里冷清了点,我就多往刘桂芳那跑跑。她现在能自己扶着楼梯下到一楼了,有时候上午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跟人聊天了,看见我就喊:“周师傅你来晚了,我都晒了半天太阳了。”我说你晒你的,我八点到的,你自己六点就下来了。她说:“我睡不着。”我说你睡不着就折腾我。她说:“我折腾你什么了,我就在楼下坐着。”我说你坐着等我给你做饭,我来了你又不饿。她说:“那我不饿也得吃,你做的。”
十月份的时候孙老头来家里找她下棋,俩人又和好了。孙老头带了一盒象棋,新买的,木头的。刘桂芳说:“你早该买新的。”孙老头说:“上回那个摔坏了,我心疼好几天。”刘桂芳说:“你摔的你还心疼。”孙老头说:“我一时冲动。”刘桂芳说:“行了行了,摆上吧。”
俩人下棋我就在旁边看,刘桂芳棋确实臭,走一步悔三步,孙老头也不让着她,该赢还是赢。刘桂芳输了就骂,孙老头就笑。有一回孙老头走了以后刘桂芳跟我说:“周师傅,你说孙老头这人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脾气好。她说:“我脾气不好。”我说你知道就好。她说:“那你说我俩能处吗。”我说处什么处,下棋就下棋。她说:“我说处朋友。”我说你俩都多大岁数了还处朋友。她说:“多大岁数不能处朋友?”我说能处能处,你乐意就行。她说:“那我跟他处。”我说你跟他处呗,跟我说什么。她说:“我得先跟你通个气,万一婷婷不同意,你帮我说说话。”我说我才不帮,你闺女骂我怎么办。她说:“她骂你你不会跑啊。”我说我跑了谁给你做饭。
后来陈婷知道了,果然不同意,说妈你都这岁数了,折腾什么。刘桂芳说:“我折腾什么了,我就下下棋。”陈婷说:“下棋就下棋,处什么朋友。”刘桂芳说:“处朋友怎么了,我又不结婚。”陈婷说:“你还想结婚?”刘桂芳说:“我不想,我就说说。”陈婷说:“你别说了,我头大。”刘桂芳跟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活该,谁让你嘴快。她说:“那我不说了,我直接处。”我说你敢。她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
最后也没处成什么朋友,就是孙老头隔三差五来下棋,刘桂芳隔三差五去日间照料中心。俩人下棋还是吵,吵完了孙老头还来。陈婷看习惯了,也不管了,跟我说周师傅你盯着点,别让她俩吵急眼了。我说吵不急了,上回孙老头把棋盘掀了,刘桂芳第二天就主动去找他下棋了。陈婷说妈你行啊。刘桂芳说:“我让着他。”孙老头在旁边说:“你让着我?你悔棋。”
就这么着,日子又晃到了年底。今年过年我回老家待了三天,初三回来上班。刘桂芳给我留了半只板鸭,说陈婷单位发的。我说你留着自己吃。她说:“我吃不动,太硬。”我说那我拿回去炖汤。她说:“炖好了给我端一碗。”我说你等着吧。
初五那天陈婷请客,说庆祝新年,在楼下饭馆订了一桌,叫了孙老头和他儿子,还有我和我老婆。我老婆跟刘桂芳坐一块儿,俩人聊拼多多聊得热火朝天。孙老头跟我喝酒,说周师傅你伺候刘姐一年多了,辛苦。我说不辛苦,刘姐好伺候。孙老头说:“她好伺候?她天天骂人。”我说骂人是骂人,该干的活她都配合。孙老头说:“那倒是,她嘴坏心不坏。”我说你俩挺配。孙老头说:“什么挺配,别瞎说。”刘桂芳听见了,说:“说什么呢?”我说说你好话。她说:“你嘴里能有我好话?”我说有,我说你心好。她说:“那倒是真的。”
吃完饭出来,刘桂芳拄着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她突然回头说:“周师傅,你在我这干到什么时候?”我说你想让我干到什么时候。她说:“干到我死。”我说你别老说死。她说:“人都有那天,我说说怎么了。”我说干到你不需要我那天。她说:“我什么时候不需要你?”我说等你不用我做饭、不用我接果果、不用我陪你走路那天。她说:“那我没那天了。”我说那你就一直雇我。她说:“我雇不起。”我说你雇得起,你存折里还有钱。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存折里还有钱?”我说你闺女说的。她说:“这个婷婷,嘴没把门的。”
后来陈婷跟我说,她妈把存折给她看了,里面还有八千多,说够雇周师傅一年的。陈婷说妈你别算了,我给你出。刘桂芳说:“你出你的,我出我的,我出到没钱了再说。”陈婷说那我给你存着。刘桂芳说:“你别给我存没了。”陈婷说我又不花你的。刘桂芳说:“谁知道呢。”
今年开春,我在刘桂芳家干满两年了。陈婷给我包了个红包,说周师傅辛苦。我收了,给果果买了个乐高。果果说周爷爷你真好。刘桂芳说:“他拿我的工资买的,好什么好。”果果说:“姥姥你老说这句。”刘桂芳说:“我说什么了?”果果说:“你说周爷爷拿你的钱买东西。”刘桂芳说:“本来就是。”我说行了行了,下回不买了。果果说不行,你得买。我说那你说怎么办。果果说:“你买你的,我姥姥说她的,我听着。”刘桂芳说:“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德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吵吵嚷嚷。我有时候想,干护工这行,伺候的不光是身子,是日子。你把人家日子接过来,替她过一段,她高兴了骂你两句,不高兴了也骂你两句,骂着骂着,就离不开了。我老婆问我干到什么时候,我说干到刘姐不用我那天。我老婆说那得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反正她不用我了,我也就不干了。
那天下午我陪刘桂芳在楼下晒太阳,她突然说:“周师傅,你说人活着什么意思。”我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她说:“我瘫了以后老想这个。”我说那你想明白了吗。她说:“没想明白。”我说没想明白就别想了,晒太阳。她说:“晒着呢。”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老头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我脑出血瘫了,我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现在我又觉得,活着还行。”我说怎么又行了。她说:“有人骂,有饭吃,有事干,就行。”我说那你把我算哪样。她说:“算饭。”我说我是饭?她说:“你是做饭的。”我说那你还是骂我吧。
她笑了,笑得左边嘴角一抽一抽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的。她说:“周师傅,谢谢你啊。”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嫌我烦。”我说你确实烦。她说:“那你还不走。”我说我没地方去。她说:“你撒谎。”我说我撒谎你也没证据。她说:“你老婆说的。”我说我老婆说什么了。她说:“你老婆说你回家老念叨我。”我说她瞎说。她说:“你老婆不瞎说,你老婆实在。”我说你俩一个德行。
太阳落山了,我扶她上楼。她走在前头,左手扶着楼梯扶手,右手拄着拐,一阶一阶往上挪。我在后面跟着,数着她走了多少阶,到三楼她歇了一口气,说:“周师傅,明天买什么菜?”我说买条鱼,果果说想吃清蒸的。她说:“清蒸的没味儿,红烧。”我说你血糖高,清蒸的。她说:“那我少吃两口红烧的。”我说行,做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她说:“那得多少钱。”我说你出钱啊。她说:“我出就我出。”我说那不做了,你太抠。她说:“周扒皮。”我说你才是。
她接着往上走,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她走得慢,但没停。
这就是日子。你搀着我,我骂着你,吵着吵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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