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活着的时候,老爱跟我念叨她娘家村里的事。村里最大一户姓周,周家老爷子走了快二十年了,可他当年那点事,村里老人提起来还直咂嘴。周家有个大太太,姓什么没人记得了,都叫她周刘氏。兰香是后来进的门,比周老爷子小整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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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刘氏嫁过来那年才十七,周家那时候还没发家,三间土坯房,一头瘸腿驴。她跟着周老爷子起早贪黑磨豆腐,手上冻的口子一年到头没合过。后来周老爷子跑运输发了,盖了青砖大瓦房,周刘氏还是一天两顿饭地伺候,连件像样的褂子都没舍得添。村里人都说周家祖坟冒青烟,娶了个能扛事的媳妇。可周老爷子不这么想。
他嫌周刘氏不识字,嫌她吃饭吧唧嘴,嫌她生了三个闺女没给他留后。有一年过年,周刘氏在灶上忙活了一下午,端上最后一碗红烧肉的时候,周老爷子拿筷子敲着碗边说:“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周刘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吭声,转身又去灶上烧水了。那年她三十八,嫁给周老爷子整二十一年。
兰香进门是腊月里。周老爷子从县城领回来的,说是茶馆里唱小曲的,二十出头,腰细得跟柳条似的,嘴甜得抹了蜜。进门头一晚,周老爷子就把正屋东边那间一直锁着的厢房打开了,里头新打的樟木柜子、洋镜子、缎子被面,铺得满满当当。村里人这才知道,周老爷子早半年就托人从县城捎回来这些东西,一直锁着,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刘氏住西厢房,窗户纸破了拿面糊糊粘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兰香住东厢房,玻璃窗擦得锃亮,还挂了一水儿红绸子窗帘。周刘氏给周老爷子纳了二十年的千层底布鞋,兰香进门第三天,周老爷子就领着她去县城买了双皮鞋,三块大洋。村里老人说,那天周刘氏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得她脸通红,愣是一滴泪没掉。
最让村里人念叨的是吃饭。周刘氏跟周老爷子过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等男人先吃,自己蹲灶台边上扒拉剩的。兰香进门头一顿饭,周老爷子破天荒把兰香按在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陪着,还给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周刘氏端菜上桌的时候,周老爷子头都没抬,说了句:“再拿个碗,兰香爱喝汤。”
后来兰香生了个小子,周老爷子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给兰香她爹送了一头猪半扇羊。周刘氏生的三个闺女,周老爷子连满月酒都没给办过。大闺女出嫁那年,周刘氏想给孩子打副银镯子,跟周老爷子张了三回嘴,最后一回周老爷子把茶碗往地上一摔:“赔钱货戴什么银镯子,有那钱不如给兰香扯身料子。”
这话是周刘氏大闺女亲口跟我姥姥说的。她说那天她娘送她到村口,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一共两块四,让她自己去供销社挑副最便宜的铜镯子。“你爹不疼你,娘疼。”周刘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
兰香进门第十年,周老爷子跑运输翻沟里,人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出殡那天,兰香哭得晕过去三回,周刘氏一滴泪没掉,把三个闺女叫到跟前,说:“你爹走了,咱家的天塌了,从今儿起都给我把腰挺直了。”
分家的时候,兰香抱着儿子跪在周刘氏跟前,说嫂子我年轻不懂事,这些年对不住你。周刘氏把她扶起来,把房契地契往桌上一摊:“东厢房归你,西厢房归我,剩下的地按人头分。你年轻,带着孩子好好过。”
兰香后来改嫁了,走那天周刘氏塞给她一个包袱,里头是当年兰香进门时周老爷子给她打的那副银镯子。兰香不要,周刘氏硬塞进她怀里:“这是你应得的,拿着。”
我姥姥说,周刘氏活到八十六,临终前几个闺女围在床前,问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老太太闭着眼摆摆手,半天说了句:“我这辈子啊,就等他一回。等他吃饭给我让个座,等他过年给我扯块布,等他跟我说句这些年辛苦了。等了一辈子,没等着。”
顿了顿,她又说:“兰香进门那天,他给兰香开门帘子那个手,我记了四十年。他这辈子,从来没给我掀过一回门帘。”
老太太说完这话,当天夜里就走了。出殡的时候,兰香从外地赶回来,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嫂子,下辈子咱俩换换,你当兰香,我当周刘氏,我伺候你。”
这话传回村里,老人们都说,周刘氏这辈子没等来的东西,兰香一进门就都有了,可兰香心里明镜似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只给一个人。
周家老宅前年拆了,东厢房西厢房都推平了。可村里上岁数的人路过那片宅基地还念叨,说当年西厢房的窗户纸一到冬天就呼哒呼哒响,东厢房的红绸子窗帘飘了整整十年。一个院子里隔着一道墙,墙东头是热灶热炕热被窝,墙西头是冷锅冷灶冷枕头。一墙之隔,隔出了两辈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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