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尔到釜山，感受来自 K-Art 的视觉颠覆

首尔把金秋留给了艺术。上个月，第五届弗里兹首尔艺博会与韩国国际艺术博览会同期登场，热闹延续至三清洞、汉南洞的夜晚。而在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徐道获的大型个展梳理了其三十余年的创作；房子一直是徐道获重要的创作材料。《Nest/s》（巢）使用半透明聚酯纤维重新制作建筑空间，门框与通道层层相连，织物部分可以折叠、搬运，再到另一处重新搭建。何以为家？我们渴望的依靠与安定，实则也伴随着心境与感知不断改变。徐道获把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转译、记录，再带往下一个地方。这或许是他的浪漫，也让我们重新想起曾经离开的那个家。乘高铁南下约两个半小时，便来到山海之间的釜山。正在举行的釜山双年展以“异议合唱”为题，展场从乙淑岛的釜山现代美术馆延伸至影岛的旧校舍与海事用品仓库，让抗议歌曲、劳动与迁徙的记忆在此交汇。

从流行偶像到美妆服饰，韩国制造的文化景观往往带着某种轻盈而明确的吸引力。然而，越过这层甜蜜的滤镜，韩国当代艺术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冷峻与重量。1980年代末的社会震荡、1997年金融危机的冲击，以及狂飙突进的现代化所带来的繁荣与断裂，让艺术在此迸发出特有的能量。而那些历史的痕迹，如何落在一个人的身体、记忆与日常生活里？当技术不断改变生活，城市不断改写面貌，人又如何安放自己？我们邀请资深策展人崔佑硕，为我们开启一扇通往韩国当代艺术的窗口——从极简的绘画修行，走向以白南准为起点的媒体艺术发问，再逐步深潜至对技术与身体、空间与记忆、移动与身份等多元社会议题的深度剖析。韩国当代艺术正以极具共鸣的时代先锋感，成为解读当代亚洲精神版图不可或缺的坐标。

位于影岛的 Space OneZ（OneZ空间）鸟瞰图。该展场面向釜山港，是本届釜山双年展的三处展场之一。图片由釜山双年展提供。

单色画的精神洗礼

理解韩国现代美术的一个重要起点，是1970年代出现的“单色画（Dansaekhwa）”。这一流派的诞生，标志着韩国艺术家开始集体转向一种更具哲学深度的抽象表现，它不仅是对当时社会语境的回应，更是对艺术本质的叩问。单色画并非仅仅是在色彩上进行克制的绘画，它展现了一种通过反复的行为与物质性来探索绘画本质的艺术态度。在这里，画布成为了艺术家与物质进行对话的修行场域。这种美学态度使艺术创作演变为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精神洗礼，在极简的画面中蕴含着极大的精神能量。

李禹焕，《关系项》，1972 / 2011年， M+，香港，© Lee Ufan / ADAGP, Paris – SACK, Seoul, 2026，摄影：Kerry Ryan McFate，图片由佩斯画廊提供

以李禹焕、朴栖甫、尹亨根、河钟贤等为代表的艺术家，通过在画布上反复涂抹或刮擦颜料的行为，将时间与身体的痕迹留存在画面之上。在《描法》（Ecriture）系列中，朴栖甫通过在湿润颜料上无休止地划动铅笔，使重复的行为演变为一种冥想式的苦行，将自我与客体合二为一。而河钟贤则独创了从麻布背面推挤颜料的“背压法”，让物质的厚重感与身体的推力直接在画面缝隙中对接，强调了颜料与支撑体之间的张力。这种将“修行式的行为过程”本身转化为作品重要元素的创作方式，提出了一种有别于西方极简主义的全新美学方向。西方极简主义往往追求工业流水线般的绝对冷静与去情感化，而韩国单色画则在“无意识”的重复中，融入了深厚的自然观与生命感。虽然单色画早期主要在韩、日两地展出，但自2000年代起，它通过国际艺术市场与上海宝龙美术馆等机构的大型群展再次获得广泛关注，成为了重新审视韩国当代艺术历史根基的重要契机。

朴栖甫，《描法No. 35-78》 (Writing No. 35-78)，1978 © 朴栖甫基金会

视频艺术之父白南准

探讨技术与人类经验之间的关系，是韩国当代艺术的重要脉络之一。这一脉络的起点是录像艺术先驱白南准。在那个电视尚属于新兴大众媒介的时代，他便以前瞻性的视野预见到了电子图像将如何彻底重塑人类的感知世界。他将电视与电子技术引入艺术领域，提出了艺术与技术之间的新型关系。在他的手中，冰冷的显像管变成了可以被揉捏、干扰并赋予生命张力的电子雕塑。通过作品，他不断向信息与权力、技术与人类的关系发问，成为了将韩国艺术与国际艺术话语直接相连的重要契机。他打破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用一种极具颠覆性的视觉逻辑，为后世的跨媒介实验开辟了无限可能。

白南准，《越多越好》，1988，1003台显示器，钢结构，四频录像，有声，持续时间不定. 韩国果川市国立现代与当代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2022. 摄影：Woo Jongduk.

这种对媒介的探索在当代艺术家的创作中以多种方式得以延续。郑然斗将摄影、影像与行为表演相结合，营造出现实与幻想交织的场景。他的视角极具人文关怀，他经常以普通人的梦境或记忆为基础来制作场景，以独特的方式将个体经验与社会叙事视觉化。这种叙事在李美来手中转向了更为生猛的探索，她的作品近期也在国际艺术界备受瞩目。她将金属、硅胶、油脂和机械装置等多种材料结合在一起，制作出宛如活体生物般蠕动的雕塑与装置作品。这些作品深刻探讨了人类身体与机械、情感与物质之间的紧张关系，创造出极为独特的感官体验。在李美来的场域里，机械不再是肉身的对立面，而是一种被赋予了欲望、痛感与代谢功能的异化“器官”，直击现代人内心深处对于生命形式演变的隐秘焦虑。

法兰克福现代艺术博物馆Zollamt分馆“李美来：看，我是个因爱而疯狂的肮脏泉源”展览现场，2022. 摄影：Frank Sperling.

韩屋的余温与异乡的织物

在当代韩国艺术家中，那些通过雕塑与装置来探讨空间体验的创作者同样引人注目。这种探索在金炳昊的作品中体现为对秩序与自然的深刻重构。曾在深圳K11 HACC开幕的金炳昊个展“对称花园”，便通过雕塑与装置作品，以全新的视角展现了当代城市空间与造型语言的关系。金炳昊的作品致力于探索在自然与人工之间形成的“自然感”。他通过金属等工业材料与结构性的组装，重构了自然的有机律动与形态，同时揭示了源于大自然的生机与由技术制造的人工自然性。 通过这种方式，他呈现了一种自然与技术相交融的现代自然体验。金炳昊在中国表现得极为活跃，曾于中国各大城市举办展览。

金秉浩，《水平花园》 (Horizontal Garden)， 2018 黄铜 ©金秉浩，图片由艺术家及阿拉里奥画廊提供

与其形成呼应的是以装置作品闻名国际的梁慧圭。她在全球当代艺术的语境下，将文化转译与感官体验结合在她的装置艺术中。她通过工业材料、百叶窗、铃铛等日常物件，将看不见的社会关系、人口流动以及流散经验视觉化的手法引发关注。评论家认为，她的作品将东亚传统叙事与现代空间体验连接在一起，构建出一种促使观众通过身体与感官积极参与的多层次空间语言。

梁慧圭，《百叶窗小巷 …… 致敬尹伊桑的星际邂逅》， 2024 “梁慧圭：闰年”展览现场，图片由艺术家及海沃德美术馆提供，摄影 ： Mark Blower

徐道获同样是探讨空间与记忆关系的重要艺术家。他将自己的创作诠释为“移动的身份与记忆的建筑”。他那如梦似幻的丝质结构已成为当代艺术中极具辨识度的符号。他用半透明织物复刻的房屋与室内空间，虽以个人记忆为起点，却被解读为象征全球化时代移民与身份认同问题的空间符号。这种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的建筑模型，不仅是东亚传统建筑审美与现代装置艺术相结合的典范，更精准地隐喻了在全球游牧时代下，个人与集体、家园与归属感之间脆弱而沉重的羁绊。其通过“家”这一私密空间来探讨个人与社会、个体与群体关系的空间哲学和感性叙事，是极为重要的特征。同时，观众穿梭于作品内部的体验结构，也被理解为一种切身体验记忆与场所关系的装置媒介。去年，他在泰特现代美术馆举办了个展，目前也正活跃于海外的主要双年展中。这种游牧式的空间语境，让观众在穿透“墙壁”的瞬间，与艺术家的个人史产生跨时空的心理共鸣。

徐道获，《完美家园(局部)》 (Perfect Home, Detail)， 2024场域特定装置，半透 明织物与金属结构，图片由艺 家、立木画廊及维多利亚· 米罗画廊提供，摄影 ：Jeon Taeg Su

只有女性艺术家才做得到

近期国际展览中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趋势，是女性艺术家的活跃表现。李昢自1990年代起便在西方主要美术馆举办展览，是首位在国际上确立稳固地位的韩国女性艺术家。她通过雕塑、装置、行为表演等多种媒介，持续探讨身体、技术与人类的欲望。她的作品常常通过未来城市模型或建筑、赛博格雕塑以及机械形态，揭示人类社会所追求的理想及其潜藏的焦虑。

上图：李昢《Willing To Be Vulnerable》（甘愿脆弱，2015—2016年），2018年于 Hayward Gallery展览现场。©李昢 摄影：Linda Nylind（琳达·尼林德）左下：《Misremembered Lines》（错记的线条），2011年。图片由艺术家及 Galerie Thaddaeus Ropac（罗帕克画廊，伦敦／巴黎／萨尔茨堡）提供 右下：艺术家李昢 ©李昢

这种对现代文明的剖析，在以行为表演和装置作品闻名国际的金守子手中则转化为更具冥想性的哲学思考。她的作品被诠释为将身体、移动与冥想式修行相结合的当代装置与行为艺术。其代表作“包裹（Bottari）”被解读为象征移民与移动、记忆与身份认同的物件，它们超越了个人经验，成为表达亚洲生活方式与全球化时代流散经验的象征符号。而诸如《针女（A Needle Woman）》等行为影像，则通过在城市中静止的躯体，展现了个体与社会、东方冥想与现代城市洪流之间的紧张关系。

金守子，《包裹《（Bottari)，雅典国家当代艺术博物馆 (EMST) 馆藏，摄影：Jasper Kettner

去年入选《ArtReview》“Power 100”权势榜的金雅瑛，凭借利用AI、游戏引擎、VR及模拟技术创作的影像与装置作品，因其对技术与社会关系的深刻探讨而获得高度评价并入选该榜单。 她的创作标志着韩国艺术叙事进入了全新的虚拟维度。她将数据、算法和虚拟世界作为叙事装置，揭示了现代社会看不见的结构与人类的生存经验。通过跨越虚拟空间与现实边界的影像装置，她对全球人口流动、数字劳工、平台社会等当代议题进行了批判性探索，其特色在于构建了让观众如同在故事世界中探险般的沉浸式叙事。她不仅在MoMA PS1举办个展（2025-2026），还是由所罗门·R·古根海姆基金会与LG集团联合颁发的“2025年LG古根海姆奖”的获得者，在国际艺术界备受瞩目。探讨技术与身体、空间与记忆、移动与身份等多元主题的这些作品，正构成了当今国际艺术界的重要话语之一。

金雅瑛，《镜域舞者》， 2025M+与悉尼动力博物馆委约创作，瑞士宝盛呈献，图 片由艺术家提供

归根结底，世界艺术界之所以瞩目韩国艺术家的创作，并非因为“特定地域”的标签，而是因为它们与当代艺术所抛出的核心问题紧密相连。在这些创作者的努力下，韩国当代艺术早已跨越了地理边界，成为回应时代危机与人类困惑的重要精神样本。

编辑：echo

撰文：崔佑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