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五岁,和周衍结婚第八年,婆婆叫陈桂芬,我嫁进周家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跟亲戚说,我们家衍子有福气。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坐在书房里,把最后一笔两百万点了确认。五百万,分三笔,一天之内全部转进了周衍的账户。那是我爸妈去年冬天出车祸走后留给我的钱,拆迁款加保险,一共六百三十万,我留了一百三十万在定期里,剩下五百万,昨天晚上周衍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里,说公司资金链断了,三十多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三天之后账户就要被冻结,晚晚,你先借我,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我把公司股份转给你,我给你写借条。我说不用写借条。他说要写,我明天就写。
转完账我给他打电话,说转好了,你查一下。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飘,说知道了,我在忙。然后他大概把手机随手扔在了沙发上,我这边端着空杯子去厨房倒水,也没按挂断。
我回来的时候,听见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他的。
是婆婆。
"那五百万到了吧?"
"到了,妈,她转得比谁都快。"
"刹车油管剪断了吧?"
"剪了,左后轮那边,剪了个口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慢慢渗油,城里开个十几公里一点事没有,等上了盘山公路,一脚刹车踩下去,管子直接崩。"
"那山路我走过,七个弯,护栏断了两截,掉下去连车都找不全。"
"嗯,她明天一个人开车回老家给你过寿,正好。"
我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手里的玻璃杯滑了下去,砸在地毯上,没碎,水洇开一片深色。我弯腰把杯子扶起来,手指一点都不抖。我以为我会抖,可我没有,那一刻我身上最真实的感觉是冷,是从脚底往上爬的那种冷,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从我头上浇下来。
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
"她那房子写的谁的名字?"
"她的,婚前她爸妈给的,写得清清楚楚,所以才要办成意外。"
"意外了不就是你的?夫妻一场,剩下的钱不都是衍子的?"婆婆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听过,她打麻将赢了钱就是这么笑的,"再说她爸妈也走了,无牵无挂的,可怜什么。"
"妈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一个傻子,转完账高兴还来不及呢。哎,瑶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三四秒。
"等事情办完,我就把瑶瑶接回来,她肚子等不了了。"
"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男孩女孩?"
"查了,男孩。"
我蹲在原地,捂着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去。瑶瑶我知道,周衍公司那个前台,二十三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去年年会他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小苏。苏瑶。他手机里那条"瑶瑶:老公,宝宝今天踢我了"的短信,是三个月前我帮他充话费的时候不小心瞥见的,他说那是客户,客户喜欢开玩笑。
刹车油管是刀剪的,山路是七个弯的,老家是婆婆的六十六岁寿宴,日子全是我一个人开的车,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原来他们连日子都替我挑好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房,把我的旧平板拿过来,打开录音,放在手机旁边。然后我又用微信把这段正在进行的通话录了一段视频,发到我自己的邮箱里,发完我把微信记录删了。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看了很久。
我想起很多事。上个月周衍忽然把我的车开去"做保养",做了整整两天,回来的时候他说刹车片有点薄,给你换了新的,我没当回事。婆婆从来不让我碰周衍的车,可那次之后,她主动说,晚晚,你那车也该检查检查了,山路不好走。最近一个月周衍对我好得反常,给我买了我念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那条项链,周末陪我去看了两场电影,晚上睡觉会搂着我说,老婆辛苦了。他说,明天回老家你别带小张了,妈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你一个人开,慢慢走,安全第一。
我当时还点头,说好。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截了图。我又翻出爸妈的死亡证明、我的继承公证书、那套房子的不动产权证,拍照,全部发到我自己另外一个邮箱里。做完这些,我给大学同学沈知遥发了条消息,她在做律师。我说,知遥,我现在遇到一件很麻烦的事,你明天上午有空吗。她半夜回我,怎么了。我说,见面说。
那天晚上周衍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还有一种很淡的甜香味,不是我的香水。他进门就抱我,说老婆,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我笑着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他说明天你几点出发。我说九点,先去趟4S店,最近刹车踩着有点软。他愣了一下,说,别去了吧,山路你慢慢开就行,别耽误了妈的寿宴。我说,还是检查一下放心。他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说,行,听你的。
他那天晚上睡得很沉,打呼。我一夜没闭眼,躺在床的边上,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提着给婆婆买的保养品下楼,周衍在阳台上看着我,挥手,说路上小心。我笑着应了一声,开车走了。
我先去了4S店。师傅把车升起来,我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他把左后轮那根刹车油管指给我看,说,林小姐你看这里,有一道口子,很整齐,是利器割的,不是磨的,也不是老化。他说,油一直在慢慢渗,现在还能刹住,但你要是上山下山连续踩几脚,这管子一定崩,崩了就是没有刹车。他说,姑娘,这车不能再开了,这是要命的事。
我的眼泪是在那个时候掉下来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去年我爸出车祸,交警说也是刹车。当时我以为是意外。
师傅给我换了新的油管,开了检测报告,盖了章,写了日期和车牌号。我又让他把换下来的旧管封进袋子里,签了字。九点四十,我坐在沈知遥的办公室里,把平板里的录音放了一遍。她听完,脸都白了。她说,林晚,你先别开那辆车。我说,车已经修好了。她说,那也不行,你得报警。
十点半,我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民警姓周,跟我丈夫一个姓,他听完录音,又看了检测报告和那段山路的事故记录——那条路七年里掉下去过四辆车,两辆没找着人。他说,林女士,我们需要你配合,你按原计划开那条路,我们的人在后面跟着,你不要停车,不要暴露,到了观景台再停。
我说,好。
十二点四十,我上了盘山公路。天很蓝,山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婆婆打了三个电话,问我到哪了。周衍发了七条微信,说晚晚慢点开,我说好。第六个弯之前,我踩了一脚刹车,车稳稳停住了。新的管子在脚下,踏踏实实地顶着我的脚掌。
我把车停在观景台,下车。后面那辆黑色越野也停了,车门开了,周衍从驾驶座上下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他说,晚晚,你怎么停这儿了?
我说,车有点不对,我下来看看。
他说,我帮你看看。
他朝我走过来,走了三步,观景台下面的弯道亮起了警灯,一辆,两辆,三辆,蓝色的光在山壁上晃。他停住了,回头,然后慢慢把手里的绳子扔在地上。
我口袋里的手机还通着,是我上车前拨给婆婆的,一直没挂。我把它拿出来,按了免提。
婆婆在那头喊,衍子,成了吗?成了吗?
周衍没说话。民警把他按在车头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还在喊,衍子,你说话啊,衍子。
后来的事,说了很长。旧油管上的刀口和周衍家工具箱里那把美工刀做了痕迹比对,吻合。他的手机里有和苏瑶的聊天记录,有他一个人开车去汽配城买刹车油的记录,有他在网上搜"刹车失灵 交通事故 保险 理赔"的浏览记录。婆婆那笔账也查出来了,她两年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去炒期货,亏了三百多万,还欠了外面一百万,是周衍替她还的,用的是公司的钱。他们要的不只是保险,还有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还有我剩下的那笔定期。
五百万追回来了,法院认定那笔钱是以虚假事由骗取的,转账记录、录音、借条上没写的日期,全都在。周衍因故意杀人未遂被判了十一年,陈桂芬九年。苏瑶在他出事的第二个月把孩子打掉了,没再出现。我从周家搬走那天,只带了两个箱子和我爸妈的相框,那套房子我卖掉了,钱捐了一半给我爸生前教过的那所小学,剩下的我带着,去了南方。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我在海边坐着,看了一下午的浪。我给沈知遥发消息,说结了。她回,你终于活着出来了。我说,嗯。
现在我三十六岁,在南方一座小城开一家很小的花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我有时还会梦见那个下午,梦见玻璃杯砸在地毯上的那一声闷响,像一声没哭出来的哭。醒来的时候我会在黑暗里坐一会儿,听自己的呼吸,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买了新车,每次上车前都会绕着车走一圈,从左后轮开始。这个习惯,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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