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 年 9 月 28 日,基辅城各处的电线杆、围墙上出现了一张德语和俄语双语的布告。布告伪装成普通迁移通知写道:
"基辅城所有的犹太人,必须于 9 月 29 日星期一早上 8 点,赶到多洛戈日茨卡亚街和 Melnikovskaya 街的交叉口集合。携带证件、钱、食物和贵重物品。不服从者,就地枪决。"
基辅大约有 6 万到 8 万犹太人。战争爆发三个月以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随红军东撤,但仍有几万人走不了 —— 老人、病人、穷人、没有交通工具的人。布告贴出来的当晚,很多家庭还以为这真的是一次 "重新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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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那道布告的真正署名者,是几天前刚在基辅开过一次会的四个人:乌克兰党卫军最高指挥官弗里德里希・耶克尔恩、C 别动队(Einsatzgruppe C)司令奥托・拉施、党卫军第 4a 特遣队(Sonderkommando 4a)队长保罗・布洛贝尔,以及基辅城防司令库尔特・埃伯哈德陆军少将。
会议的结论只有四个字:"清算全城犹太人"。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在 9 月底,必须先往前推五天。
1941 年 9 月 19 日,德军进入基辅。这座乌克兰故都几乎没有组织抵抗就陷落了——苏军在撤退前来不及炸掉第聂伯河大桥,但他们在城内的政府大楼、邮局、商场和德军即将入驻的住宅里,预埋了大量延时引爆的地雷。
9 月 24 日,德军城防司令部所在的马林诺夫斯基宫发生剧烈爆炸。紧接着,9 月 26 日、28 日,又接连炸了两次。这一系列爆炸炸死炸伤了几十名德军军官士兵,包括一些刚进城的高级指挥官。
党卫军借机宣布:这是 "犹太人的破坏行为"。于是有了那张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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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谷遗址航拍老照片
娘子谷(Babi Yar,乌克兰语 "老妇人之谷")是基辅西北郊外一道又深又陡的天然沙岩峡谷,长约一公里,最深处超过 50 米。它离城区只有几公里,周围是墓地和稀稀拉拉的树林 —— 足够偏僻,又足够靠近,方便把几万人在一天之内运到。
9 月 29 日清晨,天还没亮,集合点就排起了长队。
按照事后幸存者和当地居民的回忆,队伍里有穿着节日外套的老人、抱着婴儿的母亲、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甚至还有穿着睡衣被邻居 "提醒" 赶来的人。很多人手里提着箱子、包袱、布包 —— 装着替换内衣、一块面包、几份存折。
队伍旁边是挎着步枪的乌克兰辅助警察和德国士兵。没有人逃跑。因为布告说了 "不服从者就地枪决",更因为——大多数人根本不相信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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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沿着多洛戈日茨卡亚街往北走,越走越偏。走了大约五公里,前面开始出现被脱下的衣服:女式大衣、男式西装、童鞋、甚至还有小鞋子被单独堆成一小堆。
到了峡谷边,流程被设计得极其高效:犹太人被分成约 100 人一组;先交出证件和贵重物品——手表、戒指、耳环、金牙(有的老妇人被当场敲掉金牙);脱光全部衣服,女性的内衣也要留下;
光着脚,被警棍和枪托赶着,沿着一条被沙袋半遮住的狭窄沙坡,下到峡谷底部;谷底已经铺着前一批人的尸体。新来的人被命令脸朝下趴在尸体上;站在他们身后的党卫队员,用冲锋枪或手枪,对着后颈开一枪。下一组人紧接着下来,再趴在已经温热的尸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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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中,峡谷上面站着三排枪手,轮流换班。子弹是从后面打的,所以前面的人几乎看不见自己前面发生了什么——直到自己站到坡顶,往下看见那道峡谷时,很多人才开始尖叫。
一位住在附近的基辅居民后来回忆说,他一整天都能听见从峡谷方向传来的、像机器一样没有停顿的枪声,以及枪声之间那些 "不像人声" 的声音。
在已知的1941 年 9 月 29 日和 30 日两天的屠杀中,只有 29 人活着走出了娘子谷。
其中最有名的幸存者,是一位叫季娜・普龙尼切娃(Dina Pronicheva)的犹太女演员。她嫁给了一个俄罗斯人,所以她的工会证件上没有写她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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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证词在战后 1946 年的基辅审判上宣读,后来又被作家阿纳托利・库兹涅佐夫写进了纪实小说《娘子谷》。
按照她的回忆:她走到清点桌前,把没有标注犹太身份的工会证件递给一个胖军官,小声说 "我是俄罗斯人";一个乌克兰警察凑过来说:"别信她,她是个犹太婆娘";
军官挥手把她归到 "可疑者" 那一堆,让她在旁边等;她坐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很冷静的护士,把自己的大衣分了一半给她盖腿——"那天早上很冷,我们俩是周围唯一没有哭的人";等了一两个小时,那堆 "可疑者" 也被押下去了。纳粹不打算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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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她时,她没有等枪响,自己从峡谷边缘跳了下去。她摔到下面的尸体堆上,没有死。紧接着,身后又有跳下来的人和被枪杀的人,一层一层盖在她身上。她在那堆仍然温热、还在抽动的尸体之间,一直躺到天黑。
然后,她从尸堆的缝隙里,光着脚,爬回了基辅城里。
娘子谷事件最特殊的一点,不是它 "发生过"——而是纳粹自己把数字写在了官方报告里。
党卫军 C 别动队在 10 月初向柏林提交的一份《事件日报》(Ereignismeldung UdSSR)中,白纸黑字地写着:
"9 月 29—30 日,在娘子谷,对犹太人实施了清算。共枪决 33,771 人"。
这个数字精确到个位,不是约数。它来自党卫军自己的统计 —— 每一组杀完,现场的书记员就会记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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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这是一份罪犯自己留下的、关于自己罪行的清单。这份报告在战后被完整地缴获,并在纽伦堡审判上作为证据宣读。
33,771 只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两年占领期里,娘子谷这道峡谷一直没有 "闲着"。
1941 年 10 月:又有约 1.5 万到 2 万犹太人、苏联战俘继续被射杀于此;1941 年 11 月:圣西里尔精神病院的约 300 名犹太病人,被带至娘子谷附近的树林处决;
罗姆人(吉普赛人):整批整批地被运来;苏军战俘:在附近的希列兹集中营饿死、枪杀的数以万计;乌克兰抵抗者、人质、被指控为 "共产党" 的平民:也在被枪决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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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1943 年德军撤退为止,娘子谷这一道峡谷里,总共被杀害的人数,历史学家普遍估计在 10 万到 15 万 之间。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USHMM)和乌克兰国家记忆研究所采信的口径是 "超过 10 万"。
换句话说,9 月 29—30 日那两天杀的人,只占这座 "万人冢" 全部死者的三分之一左右。
1943 年夏,德军在斯大林格勒之后节节败退,开始从前线往后撤。希姆莱下了一道命令:所有大型屠杀现场的尸体,必须挖出来烧掉,骨灰扬掉,不能留给苏军当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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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这道命令的,还是保罗・布洛贝尔 —— 就是两年前在娘子谷策划屠杀的那个人。他组织了一个专门的 "1005 特遣队"(Sonderaktion 1005)。
1943 年 8 月底,工程开工。他们从附近的希列兹集中营挑选出327 名囚犯,大多是犹太人,给他们戴上沉重脚镣,强迫他们完成销毁罪证的残酷劳作:
用挖掘机和双手,把两年前埋下的尸层一层层挖开;在峡谷里铺铁轨,在铁轨上堆木柴,把尸体摞上去,浇上汽油烧;烧完之后,把没有烧化的骨头砸碎、碾碎;最后把骨灰撒进土里、盖沙、种树,试图抹去屠杀的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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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犯每天被强迫干 12 到 15 个小时。所有人心里清楚,一旦焚尸任务结束,亲眼目睹全部罪行的他们,最终一定会被灭口。于是囚犯们秘密谋划暴动,从尸体残骸上搜集金属碎片、细铁丝,悄悄打磨,准备撬开脚镣与铁丝网。
暴动发生在 1943 年 9 月 29 日夜,恰好是娘子谷大屠杀两周年纪念日。趁着夜班看守换岗的短暂间隙,囚犯们发起突袭,用提前备好的工具撬开脚镣、剪开铁丝网向外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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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谷纳粹遇难者主纪念碑,1976 年建成,坐落于当年屠杀峡谷之上
混乱之中,大批德军与乌克兰辅助警卫立刻开火拦截。一部分越狱者当场倒在机枪火力下,最终成功逃出峡谷的大约 15 至 18 人。德军立刻出动搜捕队,在周边森林、矿区大范围搜捕逃亡者,部分出逃的囚犯在之后数日被抓获枪杀;仅有少数人成功躲藏,找到游击队,活到战后,他们的证词后来成为基辅审判、纽伦堡审判的关键证据。
清点人数后,留在峡谷现场、没能成功突围的剩余囚犯,全部被集体枪决,尸体直接扔进焚尸堆焚毁。后续德军再次从希列兹集中营抽调新的囚犯小队接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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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遇难者纪念烛台纪念碑 七烛台(犹太教标志)石碑
娘子谷没有毒气室,没有集中营的固定设施,只是一处天然峡谷。这是纳粹大规模使用毒气屠杀之前,依靠人员分组、流水线式近距离枪击完成的屠杀。
它代表了 "最终解决" 最初的样子——在纳粹还没有发明出工业化杀人流水线之前,他们是怎么杀人的。
战争撕开了人性深处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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