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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北部乡下的小镇,成为一名文理中学的老师,对李茜来说,完全是一场意外。她没有接受过师范职业训练,背景跟德国教育也没啥关系,纯粹是学校火烧眉毛,找上门来,令她难以拒绝。没有教学指南,也没有入职培训,就这样,她硬着头皮上了。中式教育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在德国的教育环境中来了一个大碰撞,她和学生、老师、校长都有过冲突,用她的话自嘲,这些故事源自一个边缘人的“教学踩坑日记”。
这个戏剧般的开头,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带着对德国教学的疑问,李茜开始回溯自己漫长的求学生涯,她一度快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问题学生”。
以下是李茜的讲述,部分内容引自她的书《翻土的人》。
丨魏晓涵编辑丨王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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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课前,我拿到班上学生的名单,非常的“异域风情”——能猜出来哪些是俄语名,哪些来自伊朗,哪些来自阿拉伯。而我是一个中国人,在这所德国小镇文理中学的任务之一,就是教这些外国孩子学德语(以便融入)。
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结果干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第一堂语言课,想让他们介绍自己的来处,我打印了很多彩色家庭树的图片,每人发一张,预留了关于家庭成员的德语单词。收上来有些树是光秃秃的,我看到孩子们,一脸的恍惚和疲倦。
后来一个同事,也是学校的心理顾问告诉我,这些孩子是难民,或是经历过逃亡,失去了很多近亲好友。亲友话题,可能是触发战后创伤的敏感器。我想到我的婆婆,也曾是东德的难民,儿女都大了之后,她还给自己缝了一个非常大的泰迪熊,你能想象她内心有多大的缺口。从第一堂课,我的关注点,就从讲授知识干货,开始偏移了。
这所文理中学,在德国北部的一个农业小镇上,为高考选拔学生,遵循深厚的欧洲古典教育,过去培养的是公务员、学者、神职人员,校舍建筑是稳重、务实的红砖钢筋混合结构。学校的官网上有这样的描述——5个运动场,14个厕所,学校所有的椅子叠在一起有900米高,预备好的创可贴有500米长等等。
学校是很吵的,什么样的学生都有,大家一窝蜂的,每个人都想要表达。我一个习惯了乡村安静生活的人,一开始是不能忍受的,用了一阵才学会换个角度看待,这不就是孩子的生命力本身吗?我收到过一封学校管理层的邮件,校舍被认为过时,是因为不抗噪,如今投入了大量资金,使用地毯、隔音天花板、吸音器等来抑制声音和混响。他们的逻辑是,孩子吵,不修理孩子,而是修理教室。
只要站在这所学校的讲台上看一眼,就知道学生异质性有多大。课堂上,有街头混混一样的本地学生,家里有私人马场的富裕家庭的孩子;被战火一夜归零的乌克兰家庭,为他们做翻译的俄罗斯裔学生;戴降噪耳机的自闭症和孤独症孩子,背井离乡的经济移民后代,戴头巾的阿拉伯女生。
最开始,这样的“社会大实验”场景,非常让我震撼。德国的融合教育,就是把不同的孩子放到同一个教室里,哪怕刚刚来德国,听不懂德语,也要尽量跟着同龄的德国学生一起上课。我(作为外国老师)的优势可能是更能跟外国学生共情,经常德国师生把一个主题说得非常深入,外国学生会词穷语塞,我知道他们不是笨,而是卡在了语言上。
学校有许多非主课,体育、音乐、艺术等,我们四川话叫“耍耍课”。它在这所学校的占比还不低,比如艺术,一星期至少有两节,自由地让你创作,音乐也是体验经典的东西,去激发你的生命力。这些东西其实是一个疗愈的过程,不加评判,没有标准,也没有语言的障碍,让你释放自己。
我记得学校里有一个伊朗的男生,法国文化交流日的那天,大厅被学生布置得像酒店一样,钢琴放在那里,他就非常有激情地弹奏贝多芬。虽然说不出(流利的)德语,但他的价值、他的不同是会被看到的,能赢得非常多人的尊重。
文化冲击也好、创伤也好,如果家庭没有承托住,老师的首要任务,是通过常规的学校生活,给孩子们一个安全的、稳定的体验。
低年级的教室里,我见过孤独症孩子旁边,常常坐着位安静的成年人。他们懂一些医疗护理或者受训过特殊教育,有点像安全隔离带的存在。德国老师会对教学做社会化设计,对待孤独症的孩子没有差别,我在一个课堂上协助过的孤独症男孩,老师也会让他参加同伴互助学习,即使他情绪会激动,对同伴的帮助和支持无动于衷,但学生和老师都以极大的耐心和同理心配合他,完成学习任务。
在德国街头,常常能看见很多身心障碍的残疾人,有的行为怪异,但路人大多和善平静,没有人会流露奇怪的眼神。这种包容的社会能力,在学校也被培养,我把它翻译为“不置可否”——即使我不那么理解你的行为和价值观,也不一定要和你成为朋友,但我能够跟陌生的你友好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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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学楼的走廊和楼道。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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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来这所德国高中当老师之前,我没有师范背景,也没有经过任何教师培训。
即便女儿在这里读书,我还是经由一次皮划艇活动,才认识了学校校长。她常常出现在本地报纸上,为建校以来的第一任女校长,乐于见到一些创造性的新想法。半年后,我收到她的一封邮件,请我去代外国学生的语言课。我的上一任老师是当地一个退休的知名女企业家,干了三个月就离开了。
找到我一个外国人来教德语,一定是火烧眉毛了,我很难拒绝。对我也没有什么硬考核,大家都太忙了,校长听过我一节课就走了,她告诉我,让孩子喜欢上德语就行了。
在德国的学校,像我一样没有师范背景的老师,大约有8%。实际上,在德国要获得教师资格的证书是很严格的,但师资严重不足,只能聘请跨行的老师。在这所学校,专职老师讲授三门课的也很常见,忙碌的教师中心像一个工蜂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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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课时间倾巢而出的工蜂箱一角。讲述者提供
我的任务就有三样,教外国孩子德语课,教德国孩子英语课,代所有的课。
一开始作为“中国虎妈”,对所有看不惯的(学生的行为),我都忍不住,要上手干预,比如我遇到个很傲慢的女生,挑战我的权威,影响课堂秩序,我就想着该上纪律了;学校里还有些理念和我以往的认知不同,比如低年级学校所有课程的家庭作业加起来不能超过30分钟,且不能布置老师课堂上未讲解的知识,他们认为,这相当于把教育责任推给了家庭。
我身上有种控制不了的,马上要下结论的快进模式。从读大学、成为律师,到美国读法律硕士,我已习惯优绩主义的思维。我考了很多试,其实好多没什么意义,但就想填充自己的生命。和德国的朋友聚会,人家讲一场又一场旅行,聊到我这儿是一场又一场考试。
我失去了喊停的意志,像安徒生童话里穿上红舞鞋的小女孩。其实陷入了一种心理停滞,没法解脱。接到校长的邮件之前,我还想着读博,每天坐70公里火车跟一帮20岁不到的学生上强化班,压力大到试卷发下来当天,所有单词都提取不了意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跟校长聊到那个傲慢的女孩,她说,纪律是违反孩子天性的。人在畏惧的状态下是防御的,(想着)最好别被惩罚、最好别犯错,记住的知识点留存是不可靠的,那不是探索性的注意力。老师要容纳不同的回答,重新理解学生的错误,课堂上就要允许一定的发散思维。
我发现身边的同事都在压抑自己的表达欲,他们讲得很少,剩下知识点都交给学生讨论,你就看到这些13岁的孩子,在那里笨拙地相互解释,说着一些不成熟的见解,老师很耐心地听,及时给包容性的反馈。
在德国的课堂,孩子想要拿到高分,不全是靠记忆。很早以前,我还跟女儿说,太不公平了,你答对了为什么分没有太高?可能还是有点受东亚教育考核的影响,课堂任务她一个人就完成了,没有和同龄人协作和交流的过程。
德国的老师觉得交流很重要,是不断自我完善的过程,一下达到结果的评价标准是有局限的。我后来也从同事身上学,只要调动孩子的好奇心和学习的新鲜劲,效果差不了。比如我的英文补习课,学校官网上有很多他们关注的校园新闻,比如校际足球联赛,我就拿这个来出课堂任务,让他们练习语法。
这所文理中学是九年制,我接触比较多的是五到八年级的小孩,类似国内的初中。近一半学生会在中学阶段面临分流,他们陆续转到职业学校和实科中学,不再继续走学术教育。当然,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在新学校重新回归学术教育。很多普通中学也增设面向大学升学的课程。
有个期末,一个七年级的学生跟我说,老师我要跟你告个别,我要走了(去读职业中学)。我挺惊讶的,因为她成绩不错,是完全可以参加高考的。但她一脸的欢欣向往,她知道自己更适合那条路,离校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羞耻感。
为什么他们没有“被抛下”的感觉?因为分流不代表学不下去或者够不上,就被淘汰了,那样没人会走得开心的。在中学阶段,孩子需要回答的关键问题就是,我得知道自己适合走哪条路。所以课堂上,就会有差异化的教学,针对不同学习类型和程度的孩子,甚至同一课会留下16种形式不同的家庭作业。
我去代英语课的时候,有一部分孩子跟着老师练习语法、训练说明文写作;另一部分孩子则跟着我到隔壁教室做手工。我们拿着英文说明书,口头交流,直到把一个东西协作用工具做出来,鼓励学生创造性表现。就会有学生发现,还挺喜欢理解文本后上手的成就感。
老师对每个孩子的观察和引导,正是发生在这样的一个个45分钟。而且,一个班有两名班主任的角色,这样,对同一个孩子的评价就不会单一,就此改变孩子所在的小小环境。我还遇到,课堂上当某个内向的孩子被别的同学起哄,老师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那孩子说,你不必证明你自己。老师要保护孩子内心深处的东西。老师也不会当学生的面谈论学生,更不会把一个学生跟另一个学生比较,一切都要回到教师中心再说。
成年人有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身上的权力的,有意思的是,往往是老师管住自己不做什么,才能让一个孩子的自我认同顺利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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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间操空空如也的教室。讲述者提供
德国老师很忙,我的问题又多,不是每个都能被解答,我也没有什么跨行者教学指南。如果不是借着这些问题,回到我的学生时代,去找答案,我都已经忘了,进入大学之前,我也曾经是一个“问题学生”。
我不捣乱课堂,只是光线、尘埃,我很容易注意到那些,像做梦一样,思维就发散开了,注意力失控。老师又是“满堂灌”,整个小学我都是倒数第一,留级了一年,我妈以前也教过书,是生了三个女儿特别想赢想证明自己的妈妈,六年级每晚给我补课补到12点。
班主任喊我的名字总是气急败坏的,用各种难听的词形容我,我数学考0分还扇了我几耳光。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她像一只随时能吐出火来的暴龙。8岁生日那天,我穿了身橘色的新衣服做课间操,班主任走到我旁边,上下认真打量我,却不是因为我动作标准。她讥讽,成绩这么差,还穿这么好的衣服?
从那开始,我就有羞耻感了。我的高中成绩拉低了班里的平均分,走到哪里,都被当成包袱。高中文科班主任也从不正眼看我这样的。不论是学校还是家里,是个人,就能上来说你两句。整个青春期,我都佝偻着背。高考之前的模拟考全年级倒数,一次打架被全年级围观之后,我就被学校劝退了。
我妈还试图带着礼去找校长说情,校长犹豫了,是我主动说“妈,我们回去吧”。后来你会知道,对落后生的“霸凌”,是从老师的歧视开始的。
离开学校的我很开心,因为我自由了,再也不用一趟趟,日复一日,去一个没有人喜欢我的地方。但我妈也不给零花钱了,我就到处打工,什么都做,歌手、主持人、站柜台、卖浙江老板的电子小产品、给本地报纸拉广告,做酒店服务员。
后来做销售干债务催收,我很想把合同弄明白,才开始有了学习法律的动力。参加成人高考,对辍学多年的我也不轻松,但我很享受其中,像打游戏一样。当时听学校老师说,我的分数是北京地区的第一名,自己都吓了一跳。真正让你有冲动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来(催促),你会自己找到那条路的。只是学渣逆袭的代价是巨大的,我把外在的评价标准内化了,不停地考试,我的个体化心理进程也停滞了。
在这所德国文理中学遇到的问题,让我开始想起自己漫长的求学生涯是怎么过来的。我想在里面找答案:(学生时代)我缺少的是什么?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好像就开始一点点明白德国老师在守护什么。一次次造访回忆里的我,那种感觉,像是《暗影里的人》书里的一句话——“偏偏是在这异乡深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属感和被接纳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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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我常与学生们树下聊天的银杏树。讲述者提供
作为老师和这些孩子接触,我的方式也会有变化。我会慢一点了,小孩的成长是有一定生命周期的,有的孩子晚熟一点,就是要等,让他等的过程开心一点。作为老师能做的有多少?只是翻翻土,改善种子的土壤环境。
疫情期间,我给自己在家里车库二层盖了一个小工作室,里面的书柜摆满了中文书、旅行带回的小摆件和画。学校工作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备课,也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工作室的访客只有鸟、很大的蜘蛛和蜜蜂。前一阵在重庆读书会见读者,我以为感兴趣前来的一定是家长和老师,惊讶的是,年轻人占了80%以上。他们告诉我很治愈,像重新上了一次中学,我也希望,这些故事不会沦为一个是非对错的目的地,大家能边读边笑边思考就够了。
成为代课老师一年后,我结束任期,离开了这所文理中学。校长和副校长送我巧克力和鲜花,感谢我。临走那天,我按每个孩子的性格,一人送了一张大英博物馆的动物明信片,写上鼓励的话。告别有点匆忙,很多学生当天才知道,有孩子埋怨我,眼睛红红的。
学校一般不照相,那天我们还是合了一张照。回忆起来,一开始他们对我不屑一顾、不服、不理解,后来一点点,相互把对方看得很重。我离开一阵之后,我女儿有天放学回来,还挺惊讶地告诉我,那个之前在课堂上跟我发生过冲突的女孩,课间操找到她,跟她念我的中文名字,还说你妈妈很好,我好想念她。
经历过这段时光,现在我发现自己经常做的一件事,是给女儿道歉。我会经常意识到,我在用我的那套东西理解她,这是不公平的。我不是老师了,也要接得住她心理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而不是评判她,对吧?
以前每回代课轮到我女儿的班时,我们俩就目不斜视,假装不认识彼此。我们说好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母女关系。我女儿也不看好,她说,妈妈你都不是(正式)老师,还是个外国人,能讲个啥。离开那天,最后的一堂课上,看到她惊奇的表情,我知道她也觉得非常有意思。下课后她没走,特意在教室外等我,身边还有她的朋友,这次她可不介意了,对我点着头说,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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