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电话里说:“地基打好了,面宽十八米,进深十二米。”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我几乎能想象他站在那片刚平整完的土地上,双手叉腰,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疆场。面宽十八米——在农村,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数字。它意味着宽绰,意味着体面,意味着这户人家不逼仄、不将就。而进深十二米,又恰到好处地把这份宽绰收住,不至于空旷得没了烟火气。
我是连夜赶回去的。
从省道拐进村道,再拐进那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机耕路,远远就看见工地上的灯还亮着。父亲和几个帮工的叔伯还在收拾工具。他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那个:“面宽十八米,进深十二米。”
我站在那块地上,用脚步丈量。十八步走过去,再走回来;十二步从这头到那头。父亲跟在我身后,像个急于展示作品的学生。“你看,”他指着地上用白灰撒出的线,“这一间是你妈的厨房,要大,她东西多。这一头是客厅,十八米的面宽,客厅和茶室连在一起,来多少客人都坐得下。中间留四间房,你们兄妹三个回来,一人一间,还有一间做书房。”
我说:“爸,就你和妈两个人住,是不是太大了?”
他不看我,看着地上那些白线,说:“不大。过年回来,都装得下。”
开工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在我们这个地方,建房是大事,上一层楼要请一次客,封顶要请一次客,搬新屋再请一次客。但一层别墅不用封顶,于是打地基这天就成了最热闹的日子。掌墨师李叔端着墨斗,在基槽上弹下第一道线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了起来。硝烟裹着泥土的味道钻进鼻子,父亲在烟雾里笑得像个孩子。
李叔把墨线收好,拍拍手上的灰说:“面宽十八米,进深十二米,这个尺寸做一层,气派。我跟你说,比那些两层的都受看。两层楼往那一杵,跟碉堡似的,一层才叫房子,落地生根。”
父亲连连点头。他这辈子盖过两次房。第一次是我出生那年,土坯房,面宽只有八米,进深十米。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分到这块宅基地,穷得叮当响,东拼西凑才把架子搭起来。第二次是我上初中那年,他把土坯房推倒,盖了三间砖瓦房。那时候我在县城读书,他打电话到邻居家,让人转告我:“咱家翻新房子了,比原来大一圈。”那一回,面宽十二米,进深九米。
而这一次,面宽十八米,进深十二米。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盖好了,给你妈养老。”
母亲在一旁撇嘴:“说得好听,到时候还不是你天天在院子里折腾你的花花草草。”嘴上嫌弃,转头就去给匠人们烧水泡茶了。她走路带风,五十多岁的人,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我知道,她心里高兴。这房子是她盼了半辈子的。
建房的两个月里,我每个周末都回去。房子一天天长高。先是地基,然后是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再然后是砖墙。一层别墅盖得快,不像两层楼要操心楼梯要操心承重。匠人们干得也松快,时不时停下来抽根烟,点评一下砖缝的平直。
最热闹的是上梁那天。按老规矩,正梁要用红布包着,木匠师傅在上面画八卦图,一边画一边念口诀:“一画东方甲乙木,二画南方丙丁火……”底下的人等着抢馒头。父亲买了二十斤白面馒头,还蒸了糕,从房顶上往下撒。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地抢,大人们站着笑,说老张这回是真舍得。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十八米的面宽,确实气派。房子还没装门窗,框架立在那里,像一幅简笔画。但你能看见它的样子——客厅的落地窗,朝南;母亲那间大厨房,朝东;东墙根下,她已经在盘算要种一排月季了。
上梁那天晚上,我陪父亲坐在工地上。月光照在水泥地上,白得像霜。他说:“你爷爷那辈子,三间茅草屋,面宽六米,下雨天屋里要接七个盆。到我这辈子,八米、十二米、十八米。人这一辈子,就活个‘宽’字。”
我说:“爸,以后我有了钱,给你盖个面宽二十四米的。”
他笑了:“不要二十四米。十八米最好。进深十二米,不浪费。再宽,就空得慌。房子是住人的,太大,人就成了房子的摆设。十八米,刚好。你妈在东边厨房烧菜,我在西边客厅看电视,喊一声都听得见。”
三个月后,房子盖好了。白墙黛瓦,大玻璃窗,门前留了三米宽的廊檐。父亲在廊檐下摆了一张竹躺椅,泡了一壶茶。他躺在那儿,看着面前十八米宽的一片天地,说:“你妈呢?”
我说在厨房做饭呢。他哦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一碗刚炸的糯米糕出来,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她说:“尝尝,新锅炸的,火候正好。”父亲坐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母亲没听清,弯下腰凑过去。他又说了一遍:“我说,这房子,住着舒服。”
母亲笑了,骂了他一句:“老东西,当初谁说盖这么大浪费的?”
父亲不接话,把糯米糕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吃,你妈手艺好。”
风吹过来,廊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那是母亲在集市上花十块钱买的,她说新房子要挂个响儿。十八米宽的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月季刚栽下去,还蔫头耷脑的,但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爬满东墙。
后来我把这栋房子的照片发到网上,配了一句话:“面宽十八米,进深十二米,一层别墅。”有人在下面评论:“这么大的面宽做一层,太亏了,能盖两层的。”
我没回复。他不知道,这十八米里,有父亲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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