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200年)春天,长江下游发生了一件改变三国格局的事。刚刚用五年时间扫平江东的孙策,在丹徒打猎时被许贡的门客刺杀,死时二十六岁。临终前,他把十八岁的弟弟孙权叫到面前,留下一句被记入《三国志》的话:"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三国志·孙破虏讨逆传》)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后世反复讨论的词:江东之众。具体说,孙权继承的是当时人所称的"江东六郡"——吴郡、会稽郡、丹阳郡、豫章郡、庐陵郡、庐江郡。
这六个郡到底是哪六个?各自对应今天什么地方?为什么一套地方行政区划,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稳住局面,又能让一个政权在长江东南延续八十余年?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从这六郡是怎么被孙策拼起来的说起。
一、五年六郡:孙策的起兵路线
孙策的基业不是继承来的,是借来的兵打出来的。
初平四年(193年),孙坚在襄阳岘山中箭身亡。孙策安葬父亲后,带着部属投奔当时割据江淮的袁术。袁术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锐,把孙坚旧部千余人还给了他,又表他为怀义校尉。但孙策很快看清,在袁术帐下打仗,地盘轮不到自己。兴平年间(194—195年),他带着这支部队从历阳渡过长江,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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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年,孙策的推进速度在整个汉末群雄中都属罕见:
195—196年,他击破横江、当利的守军,赶走笮融、刘繇,占据曲阿,收编刘繇残部;同年渡浙江,击败会稽太守王朗和吴郡豪帅严白虎,自领会稽太守,吴郡、会稽两郡到手。
199年(建安四年),他西向袭取庐江。庐江太守刘勋正被上缭的宗帅骚扰,孙策一边写信劝他去打上缭,一边趁虚攻破皖城,把袁术、刘勋留下的部曲三万余人连同家口、工匠、鼓吹乐队一并迁走。庐江到手。
200年(建安五年),他南下豫章。当时的豫章太守是汉廷名士华歆,孙策派会稽人虞翻去劝降,华歆交出印绶归附。紧接着,孙策从豫章郡中分出西南一隅,新设庐陵郡,以宗室孙辅为太守。
至此,吴郡、会稽郡、丹阳郡、豫章郡、庐陵郡、庐江郡六郡连成一片。也就是在这一年,孙策遇刺。
这里要先解释"江东"两个字。东汉末年,"江东"不是行政区名,而是地理称呼。长江从今天的九江一带开始折向东北流去,一路经武昌、采石、秣陵、曲阿入海。江水以南、又偏东的那片土地,就是江东,也叫江左——古人面南而立,东为左。它的范围大致包括今天的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浙江全部、江西大部,甚至向福建北部有所延伸。所谓六郡,就是孙家在这片土地上牢牢控制的六个郡级行政区。
二、六个郡,六种角色
吴郡:孙家的根基与士族的中心
吴郡治所在吴县,即今天的苏州。它的辖境比今天一个苏州市大得多,大致覆盖江苏南部、上海全境,以及浙江北部的嘉兴、湖州一带。
孙家的根就在这里。《三国志》记孙坚"吴郡富春人",富春即今杭州富阳,汉代属吴郡。孙坚少年时在家乡一带剿杀海盗、平定叛乱起家;他起兵讨董卓时,弟弟孙静"纠合乡曲及宗室五六百人"相随(《三国志·孙静传》)。孙策回乡创业,最先跟上来的也是这批宗亲:舅舅吴景、堂兄孙贲,此后多年掌兵柄、守郡县,成为孙氏政权最早的军事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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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兵力更值钱的是人。吴县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在整个孙吴一朝出仕不断:顾雍做到丞相,陆逊做到大都督,朱桓、张温也都位至重臣。对孙权来说,吴郡不只是六郡之一,更是他"江东之主"身份的来源——他的兵、他的粮、他最核心的官僚,多数从这片水网地带走出来。
会稽郡:粮仓与人才库
会稽郡治山阴,即今天的绍兴。秦统一后在东南设会稽郡,辖境极广,兼有今苏南、浙江乃至福建一带;到东汉末年经过多次分置,缩至以今浙江大部为主,绍兴、宁波、台州、金华、衢州都在其内。
196年孙策渡浙江攻会稽,太守王朗在固陵凭险固守,孙策采纳孙静的建议分兵绕道,王朗兵败逃入海中,辗转投奔交州。地方豪帅严白虎也随之被扫平。
会稽给孙权的,一是粮,二是人。绍兴一带有鉴湖灌溉,稻田连片,是当时的高产农区;虞翻(余姚人)、贺齐(山阴人)、阚泽(山阴人)等人才源源不断地进入孙吴政权,虞翻以学问名世,阚泽后来官至太傅,还替孙权抄录经书。可以说,吴郡提供了政权的骨架,会稽提供了政权的血肉。
丹阳郡:都城所在的江防锁钥
今天很多人把丹阳理解为江苏丹阳市,但汉末的丹阳郡要大得多,郡治也不在今天的丹阳,而在宛陵,即今安徽宣城。
它的辖境横跨三省:今安徽东南部的宣城、芜湖、马鞍山、池州、黄山,江苏西南部的南京、镇江一带(今天的丹阳市当时称丹杨县),以及浙江西北部的一部分,都在其中。东汉末年这里有两个地名对后来极重要:一个是秣陵,孙权在建安十六年(211年)把治所迁到这里,次年筑石头城、改名建业,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另一个是丹杨县,即今江苏丹阳市。
丹阳郡是六郡中的"锁"。它北临长江,扼守建业门户,孙权称帝前后的调兵、屯田、造船、练水军都围绕这一带展开。它同时也是最凶险的兵源地——皖南山区自古出精悍之兵,也聚居着大量不服管束的山越人。如何把这批山民变成直属兵员,是孙吴几代人反复做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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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郡:安稳的大后方
豫章郡治南昌,即今南昌市一带,辖境大致是江西北部和中部。这个郡的设立比东汉还早,《汉书·地理志》记为西汉初年所置。
建安五年华歆归附后,豫章是六郡里最安静的一块。它远离曹魏主战场,赣江与鄱阳湖提供水运和灌溉,能稳定地输出粮赋。孙权后来在210年(建安十五年)从豫章分出鄱阳郡,说明这一带户口增长、事务增繁,需要更细的管理——而拆分行政区,恰恰是政权认为某地"坐得稳"之后才会做的事。
庐陵郡:新设的纵深
庐陵是六郡中最年轻的一个,设立者不是汉廷,而是孙策。200年他从豫章郡分出西南部分置庐陵郡,郡治西昌,在今江西泰和县一带,辖境相当于今天的赣中南地区,吉安、赣州一带都在其中。
赣中南多山多谷,道路难行。这种地形对防御方是天然优势:北方大规模军队难以长驱直入,本地政权却可以把它当兵员和物资的储备地。庐陵与豫章合起来,覆盖了今天江西的主体,构成孙权在长江以南的退身之地——前线打得再凶,后面还有可供回撤、休整、补充的纵深。
庐江郡:六郡中唯一"跨江"的前线
庐江郡的历史比前五个都长,西汉时就已设置,郡治长期在舒县(今安徽庐江一带),汉末迁至皖城,即今天的安徽潜山。
这个郡有个特殊之处:它的主体在长江以北。严格按地理说,庐江算不上"江东",但它是孙策六郡战略体系的西北屏障,传统上一直被列入其中。199年孙策破刘勋夺皖城,即以此郡为西面门户。
也正因为它跨在江北,庐江成了曹魏与孙吴反复争夺的地方。214年(建安十九年),孙权趁曹操用兵关中,亲率大军攻皖,破城斩杀曹魏庐江太守朱光,俘获男女数万人,随即以吕蒙为庐江太守据守皖城。此后曹魏也在江北重设庐江郡,同一片区域上出现两个"庐江",各归一方。228年的石亭之战,曹休率十万众入皖,被陆逊、朱然击溃,也是围绕这条线展开的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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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六郡摊在一起看,分工非常清楚:东边的吴郡、会稽出钱粮和人才;南边的豫章、庐陵出纵深和兵源;中间的丹阳是都城和江防枢纽;西北的庐江顶在最前面,直面曹操。这是一套完整的地缘体系,而不是六块互不相干的地盘。
三、18岁的孙权接手的,不是一张完工图
后人容易有一种错觉:孙策把六郡打造完毕,孙权坐享其成。真实的200年要粗糙得多。
当时六郡之中,真正稳固的只有吴郡和会稽。庐江的太守李术是孙策旧部,孙策一死便骄恣不臣;豫章刚从华歆手里接过,人心未附;庐陵是当年新设的郡,边界还没理顺;丹阳、会稽南部的山区遍布山越部落,郡县政令进不了深山。也就是说,孙权接手的是六郡的框架,而不是六郡的全部。
孙权手里有什么?三样东西:兄长留下的将领集团——张昭以师友之礼辅政,周瑜从丧礼赶回、以中护军与张昭共掌众事;六郡的户口与赋税;以及一个名分,孙策临终当众托付,无人敢公开质疑。
他的选择是先内后外。第一步清内患,出兵攻破皖城,除掉不听号令的李术;第二步消化山区,派贺齐、陆逊等人反复进剿山越,把山民编户、把精锐收编——陆逊就曾受命讨平丹杨的山民首领费栈,得精兵数万;第三步笼络士族,顾雍、朱治等人各居要职,吴郡四姓与会稽大族逐步与孙权结成利益共同体。这三步走完,六郡才真正从地图上的名字变成可以调兵征粮的实体。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大军东下,孙权面临他即位以来最大的一次选择。
当时的信息摆在那里:曹操刚刚统一北方,刘琮举荆州而降,曹军号称八十万(曹操致孙权书中的说法,实际南下部队约二十余万),而孙权可动用的兵力只有数万。以张昭为首的一批老臣主张迎降,理由并不荒唐——以卵击石没有意义。鲁肃和周瑜则给出另一套判断:曹军远来疲敝、不习水战、荆州新附未安、将士水土不服,胜负未定(《三国志·周瑜传》所载周瑜的分析)。孙权最终拔刀斫案,采纳抗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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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之战的胜利,把六郡从一个地方割据的本钱,变成了三分天下的入场券。这里能看出一个界限:六郡的钱粮兵员是背景条件,撑住政权的是孙权在信息不完整、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做出的那次决策。没有六郡,他无从选择;有了六郡而不敢选,同样会输光。
四、六郡是资产,也是束缚
如果说赤壁之战证明了六郡能支撑一个政权,那么此后几十年的历史则显示了它的另一面。
先看支撑。孙权的地盘此后一路扩大:210年前后交州士燮归附,岭南纳入势力范围;219年孙权袭杀关羽、夺占荆州全境,势力伸入今天的湖北湖南。但无论地盘怎么涨,六郡始终是征税、抽兵、撤退的基本盘。诸葛恪在嘉禾年间经略丹阳山越,一次就得到精兵数万人;孙吴历次北伐的兵员,主力仍来自这几个郡。
再看束缚。孙吴的士族根基全在江东——顾、陆、朱、张的田产、部曲、宗族都在这几郡之内。北伐成功,他们未必多得一分;西进夺荆州、内平山越,却能直接扩大权益。吕蒙劝孙权取荆州时说的那句"全据长江,形势益张"(《三国志·吕蒙传》),正是江东利益的直白表达。结果是,孙吴对荆州倾尽全力,对中原的北伐却多为试探性进攻,胜少负多。这不是地理决定的宿命,而是六郡士族的利益结构塑造了政权的行为方式——当然,曹魏的国力优势和东吴后期的内部消耗,同样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再看六郡的防线如何成为它的终点。太康元年(280年),西晋多路伐吴:王濬率楼船水师从益州顺江东下,先扫平长江中游;东路的王浑出横江、司马伷出涂中,兵锋直指长江南岸的丹阳郡和建业;杜预等部则在中游策应。这与几十年前孙权依托丹阳、庐江一线抵挡曹魏,是同一张地图上的同一条线,只不过攻守换了位置。
三月,王濬的楼船开进建业,孙皓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到军门前投降。晋朝接收东吴,得户五十二万余,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口二百三十万(《三国志·孙皓传》裴松之注引《晋阳秋》)。东吴的前线一旦被撕开,六郡体系就整体崩塌了——建业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从上游顺流而下的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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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回到那六个名字
把全文的答案摆出来,六个郡对应今天的地方分别是:
吴郡,治吴县(苏州),辖今江苏南部、上海、浙江北部的嘉兴湖州一带;会稽郡,治山阴(绍兴),辖今浙江大部;丹阳郡,治宛陵(宣城),辖今安徽东南部、江苏西南部的南京镇江一带及浙江西北部,建业(南京)在内;豫章郡,治南昌,辖今江西北部和中部;庐陵郡,治西昌(泰和),辖今赣中南一带;庐江郡,治皖城(潜山),辖今安徽西南部,主体在长江以北。
这六个名字连在一起,就是孙策用五年时间打下、孙权用八年时间消化、又支撑东吴走过八十年的那套家业。它让一个十八岁的继承者手里有兵、有粮、有人、有退路,也让这个政权的兴盛与覆灭,都被锁死在同一条长江防线上。江东六郡从来不只是六个地名,而是一套决定了东吴能走多远、又走不出多远的地缘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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