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横扫六国,齐都临淄归降,东方最后一国覆灭。曾经雄霸东海、坐拥鱼盐之利的大齐,沦为秦帝国郡县。数十年间,秦法严苛、徭役繁重,齐地士族压抑、百姓怨深,只待天下有变,便可复辟复国。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于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反秦大火燎原,六国旧贵族纷纷趁势举兵。就在这乱世开局之际,田荣登上历史舞台。
田荣,齐地狄县人,出身田氏王族嫡系,是初代反秦齐王田儋堂弟、名将田横之兄。自幼习武尚勇,性情刚暴执拗,眉眼自带锋芒,做事杀伐果断,极重宗族尊卑,却心胸狭隘、记仇极深。他生于亡国之痛,长于秦压之苦,毕生执念只有一件:复大齐社稷,掌田氏权柄。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堂弟田儋趁乱诛杀狄县县令,于齐地率先起兵,自立齐王,打响东方贵族反秦第一枪。田荣第一时间率族中子弟投奔,成为田儋麾下第一心腹大将,随军收复齐地郡县,短短数月,残破齐土再度归田氏掌控。
彼时天下局势凶险至极,秦将章邯携百战秦军,连破义军,杀陈胜、诛魏咎,兵锋所向,无人可挡。同年秋,章邯大军围杀魏国,魏王派人紧急向齐国求援。
田儋心系唇亡齿寒,亲率齐军主力驰援。田荣随军出征,临行前紧握佩剑,沉声劝谏:“兄长!章邯秦军势如破竹,连败诸侯,不可轻敌!若出兵不利,齐地根基将被动摇!”
田儋摇头慨然:“诸侯唇齿相依,魏亡则齐孤!乱世逐鹿,唯有敢战方能存国!”
奈何秦军战力强横,齐魏联军惨败,乱军之中,田儋战死沙场。
主帅阵亡,齐军大乱,全线溃散。危急时刻,田荣临危稳住残兵,收拢溃卒,拼死突围,率剩余兵马退守东阿孤城。
章邯紧追不舍,数万秦军铁桶围城,东阿粮草日尽、箭矢将空,城中兵卒人人惶恐,军心濒临崩溃。
帐下部将满脸绝望,跪地请言:“将军!孤城无援、必死无疑!不如弃城归降,保全性命!”
田荣按剑而立,双目赤红,怒声呵斥:“我田氏王族,岂有降秦之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死守待援,绝不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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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全军绝境之时,楚国项梁率精锐楚军昼夜疾驰,突袭章邯侧翼,东阿一战大破秦军,硬生生救下濒临覆灭的田荣残部。
此役,项梁对田荣有救命再造之恩。
秦军败退之后,项梁遣使入齐,传令田荣:“秦贼虽退,主力未灭!请齐军即刻整兵,与我联军共击章邯,一举扫平秦患!”
此刻的田荣,却早已无心追敌。
退守东阿期间,齐地本土发生剧变:齐国旧臣趁田儋战死、主力在外,拥立王族旁支田假为新齐王,任命田角、田间为将相,彻底把持齐地政权,架空田儋嫡系一脉。
田荣得知消息,怒发冲冠,狠狠摔碎案上酒杯,咬牙低吼:“我兄弟拼死血战、以身殉国,这帮旧贼竟敢窃我田氏基业!此仇不共戴天!”
面对项梁的联军军令,田荣心意已决,对楚使冷声道:“齐地内乱未平,我军无力西进。项公之恩,我记在心,但齐国社稷,不容外人置喙!我必先平内乱,再谈伐秦!”
言罢,他不顾救命恩情、不顾天下反秦大局,率军连夜疾驰回齐。
田荣兵马回归,战力凶悍、势不可挡,迅速击溃田假势力。田假仓皇出逃、投奔楚国,田角、田间逃往赵国避难。
平定内乱后,田荣拥立田儋之子田市为新任齐王,自己出任齐相,总揽军国大权,以弟弟田横为大将,牢牢掌控三齐之地。自此,田荣闭关自守,拒不出兵、不联诸侯、不助楚军。
部下谋士曾苦心劝谏:“将军!如今诸侯共伐暴秦,若我齐国长期中立,他日秦灭、诸侯定天下,齐国必被孤立!”
田荣目光冷冽,自信满满:“齐地富庶、兵甲充足,我自守基业,何须依附他人?项梁虽救我,却收容我齐地叛首田假,此怨已结!楚军之事,与我无关!”
正是这一次决绝的自私割据,直接导致项梁孤军无援,在定陶被章邯偷袭大败,战死沙场,楚军元气大伤。田荣与项氏、与项羽的死仇,自此彻底结下。
此后一年,田荣坐观天下风云,任凭诸侯血战,始终闭门养兵,中立自保。
公元前207年,项羽巨鹿之战破秦主力,随后西进入关,年底彻底覆灭秦朝。
公元前206年,项羽主持天下分封,立十八路诸侯。他记恨田荣见死不救、间接害死项梁,且寸功未入关中,断然取消田荣一切封赏。
为瓦解齐地强势势力,项羽将完整齐国一分为三:封随自己入关立功的田都为齐王、田安为济北王、田市为胶东王。
分封诏书传至临淄大殿,田荣端坐王座,听完宣读,浑身煞气骤起。
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文卷散落一地,厉声怒吼:“田氏首义反秦,血战数年!田都、田安背齐投楚,趋炎附势,反倒得地封王!我镇守大齐、浴血护土,竟寸土未得!项羽凭一己私怨,颠倒功过,欺我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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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文武尽皆屏息,无人敢言。
老臣慌忙出列劝谏:“主公!霸王威震天下,诸侯俯首!事已至此,不如隐忍受封,暂避锋芒!”
田荣目光如刀,扫视满朝,字字铿锵:“齐地是我田氏刀兵打下来的,不是项羽赏的!他能封,我便能夺!”
这一刻,田荣决意:公然反楚,撕碎西楚分封格局!
当月,田荣整军东出,率先讨伐新齐王田都。田都虽有霸王册封之名,却根基浅薄、人心不附,两军一触即溃。田都大败,狼狈弃临淄,孤身投奔项羽。
驱逐田都后,田荣发现侄子齐王田市胆小畏楚,私下收拾行装,打算远赴胶东就任封地、委曲求全。
田荣得知,勃然大怒,策马奔赴王宫,当众质问田市:“你父殉国、我拼死守齐,你身为田氏嫡子,怎敢畏楚苟安、屈膝受封!你对得起宗族、对得起战死将士吗?”
田市瑟瑟发抖,低声辩解:“项王势大,若硬抗,齐国必灭,叔父三思……”
话未说完,田荣眼中杀意暴涨,当场拔剑,怒斩田市于殿中。
诛杀田市后,田荣再无顾忌,挥师北上,攻破济北,斩杀济北王田安。
短短两月,田荣一人覆灭三齐分封,一统整个齐国全境,自立齐王,公然与西楚霸王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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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仅凭齐地一地难以持久,遂主动联络赵国陈余,赠予重兵粮草,助其反攻西楚势力。一时间,天下反楚战火被田荣一人彻底点燃。
远在彭城的项羽得知齐地尽反、分封全崩,震怒滔天。
公元前205年春,项羽亲率西楚主力大军,北上伐齐。
楚军天下无敌,兵锋所向、寸草不生。田荣虽悍勇善战、齐军拼死抵抗,却终究难挡霸王精锐,连战连败,主力尽数溃散。
兵败之后,田荣率少数残兵仓皇南逃,一路奔至平原县。
平原百姓畏惧项羽屠城,人人惶恐,私下商议:“皆因田荣一人逞强,引战火祸乱齐地!若杀田荣献首,可保全城百姓性命!”
乱世无情,人心趋利。昔日雄霸三齐的铁血枭雄,最终被本土乡民聚众偷袭,惨死于乱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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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荣身死,一生落幕。
可他掀起的大乱,彻底改变了天下格局。项羽为平复齐地暴乱,深陷东方战场,连年苦战无法抽身,主力被死死拖住。西边刘邦趁机出关,收服诸侯、壮大势力,一步步蚕食西楚基业,最终奠定大汉江山。
纵观田荣一生,生于乱世、忠于宗族、刚烈到底、绝不低头。
他是天下第一个敢正面硬刚西楚霸王的诸侯,无一人有他这般胆魄;
他凭一己私怨、一身桀骜,搅乱天下分封、拖垮霸王霸业;
他守得住家国,却容不下恩怨,赢得了战场,输得了格局。
刚烈成风骨,偏执毁一生。
田荣,是楚汉乱世最桀骜、最悲情、也最被低估的乱世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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