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34年3月，美国学者葛维汉以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的身份，带领中国助理林名均，在广汉月亮湾的田埂间掘下了三星堆遗址科学发掘的第一铲。
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这趟因战乱只持续了十来天的发掘，会成为与仰韶、殷墟并列的中国近代科学考古三大奠基工作之一。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位被后世尊为“三星堆考古第一人”的学者，当年面对的是一副远谈不上理想的作业条件。
从一口排水沟开始的科学发掘
1929年，广汉农民燕姓父子在自家后院挖排水沟时，意外掘出大批玉器。这批文物流入市场后，引起了在广汉传教的牧师董宜笃的注意。消息传到成都，时任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的葛维汉随即介入。
他与中国助理林名均一同组织起一支有地方政府参与的田野考古队伍，于1934年3月抵达广汉，从燕家父子开凿的排水沟及其北侧开始勘探发掘。
葛维汉在日记里描述了初到遗址时的地形印象：“离燕家不远的山坡侧面，呈现出巨大半圆弯曲，看上去很像月亮的边缘，这里被称之为月亮湾。再往南走，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三座小丘，被称之为三星堆。”这段地理描述后来成了三星堆考古文献中的经典段落。
但真正体现这次发掘科学价值的，是他写在《汉州发掘简报》里的作业规程：标定地层、记录每件值得保存文物的确切位置和深度，完整仔细记录所有作业过程。这套规范，今天看是考古学的基本功，在九十年前的中国却鲜有人执行。
《华西边陲研究学会会刊》目录页局部
十来天的窗口期与简陋工具
发掘条件之简陋，从保存下来的工具清单可见一斑：柯达相机、手铲、锄头。今天四川大学博物馆的展柜里陈列着的，就是这三样东西。以今天的标准衡量，这几乎是零配置；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能凑齐一台相机和几把工具、获得地方政府许可、在遗址上开工，已经殊为不易。
四川大学博物馆学术与展览部主任陈长虹在公开介绍中提到，葛维汉是川大博物馆第二任馆长，他开启的这次发掘，是川大考古“华西学派”百年传承的起点。
而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的文献则记载，林名均全程参与了具体组织实施，负责修复陶器和草拟简报，是从事三星堆考古发掘的中国第一人。也就是说，这支小小的队伍实际上只有两名核心成员，加上地方政府的协助，就撑起了整场发掘。
作业开始后不过十来天，社会动荡与战乱便迫使发掘中断。葛维汉没有机会扩大探沟范围，更没能触达后来震惊世界的祭祀坑。他带走的，是600余件玉器与陶片，以及一批地层与位置记录——这些记录让他得以在简报中做出几个关键判断。
没人敢定的年代，他定了
葛维汉的研究报告《汉州发掘简报》发表于1933-1934年出版的《华西边陲研究学会会刊》。这是世界上第一篇关于三星堆考古发掘的专业论著。
1933至1934年卷会刊完整封面
在简报中，他根据出土的玉剑、玉盘、玉凿、玉珠等随葬品判断，三星堆附近的墓葬年代应在周朝初期（公元前1046年）或更早；又因玉盘和玉方体量巨大，推测发掘区域是三星堆人敬天地神灵的祭祀场所。
这两条判断在当时并没有得到验证的条件。碳14测年法要到1940年代才由芝加哥大学的Willard Libby发明，葛维汉的所有推论都建立在器物类型学和对古代礼制的理解之上。
后来的考古工作却提供了惊人的印证：三星堆文明被确定在商代（公元前1600-1046年），与他的推测相差不远；1986年发掘出土的青铜神树、金杖等物，更坐实了祭祀场所的判断。
他还做了一个在当时颇具争议的比较：既然三星堆与仰韶遗址均出土石斧、陶轮和三足瓮，且都未发现金属与文字痕迹，那么广汉文化与中国中原或北部地区应当存在文化交流，并非孤立存在。在“中原中心论”仍占主导的年代，这个观点并非没有质疑的声音。
葛维汉比对了三星堆出土的彩陶与仰韶的差异，谨慎地提出了文化关联的假说。直到近年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青铜尊、罍被证实与中原商王朝风格高度相似，这个判断才算得到彻底验证。
一铲之后，是半个世纪的沉寂
发掘被迫停止后，葛维汉带走的文物被系统编号、研究，结果全部写入简报。但他的工作也到此为止——他没能再回到广汉。
此后数十年里，三星堆的发掘断断续续：上世纪六十年代冯汉骥率队做过数月勘探，随即因特殊年代再度停顿；1986年砖窑厂取土意外发现祭祀坑，抢救性发掘出土大量文物，却又因当时文物保护技术不完善而第三次叫停。
葛维汉当初设想的系统性、完整发掘，三代人之后仍是未竟之业。无论从他个人还是历时视角看，这十来天挖出的600件文物与一篇简报，都显得过于短暂——但正是这份短暂里的严谨，让三星堆在惊世之前，先有了一个可靠的学术起点。
三星堆考古主题展览的展厅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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