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腿上滑下去,砸在按摩椅旁边的硬地上,闷响在空荡荡的中庭里来回撞了三四下。
我睁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排筒灯,全灭了,只剩消防指示灯在墙角泛着绿光。按摩椅还保持着我睡着前的角度,后背微微托起来,小腿那一截充气囊早就泄了气,软塌塌地包着我的脚踝。商场里冷气还在走,风从脖子后面那排风口吹过来,汗毛立了一片。
我坐起来的时候听见自己后背的骨头响了一声。
整个中庭暗得发灰,玻璃穹顶外面透进来一点城市夜光,照在抛光地砖上像一层薄冰。每个店铺的卷帘门都拉到了底,不锈钢门面上映出我坐着的轮廓,一个黑影子杵在成排的按摩椅中间。
我不知道几点了,手机在脚边亮着,屏幕碎了个角,电量还剩一点。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指纹识别两次没解开,最后用密码按进去。锁屏时间是深更半夜,早过了末班地铁的点。
商场没人了。
这四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我身体比脑子先动,腿从按摩椅上跨下来,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咯吱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响得像谁在身后踩碎了一块塑料片。
我站在原地没敢迈第二步。
因为我看清楚了一件事,从三楼下来的那部扶梯,是停着的。
我来的时候扶梯还在运行,每一级台阶在黑色扶手带下面匀速地滚动,现在整个梯级是死的,像一排不会动的铁板斜斜地插在两层楼之间。旁边的直梯,门关着,楼层显示牌黑掉了,连个箭头都没有。
我打开手机上的照明,光柱照出去,在一排珠宝店门口的挡板上打了个白圈。挡板上贴着几张促销海报,模特的脸被光一打,白得发青。
我喊了一声。
不是喊人,就是嗓子里挤出来的半个音,在空旷里散得没头没尾。没有人应。连那种通常商场关门后会有的、保安巡夜对讲机里漏出来的沙沙声都没有。
我开始顺着中庭的围栏往底层看。一楼中间那个巨大的活动展台还在,白天做儿童绘画比赛的,长条桌子摆成几列,上面摊着没收拾的画纸。现在从楼上往下看,那些白纸在暗光里一张张铺在桌上,像很多只张开的眼睛。
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场的时候,没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头吗?
按摩椅在的那个位置,正对着中庭的挑空,没有任何遮挡。商场广播喊清场的时候,我怎么会没听见?我睡着了。但问题是,那按摩椅是我扫码付费的,时间到了它自己会停,不会赶我走。我手机里还有付款记录,几十分钟的项目,睡着之后它停没停、有没有人过来拍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找出口。
商场一共有四个门,分布在不同的方向。白天我从东门进来的,那个门靠近地铁口,最好找。但东门离我所在的楼层还有一段距离,要穿过一整条空荡荡的走廊,再拐进一个侧厅。我打开手机照明,往那个方向走。
走出五六步,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是一张购物小票,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什么超市的收银信息。我没敢细看,继续往前走。走廊两边的店铺全都拉下了卷闸门,只有一家连锁快餐店门口的灯箱还在亮,红的黄的,照着门口一张没人坐的长椅。灯箱在,电就没断。可是灯箱亮着又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把我经过时投在卷帘门上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我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个消防通道的指示牌,绿色的箭头指向一扇厚重的门。我推了一下,门没动。再看一眼,门把手上方挂着一把链条锁,从外面绕了一圈,锁死在门框上。
我站在那扇门前,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冷水。
消防通道锁死,从里面根本出不去。这是违法的,我知道。但现在是半夜,商场没人,我去跟谁说违法。这扇门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只隔着一层铁皮,但眼下这一层铁皮比城墙还厚。
我折回来,往另一个方向走。越走越黑,手机电筒照出去的光在走廊尽头的白色墙面上投出弯曲的弧线。路过一家鞋店,店门是玻璃推拉门,里面没拉卷帘。我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滑开了一条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既然店员忘了锁门,这里面会不会有座机电话,或者有电脑连着网,能用什么方式联系到外面。
我走进去,鞋店的灯是黑着的,只靠我手机照。柜台上有台收银机,黑屏。显示器后面的线耷拉在桌边,我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电源被切了。走到收银台后面,没有座机。货架上一排排新鞋码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在光柱里像一排小动物蹲着。
鞋店最里面有一扇小门,推开是厕所。厕所墙角有个小小的通风窗,高得够不着,而且焊着铁栏杆。我站在马桶边,仰头看那一小块窗外的黑,窗玻璃上结着灰尘,外面的天根本看不清。
我退出去,回到走廊上。再次经过那家快餐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因为灯箱下面的长椅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斜靠在椅子靠背上。
我确定刚才经过的时候,椅子上什么都没有。这一条走廊我走了个来回,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这边,不可能看宽。那包从哪来的。
我没有靠近。我把手机光打过去,那包的拉链开着,里面鼓鼓的,看不清是什么。四周没有脚步声。从灯箱的光照范围看过去,更远的地方全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重,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背在喘。
我选择不碰那个包。万一是哪个保安巡夜先放在那里,过会儿回来拿,我坐在原地等,是不是能遇到人。我背靠快餐店旁边的墙角蹲下来,关掉手机电筒。周围重新被红黄灯箱的光淹没。这个时候冷气又一阵风似地铺下来,头顶的排风口呼地响了一声。
我在墙根底下呆坐,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腿麻了。砖地上渗上来的凉气从脚心往小腿里爬,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就在我快被黑暗和冷气浸透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
不是脚步声。
是扶梯。
那部已经停掉的扶梯,突然发出启动的声音。链条转了半圈,在静里轰隆隆地响,像一头很老的动物被突然叫醒。我猛地抬头,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铁与橡胶摩擦的低鸣。我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扶梯没有动,声音响了大概几秒钟,又停了。整个走廊重新静下来。
我想,是不是商场有个定时系统,到了几点会自动给某些设备预热,或者是保安监控室里触发了什么。可是那声音停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干净,像被人摁掉了电源。
我决定往扶梯那边走。那是我唯一能最快下到一层的地方。哪怕扶梯停着,我也能踩着一级一级走下去。我在黑暗中摸到扶梯口,手机重新打开,照亮那一段段金属台阶。我伸出脚,踩在第一节梯级上,确定站稳,再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扶手带上有一点湿。
不是水,滑溜溜的,像有人手上涂了什么东西沿路抹过去的。我用拇指捻了一下,凑到鼻子前,什么味都没有。
快到底层时,我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三楼的位置,栏杆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某个熄灭的广告灯箱被我的手机光反射了。我不敢再看,一鼓作气下到一层。
一层和楼上不一样。暖通系统的风大了很多,吹得入口处的塑料门帘轻轻拍着门框。白天最热闹的中庭,现在暗得像一个巨大的地洞。天花板离地面很高,抬头的瞬间有坠落感。活动展台上的那些画纸还摊在那里,我路过时看见其中一张上面用蜡笔涂了个巨大的太阳,黄色的,占满了半边纸。
我突然想到,白天我坐按摩椅之前,在展台旁边看过那些小孩画画。有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把颜料抹在她爸爸的裤腿上,那男的低头笑了一下。现在这对父女在哪儿,在各自家里的被子里,呼吸均匀,梦里也许还在商场跑跳。只有我,被留在这里,跟一堆画纸和假模特待在一块。
我在一层大厅转了一整圈。四个出口,每一个外部都锁着铁链。玻璃门很厚,我试着抬了抬,纹丝不动。其中一扇门外面就是马路,路灯的光穿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橙色的形状。我甚至能看见外面的行道树,叶子被风刮起来,贴在玻璃上。那是我离外面最近的一次。我掏出手机想拨电话,信号栏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商场屏蔽掉了外面的信号。或者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基站信号根本穿不进来。我想起白天手机有网,能刷东西,能发消息。现在,它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玻璃。
我想找安全出口。绕到一层后面的时候,发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是高高的灰墙,能通到卸货区。白天来过这附近,是厕所的位置。这里的灯比前厅亮,有几根日光灯一直开着,白到发蓝。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有拉手。我走过去,用了很大力气把门往里面拉。拉开的一瞬间,外面灌进来的空气是热的,闷的,带着一股地下车库的潮味。
我心头一跳。
门外不是马路,是一条黑得没边的卸货通道,往里走十几米才能到外面的地面层。我跨出门,手机的照明扫过去,水泥地上有很多轮胎印,靠墙堆着一排木头托盘。正前方有个拐角,拐过去应该能看见坡道,往上就是地面出口。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拐角后面的黑暗又浓又沉,连电筒都像被吸掉了一半。走了不到十步,我停住了。
因为前面有个人影。
就站在坡道最顶端,背对着我,看不清穿什么,只看出一个轮廓,像个男的,或者体型比较大的女人。他不动,也不说话。外面的路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一个脑袋和肩膀的形状。
“有人吗?”我声音出来的时候破了。
他没回头。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手机光打在他身上,他慢慢身子动了一下,不是转过来,是往旁边闪了一步,闪进了坡道边上的黑角里。
我没有跟上去。
我扭头就往铁门里面跑,门还开着,我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铁门合上的声音在通道里炸开,我两只手死死按着门把,背后的冷气吹得后颈湿成一片。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动静。
我一直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低电量提示。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松开铁门,把旁边一个空的送货板车推过来顶住。板车轮子卡在门槽里,推不动的时候我才发现,门的另一边,外面那层,根本就没有锁孔。
这扇门随时可以从外面拉开。
我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沿着通道往回走。推开一扇防火门,又绕进了商场内部。我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从门口出去的路被那个人影拦住了,我不能再走原路。可除了那道门,还有什么地方能出去。
我往楼上走。二层有几家店白天没关灯,现在玻璃橱窗后的灯都死了,黑咕隆咚一片。但有一家饰品店,门口挂着霓虹灯管,应该是太阳能的或者自带电池,在黑里透出淡淡的粉红色。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粉红色的光把门口那几排耳环架照得亮晶晶的,一只只耳环悬在半空,轻轻晃。
我意识到有风。
封闭的商场内,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不是中央空调,那是直直地、带着一点土腥味的过堂风。说明有门是开着的。我顺着那风走,风敲在二郎腿上的冷皮肤上,一条线似地往前拉。
走到走廊尽头,风停了。
确切地说,是风没停,风变了方向,朝我头顶去了。我抬起头,看见头顶有一扇天窗。开着,往一边掀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
天窗。
商场楼顶。如果我能到楼顶,就能从外面找那种维护用的铁梯子下到地面。但楼顶怎么去。电影里那些通风管道、维修楼梯的桥段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一个一个都构不成可行的路线。而且风从天窗进来,不代表我能从这上去,那个高度,没有梯子根本上不去。
通讯断了,门锁了,人没了,唯一能走的卸货通道外面,立着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影。
我靠在墙边,手机就剩最后一点电。我把屏幕切到紧急呼叫的界面,手指悬在按键上。信号栏依然空着。放弃,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冷气越来越重,我猜是楼内定时温控在夜里自动降到了更低。膝盖以下发僵,两排牙磕在一起。我走到那排按摩椅跟前,它还在那,深棕色的皮面,像一头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的什么东西。椅背上挂着我之前脱下来的薄外套,没人动过。我拿起来穿回身上,口袋里摸到一张发票,是下午买一杯奶茶的小票,硬硬的边角硌着指腹。
我掏出那张小票,上面印着收银时间,一个清晰的数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口袋。至少我还能记得进来之前,白天在这里做过多少件琐碎的、不值得上心的小事。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朝一层的扶梯走去,打算再试一遍每一扇门。这次我不着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亮以前,楼内保洁会来开门。但是商场夜里会不会根本没人,到早晨才开,我算不清那个时间差。我不能坐在这里等天亮,也不能在通道里再碰上那个人影。
我摸黑走到最靠近扶梯的一扇门前,刚要推,头顶有个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是广播。
那种商场广播在开场之前会有的“叮当”一声,像有人打开了一个话筒。没有放音乐,没有播通知,就是那么“嗡”地一下,又断了。
我僵在原地。
广播后面连着的,一定是某个有人的地方。中控室,或者是保安值班室。我仰起头找声音从哪里来。那个方向,直梯旁边,有一扇没标识的门。
我走过去,门把一拧就开了。原来这扇门一直没锁。
门后面是一道水泥楼梯,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空气中一股拖把水沤久了的味道。我沿着楼梯往上,走到一个平台,再往上,又是一扇防火门。这扇门没有锁,也是虚掩着。我推开门,外面是一段铺了防滑垫的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漏出一束白光。
那束光太白了,白得不像普通照明。像电脑屏幕、探照灯,或者是某种我不确定的东西。
我贴着墙根朝那光走。走廊不长,几秒就到了门口。我不敢直接站到门正面,先探出一点头。
房间里没有人。
一张灰色铁桌,上面一台显示器,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偶尔跳出一条识别不了的乱码。桌上有半瓶喝剩的纯净水,一包拆了口的饼干,旁边一个黑皮的翻页本子摊着,上面写满了字,我隔太远看不清。
最显眼的是屏幕旁边的对讲机底座,对讲机不在。房间靠墙的柜子里,挂着好几件反光背心,地上躺着一只黑色皮鞋。只有一只鞋,鞋底朝上,鞋跟磨得歪向一边。
我走进去。显示器上的雪花点“沙沙”地跳,把整间屋子的白光搅得一闪一闪。我拿起桌上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数字、某一扇门的编号。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写。本子的最后一行写着:别关东侧防火门。
“东侧”两个字是用红笔圈起来的。我反倒把本子扣回桌上,像它烫手。
我拿起对讲机底座,上面有电源灯亮着,红色一点。我按了一下按钮。
“喂。”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沙沙响,然后断断续续有一下“滴”,不是人声。
我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电流声和滴声。没有回应。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一种呼吸般的气流声,像有人把对讲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不说话,只听见嘴唇摩擦外壳的声音。我死死盯着那个底座,手指从按钮上松开。
那声音持续了几秒,嘎一下断了。
整个房间只剩显示器雪花的沙沙声。
然后我听见,走廊外面,有人踩在防滑垫上,朝着这扇门过来了。
那脚步声很慢,一步,停,再一步。落脚后有一种鞋底和地垫胶面分离的声音,闷而黏。
我眼睛扫过房间,没有第二个门,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而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口。
门把手从外面被握住了。
我退到铁桌后面,手不由摸到桌边挂在墙上的那排钥匙。金属冰凉,我抓下来一把揣进外套口袋。对讲机底座上的红色灯跳了一下,又亮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门口,背心在显示器白光的照射下刺得我眼睛刺痛。他个子不高,脑袋上盖着一顶保安帽,帽檐压得低,看不太清脸。他就站在那,一手扶门,一手垂在腿边,手是空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沙,像很久没喝到水。不是疑问的语气,每个字都平平的。
我嘴张着,发不出声。他朝我走了两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鞋跟磕在铁柜角上。
“商场早清场了。”他说。说完抬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被屏幕白光晃得透亮,瞳孔很小。
我开口:“我睡在按摩椅上,没听见广播。”
他没接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结了一层。然后他把脸转向桌上的显示器,雪花点还在跳。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突然黑掉了。房间一下暗到只剩门外面那一点应急灯绿光。
“跟我走。”他说。
我站着没动。
“东门没锁。”他补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我的脚带着我往前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拐进那条楼梯口,没有回头。我摸到口袋里那串钥匙,很尖的一个齿扎进食指肚,带着疼提醒我,我现在还有一次选择。
“东侧防火门。”我脑子里冒出本子上的红字。东侧,别关东侧防火门。这个保安说的是东门。他为什么说东门没锁。
我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他的反光背心在绿色应急灯里透着一层油乎乎的亮。他走到平台下面,抬头向上,帽檐下面那半张脸又显出来。
“你不走?”他说。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楼梯间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停车场里特有的汽油和橡胶混合味。我忽然明白了,那个“东门”,可能根本不是商场的大出口。
他站在下面,朝我伸出一只手。
光照着那只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皮肤在绿光下像一块冷掉的蜡。
我退后半步,脚已经踩在回去的走廊上。
“我不从那边走。”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那只手慢慢放下,转过身,背对着我往下走了。反光背心在暗处一闪一闪,最后拐进楼梯下面那一团黑里,看不见了。
我站在楼梯口,脑子里的血一直在往脸上涌。他说的“东门”和本子上的“东侧”到底是不是一回事,我没有时间再拆。我只知道,这个穿反光背心的人走下楼的方向,就是我刚才逃回来的卸货通道附近。
我反身上楼,三楼。我忽然想再去按摩椅那个位置看看,看看那地方还在不在。跑到中庭边上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原本空着的按摩区,少了一张椅子。
我数了数,确实少了一张,最左侧靠墙的那张。白天我在哪张上睡着的,我分不清。现在那个位置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地砖,干净得发亮,像那里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我站在三楼边缘,低头往下看。一层中庭活动展台上的画纸都还在。刚才那个保安上来之前,我在一层看过它们。现在从三楼往下看,那几十张白纸中央,多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像对讲机。
我盯着那个红点。它躺在一张画纸上面,一动不动。
广播又响了一声。这次没有叮当,直接是一阵低沉的“嗡”,像是从四周墙壁里面挤出来的,我站在三楼最边缘,整个楼层好像都在轻轻震。
我没再下去拿那个对讲机。
转身去找方向。我知道三楼有店铺内部用的后场通道,能通上下。刚走到拐角,旁边墙壁上的一排开关亮了。走廊的顶灯从远处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我背后按了总闸。
光追着我,一直通到尽头。
尽头那扇门,和我之前试过的都不一样。它没有链子,也没有推拉手,是一块磨砂玻璃门,里面透出温黄色的光。门的正上方,贴着一张被撕得只剩半截的通知单,上面只能认出三个字:关闭。
我犹豫的时候,玻璃门里面一个影子从黄光里横着移过去,慢悠悠的,像在拖什么东西。
我拉开门,走了进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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