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写侦探小说，却写出了最受欢迎的“怪盗罗平”

亚森·罗平第一次出场就被抓住了。

这对于一个后来成了怪盗代名词的人物来说，多少有点不体面。不过，他的创造者莫里斯·勒布朗原本就没打算替他规划多么长远的职业生涯。

写一个小偷，让他闹出一些动静，再把他送进监狱，故事结束，作者也可以回去写自己的小说了。

推理史上总是有很多类似的故事，一个经典角色闪亮登场之后，还想归隐山林？不，出版商和读者都不答应。

多年以后，勒布朗回忆起这次约稿，说自己不写续篇有正当理由，主人公都已经坐牢了。出版人皮埃尔·拉菲特说，那简单，让他逃出来呗。

于是，罗平先在监狱里继续指挥盗窃，接着越狱，后来又去挑战福尔摩斯，寻找法国国王的宝藏，搅进政治阴谋……

一个短篇里的小偷，就这样逐渐成了作家后半生作品的主角。

1933年，勒布朗在一篇创作自述中说，从此以后，自己反倒成了亚森·罗平的囚徒。

罗平能轻易地从监狱里逃出来，他的创作者却没那么容易。

本期“悬疑之疑”，我们来聊聊这个让读者惦记了一百多年的怪盗，以及那个本来想写另一种小说的人。

撰文｜陆烨华

骑自行车的小说家

莫里斯·勒布朗1864年出生于法国鲁昂。在他所熟悉的诺曼底地区，已经出过福楼拜和莫泊桑这样的人物，对于一个想当作家的年轻人来说，身边有这样的前辈，既是鼓励，当然也是一种压力。

勒布朗的父亲经营煤炭贸易，拥有运输船只，母亲也来自富裕家庭。亲友们所熟悉的是经商与办厂，家里并不缺钱。家人们认为小勒布朗未来应该从事实业，这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可勒布朗的心思却在文学上。

勒布朗回忆过少年时的一次奇遇，当时是1880年，福楼拜去世，勒布朗跑去参加了葬礼，之后还瞒着家人登上开往巴黎的火车，竟和左拉、莫泊桑、龚古尔等作家坐进了同一个车厢。他很想找机会说几句话，最好还能提起自己写的东西。只可惜，前辈们累了，上车不久便睡着了。

就这样，热爱文学的勒布朗在鲁昂的科内耶中学读书，1882年完成中学学业，此后旅行、服兵役。1885年，母亲去世，他刚满二十岁。后来，父亲安排他进入一家生产梳棉设备的工厂。

勒布朗当然不会甘心当一名任劳任怨的好职员。下班后，他会自己躲到阁楼里写诗。结果就是，工作干得不好，诗也写得不怎么样，甚至不好意思拿去投稿。

这样下去可不行，为了追寻梦想，年轻气盛的勒布朗决定离开老家，到大城市巴黎发展。在那里，他写报刊文章，也写风俗与感情小说，可以看出来，他十分渴望进入自己仰慕的那个文学世界。

这次离乡是在1888年底，到巴黎后，他成婚，有了女儿，开始经营自己的文学事业。1891年，勒布朗出版短篇集，他把书献给莫泊桑。两年后，又出版了长篇。

短篇集《Des couples（几对夫妇）》是自费出版的。按照他晚年在采访中的说法，印了一千册，只卖掉四十册。至于长篇《Une femme（一个女人）》，写的是省城里的婚姻、欲望和生活的不满足。勒布朗想写的，是那些表面上生活安稳、内心却并不安稳的人，是体面人家不愿意拿到桌面上谈的事情。后面评论家研究勒布朗的这部早期小说，甚至还特别讨论了它与《包法利夫人》的联系。

1896年，法国小说家朱尔·勒纳尔也曾写信谈到勒布朗的作品，还认真斟酌过该不该称他为莫泊桑的继承人。

这种认可，对于年轻作家当然很有分量。只是，同行肯定你的才华和读者排队买你的书是两回事。他的书叫好不叫座，在普通大众读者认知中，几乎没有莫里斯·勒布朗这个作家的存在。

写作之余，勒布朗还有一个相当投入的爱好，骑自行车。

他喜欢骑车旅行，穿行于乡村、河谷和古老建筑之间，也会循着作家的足迹去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1898年出版的《Voici des ailes !（翅膀在此！）》，写的就是两对男女结伴骑车游历的故事。

或许，骑车的时候，勒布朗能暂时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看到新的风景，多少也能稀释一点胸中的郁结。

今天看来，骑车出门没什么稀奇，但在勒布朗那个年代，这是一种很新潮的运动。人不必等火车，也不必端坐在马车里，可以凭自己的双腿决定下一站去哪儿。

《Voici des ailes !》标题中的“翅膀”，所说的正是骑车所带来的自由翱翔的感觉。

最想写的小说

不过，要理解勒布朗当时最在意什么，还得看1901年出版的《L’Enthousiasme（热情）》。这部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开篇就是主人公重返成长的城镇，沿街回忆少年生活的内容。学校像监狱，家里的长辈教导孩子怎样才算有教养，而所谓有教养，往往就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勒布朗在这本书中表达得很辛辣，小说里的母亲疼爱孩子，却又处处在意别人的评价，孩子考得好不好，关系到她接下来一周能不能高高兴兴出门。人与人之间有感情，但感情也会被体面和舆论支配。长大以后，一个人想按自己的意思生活，必须先挣脱这些早已习惯的规矩。

这当然不能直接当成勒布朗家庭的实录，却让我们知道，他对自己生长其中的世界并非毫无疑问。从这一点来看，后来他笔下的亚森·罗平一面穿着讲究，一面无视规矩，这叛逆的种子应该是从小就种下了。

对每一本小说，勒布朗都寄予厚望，在1900年写给朋友的信里，他说自己每天花八小时工作，写完还要继续改。可等书出版后，依然没能得到期待中的关注与掌声。

事业之外，他的私人生活也几经变动。第一段婚姻在1895年结束，后来他与另一位女子相爱，直到1906年才再次结婚。到了罗平诞生前后，勒布朗已经经历过家庭的建立与离散，也经历了多年的写作、发表和等待。

1905年，当勒布朗收到皮埃尔·拉菲特的约稿时，已经四十岁了。

拉菲特是他的朋友，也是骑行圈子中的一员。1905年这个时期，全民识字率大幅度提升，随着铁道交通的发展，通勤时看一份报纸或者一期杂志已经成为非常流行的需求。

于是，在这个报刊蓬勃发展的年代，拉斐特创办了一本杂志叫《我全知道》，但是市面上的通俗杂志实在太多了，他的手上并没有特别招牌的小说家，而读者又嗷嗷待哺，急需冒险故事，尤其是当时正风靡欧洲的福尔摩斯式的侦探小说。

于是，他找到了勒布朗。

勒布朗从来没有写过侦探小说，原来写的是风俗与感情小说，忽然要写这种东西很不顺手。拉斐特说，没关系，对标已经给你找好了，就照着英国作家霍纳恩笔下怪盗拉菲兹的路子，写一个能和福尔摩斯打擂台的法国角色。

勒布朗没有理由不接，接下后，他花了一个月才交稿。

1905年7月15日，亚森·罗平首次登场的故事发表，标题是《亚森·罗平被捕》。

发表之后，勒布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欢迎，读者表示相当喜欢，拉菲特也怂恿他赶紧趁热打铁，写下一篇吧！

《侠盗亚森·罗平》

作者：[法] 莫里斯·勒布朗

译者：周克希

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2年1月

勒布朗犹豫了，他本能地想拒绝，因为当时冒险与侦探小说在法国的文学评价中地位不高，而他本人追求的文学梦是福楼拜、莫泊桑这种作家，不想沿着通俗小说家这条路走下去，一辈子只能在廉价报刊上受到追捧。

为此，他还特意把主人公送进了监狱。《亚森·罗平被捕》言下之意就是，下不为例！

不过，编辑不会放过这个潜力作家，拉菲特坚持让他续写，勒布朗虽然嘴上拒绝，脑子里却忍不住构思起了罗平的第二个故事……

一个不大守规矩的绅士

罗平的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横渡大西洋的邮轮上。船上收到无线电消息，著名大盗就在乘客之中。电报提供了外貌、伤痕和化名的线索，却在关键处中断。随后珠宝失窃，乘客们互相打量，想找出隐藏于客人中的小偷。

在这篇怪盗罗平登场的故事中，勒布朗并不急于介绍罗平，而是通过一系列的侧面描写，先让一船人害怕他。因为读者也不认识罗平，所以代入感非常强，和故事中的人一样，他们也只能根据残缺的信息寻找答案。这时的罗平，还不是那个我们知道一定会得手的怪盗，而是一个藏在故事里的陌生人。

但到了第二篇，读者已经认识他了。

于是勒布朗换了悬念。罗平人在监狱，却给一位男爵寄去信件，点名要城堡中的几件收藏，请对方打包寄出，运费也请付掉。如果不照办，他就亲自来取，而且拿走的会更多。信里还不忘指出，其中有件东西是赝品，不必寄来。

态度非常客气，内容非常不客气。

怪盗故事中常见的预告、设防、等待，在这里已经相当完整。但预告函不只是为了让小偷显得潇洒，它改变了故事的问题。一般盗窃案要查谁偷了东西，罗平先把名字写出来，悬念就变成了日后推理小说中常见的不可能犯罪。大家都在防着他，他究竟怎么得手？

同一个监狱，延续第一个故事，用途却完全不同。它原本是第一个故事的结局，现在却是故事的开端，成了制造不可能犯罪的条件。

侠盗的形象其实对中国读者来说，会比侦探更为熟悉。中国古代小说中就常见侠盗、义贼的形象，劫富济贫是更具有亲和力的故事主题。所以，当我读到第一个故事中开场的侧面描写时，我想的是《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出场前的侧面描写，当我读到第二个故事中的预告函时，想到的是《楚留香》的经典操作。

文脉相通啊。

当然，和武侠小说更富幻想、浪漫气质不同，侦探推理小说毕竟更加强调严谨，所以勒布朗当时为了写越狱，还请警务部门的负责人看过手稿。八天后，稿子退回来，附着一张名片，没有任何意见。后来，勒布朗猜想，大概对方认为这样的越狱根本不可能。

勒布朗在自述中说，罗平既得是盗贼，又得让人愿意亲近。他偷东西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乐趣，他也会慷慨，会为了感情冒险，所以这些不大合法的行动，时常带着可以理解的人情。

但把罗平理解成一个只管劫富济贫的好人，又过于刻板了。他喜欢收藏、财富和舒适生活，勒布朗甚至让他承认，倘若自己的表被偷，他一样会喊抓贼。

在不知不觉间，罗平的独特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连勒布朗都无法轻易放下了。

最强的矛VS最强的盾

很快，罗平的故事就不再只出现在杂志上。

1907年，勒布朗将罗平的早期故事进行了结集出版。1908年，勒布朗与弗朗西斯·德·克鲁瓦塞合作的罗平舞台剧上演。虚拟角色有了看得见的面孔，罗平再一次实现破圈，更多观众因此回过头来阅读罗平系列的小说。

追逐文学圈这么多年，莫里斯·勒布朗终于成名了。

在创作罗平系列的过程中，莫里斯心里一直没有忘记真正想写的文学。

1912年，他写信给《日报》的文学负责人，愿意交出下一本长篇《水晶瓶塞》，每行稿酬两法郎。条件除了继续刊登后面的罗平小说，还有一项：报纸也得接受他的一部爱情冒险小说。这一部，他愿意每行只收一点五法郎。

《水晶瓶塞》

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译者：孙桂容 逸风

版本：群众出版社

2012年8月

勒布朗知道读者最想要什么，也知道罗平这个名字值多少钱，他想用罗平作为筹码，帮他替别的作品争取一个位置。

他真的很努力，为了写自己想写的作品，罗平系列他一直在好好打磨。

比如，罗平还能有什么惊险刺激的故事？要不，给他写一个对手吧。犯罪者的对手是侦探，而当今文坛最有名的侦探，就只有那个男人了。

最强的矛VS最强的盾。

勒布朗决定，给罗平安排福尔摩斯作为对手。

1906年，这位英国侦探首次进入罗平系列的故事，但是出版之后，马上受到福尔摩斯版权方的投诉，勒布朗只好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两个首字母进行替换，变成福洛克·夏尔摩斯（Herlock Sholmès）。

因为福尔摩斯的引入，“智斗”也成了罗平系列的一大看点，比如失窃的物件和难以解释的现象，会逐渐串联成一个更大的秘密。不再是单方面的“罗平个人秀”了，侦探也会从与表面无关的事情里找到联系，也会隐藏身份，进入对手不希望他接近的地方。

较量有了变化，剧情随之动态变化。侦探每想通一点，怪盗就得应付一个新的麻烦；怪盗作出反应，又会改变侦探接下来能掌握的信息。

如果说许多古典谜题，是凶手把题目出好，等着侦探来解谜，两者之间其实并不直接交互，那么罗平系列这个模式就比较现代了，他和侦探是共同行动，相当于直播形式竞技。

当然，毕竟罗平是主角，所以书中有意让侦探出丑的地方也不少，助手尤其倒霉。若以后来黄金时代本格推理的公平性来衡量，易容、秘密通路、没有事先交代的帮手，也确实会被读者诟病。

这些在追求公平竞技的读者看来，当然是不足，可勒布朗最擅长的本来也不是最后那一下真相揭晓的高潮戏。他更在意剧情的发展变化：这场追逐怎样继续？人物如何脱身？以及读者何时开始担心刚刚还占上风的那个人？

比如《水晶瓶塞》，就写出了这种代入感和担心。

小说开场，罗平参加一次不是由他亲自筹划的盗窃，原本已有些不放心，事情果然还是出了岔子：现场有人被杀，同伙被捕，一个小小的瓶塞成了各方争夺的关键。

这次罗平不知道的事情很多，连身边的人也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他。过去是别人摸不透他的安排，现在轮到他猜别人究竟在做什么。小说里的政客掌握着能够要挟他人的秘密，罗平的一名年轻同伙又面临死刑。查明真相、夺取瓶塞和救人，三条线互相掣肘，但他不能等所有问题都想清楚了、所有计划都安排妥当了再行动。

他得抓紧时间，边动边想，然后，迎来失败。

我觉得，这比不断给罗平安排更华丽的胜利要有趣得多，合理得多，也意想不到得多。

刚登场的罗平需要证明自己的本事，而如今，罗平已经是一个被读者认定无所不能的人物，这时他需要的，是让读者看见他的局限。

这也是写系列人物的难处。读者希望见到熟悉的罗平，但如果每次只是换个地方，让他照例大显身手，那个最受欢迎的人物迟早会变成作者和读者都熟悉的程序。

罗平当然一直在惹麻烦，勒布朗也始终费尽心思在替他寻找新的麻烦。

全年龄向的杂糅冒险故事

勒布朗曾经生活过的诺曼底，就是罗平熟悉又想避开的麻烦舞台。

在1909年出版的《空心岩柱》中，故事开篇先出现了一个消失之谜。夜间有人闯入庄园，发生命案，一个被枪击中的男子明明倒下了，周围又有人把守，随后却不见踪影。

这次的侦探角色是高中生伊齐多尔·博特莱。他和福尔摩斯不同，出场时没有名声作保证，必须在警察、成年人和报刊的注视下，一步步证明自己。随着调查推进，眼前案件又牵出密码、古老记载和法国王室的秘密，把人物带向埃特莱塔的海岸。

随着故事的推进，情节越来越宏大，读者最初想知道一个人藏到了哪里，后来想知道的，却成了历代人争夺的秘密藏在哪里。

长久的阴谋和大规模的冒险，当然是罗平系列频繁出现的主题，但在这篇小说中，我们通过侦探的设置可以看出来，罗平系列的读者群范围正从成年人一路扩大到了青少年。而或许是青少年主角的缘故，我们也能在故事里看见那个骑自行车游历、喜欢古老遗迹的勒布朗。

当然，虽然小说有法国王室的秘密，有诺曼底的真实场景，但是勒布朗自己很清楚它与历史小说的区别。在1933年的自述中，他说，大仲马式的写法是把过去的事情重新演出来，自己感兴趣的，却是让当下的人去解决过去遗留下来的问题。

这句话，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故事里既有汽车、现代通信和警察，又有古堡、传说和王室珍宝。

这些都是勒布朗让故事保持吸引力、保持轻快感的元素。

罗平当然是一个生活在浪漫幻想中的轻盈角色，只是现实中，勒布朗的生活并不总能顺利且轻快。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勒布朗已近五十岁。他参与战时救助，也在法国文人协会协助整理阵亡作家的资料，与他们的家属联系。过去文坛上神交的同事，如今变成了需要核实的名字。

1918年，他买下了埃特莱塔的房子，称它为“Le Clos Lupin”，这里后来成为人们熟悉的“罗平之家”。回到故乡的海岸后，勒布朗继续投身写作，也和以前一样继续写那些没有罗平的故事。

他写科幻，让奇异影像和科学猜想制造悬念，也写英法之间的海峡突然发生巨变。1923年的《Dorothée, danseuse de corde（走钢丝的姑娘）》，则让一名年轻女艺人带着孩子们旅行，卷入藏宝与身世之谜。

如果把这些作品与罗平系列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勒布朗始终对某些主题充满兴趣：比如人怎样离开熟悉的生活，比如一个看似确定的身份背后还藏着什么，再比如眼前的世界会不会突然露出另一副面孔。

《亚森·罗宾》剧照。

他在自述中还特别提到爱伦·坡，认为自己受惠最多的作家是坡。吸引他的既有侦查与解谜，也有包围着事情的神秘气氛。我们习惯把推理、冒险、神秘分开讨论，在勒布朗那里，它们原本就可以一起发生。

这也是罗平系列在推理史上的位置。

它与福尔摩斯交过手，却没有只沿着福尔摩斯的方向继续往前，后来谜题小说越来越讲究线索的公平布置，勒布朗仍然愿意把故事带向历史传奇，让主人公既寻找答案，也亲自承担冒险的后果。

他终于肯替这种小说说话

1930年，柯南·道尔去世，勒布朗写了一篇悼念文章。

如果只读开头，可能以为他又来找福尔摩斯的麻烦了。他说，倘若名侦探拿起放大镜，认真检查作者替自己安排的推理，恐怕会发现，那些看似通向真相的道路并没有那么牢靠。

接着，他解释了小说家的工作。真正的警察要从未知走向已知，作者却已经知道终点，再倒着布置线索，把通往答案的道路弄得曲折。侦探沿途捡起烟头、翻阅旧报纸，看起来非常聪明，可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作者放好的。

这番话相当坦率，也带着一个写了多年推理的人才会有的轻松。人物再厉害，作者总归知道他是怎么厉害起来的。

但勒布朗的意思并不是要否定柯南·道尔。他随后说，道尔真正出色的是讲故事的才能，怎样选择材料，安排次序，什么时候加快，什么时候放慢，让读者牵挂、紧张，一直读到最后。

这时再回头看那个不愿续写罗平的作家，就能看出变化。他曾担心进入通俗文学意味着离自己仰慕的世界越来越远，如今却说，让人愿意读下去，同样需要真正的文学才能。

福尔摩斯与罗平在小说里争高下，两位作者却有过相似的苦恼，读者最喜欢的那个人物，未必就是自己最初想用来证明才华的作品。勒布朗晚年为道尔辩护，也是在替自己做了多年的工作说话。

晚年的勒布朗逐渐减少了社交，在1934年写给朋友的信里，他提到，为了维持精神上的平衡，自己与外界、与老朋友来往得越来越少。那个年轻时想坐在大作家身边说话的人，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读者，也有了需要独自应对的衰老与健康问题。

1939年，他离开埃特莱塔，迁往法国南部的佩皮尼昂。两年后，1941年11月6日，他在那里去世。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他没能等到法国脱离战火，也没能回到自己熟悉的海岸。

他笔下的罗平，却一直替他继续前行。

早在1912年，中文世界就已有他的译作《福尔摩斯之劲敌》，1925年上海大东书局又出版二十四册《亚森罗苹案全集》。研究者战玉冰指出，中国读者常借助本来熟悉的侠盗传统理解他，孙了红后来写“侠盗鲁平”，又把这个人物的趣味带进了中国的社会环境。

《亚森·罗宾》海报。

2021年开播的网飞剧集《亚森·罗宾》则采用了另一种办法。主人公是一个读过罗平故事的人，他借助书中的方法，为遭受冤屈的父亲复仇。一个小说人物不必原样复活，也可以通过读者继续活动。

如今，勒布朗在埃特莱塔的居所成为博物馆。游客走进作家的房子，参加的仍是一场围绕罗平展开的探秘。

那个小偷不只占去了他的写作时间，连故居也没放过。

不过，如果我们已经认识了躲在工厂阁楼写诗的年轻人、骑车出游的小说家，以及愿意少收稿酬也想发表爱情小说的勒布朗，再走进罗平的故事，看见的就不只是一位无所不能的怪盗。

那里有他年轻时想挣脱的规矩，有他舍不得离开的故乡，也有一个作家花了很长时间才肯承认的本领。

他确实很会讲故事。

撰文/陆烨华

编辑/宫子 王铭博

校对/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