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脚下有个钓鱼群,群主叫老赵,四十七岁,离异,开一辆二手黑色汉兰达,车屁股上贴着"钓鱼佬永不空军"的贴纸。群里三百二十一人,女的一百八十九,男的一百三十二。每次周末出钓,老赵永远坐副驾或者自己开车,从不坐后排。
这事最初没人觉得有什么。
钓鱼嘛,群里组织活动,群主统筹,天经地义。
直到第三年,有人开始嚼舌根。
最先传出来的是阿秀的事。阿秀三十九,离异,在镇上开美容院,皮肤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她进群是因为她弟弟在群里,说姐姐喜欢钓鱼,老赵就亲自加了她。第一次出钓是去年四月,两人一辆车,回来以后阿秀眼睛肿着,说是被鱼钩划了。
后来大家都知道那不是鱼钩。
然后是周姐。周姐四十二,老公在外地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三四天。她在群里话不多,但每次老赵发位置她都到。有人说看见她半夜从老赵车里下来,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再然后是小于,小于才二十八,刚结婚不到一年,老公在市里上班,周末才回。小于加群是她闺蜜带的,闺蜜后来退群了,说"这破群待着没意思"。
一个两个三个,传着传着就过了十个。
老赵从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在群里发鱼获照片的时候,偶尔会带一句"今天陪阿秀姐钓的""周姐手气真好",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群里男的没人敢吭声,女的有几个私下骂过,但骂完该钓还钓,该在群里抢红包还抢。
这事说到底,老赵凭什么?
凭他钓鱼确实有两把刷子。林山脚下七条溪、三个水库、两个野塘,哪个点什么时候出什么鱼,他门清。凭他舍得花钱,群里谁没装备他借,谁车坏了他帮忙拖,谁家里有事他第一个在群里发红包。凭他嘴甜,对女群友永远"姐""妹子"地叫着,夸人钓鱼水平高,夸人手气好,夸人穿得漂亮——在河边夸,在车里夸,在微信上单独夸。
也凭那些女人们的老公,要么不在身边,要么不在意,要么根本不知道。
最开始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群里有人私聊老赵,说你悠着点,别太过了。老赵回了一句:"我单身,她们也单身或者半单身,你情我愿的事,碍着你了?"
这话没法接。
老赵确实单身。他前妻是两年前被他蹬的。前妻叫桂芳,四十五,在县医院做护工,挣得不多但踏实。两人结婚二十年,儿子在省城上大学。老赵蹬她的时候说得轻巧:"过不到一块儿去了,性格不合,好聚好散。"
桂芳没闹,收拾东西搬去了医院宿舍。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闹,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削苹果,头也不抬:"闹什么?闹了他就不是这样了?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他什么样我不知道?"
这话传到老赵耳朵里,老赵笑了笑,没说话。
钓鱼群的事,群里男的装聋,女的装瞎,外头的人当八卦听。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今年三月,出了一件事。
小于的老公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没人知道,反正结果是小于老公冲到老赵家门口,一砖头砸了汉兰达的后挡风玻璃。老赵报了警,警察来了,问怎么回事,小于老公当着警察的面把事情抖了出来。老赵不认,说"你老婆自己往我车上坐的,我还能赶人?"
警察两边都训了一顿,让私下解决。小于老公要告老赵,找了律师咨询,律师说这种事取证难,没有实质性证据,顶多算道德问题,构不成犯罪。小于老公气得在派出所门口踹了花坛一脚,脚趾骨裂。
这事在群里炸了。
群里第一次出现了大规模退群。三天走了四十多号人,大部分是女的。留下的分成两派,一派觉得老赵确实过分了,一派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小于自己也有问题"。
老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钓友,最近群里有些风波,我老赵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斜。喜欢钓鱼的留下,不喜欢的不强留。周末照常出钓,水库那边新开了个钓点,鱼口不错。"
发完这条,他退了群,重新建了个新群,把他认为"靠谱"的人拉了进去。新群一百六十多人。
阿秀在,周姐也在。
这事传到桂芳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瘫痪老人翻身擦背。同病房的人跟她说:"你前头那口子又出事了,你知道吗?"桂芳说:"知道。"对方问:"你不难受?"桂芳把老人翻好,拍了拍床单上的褶子:"难受什么?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他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是这样。"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正常。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
桂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但下班以后她坐在医院宿舍的床沿上,对着手机里老赵的朋友圈看了很久。老赵的朋友圈三天前发了张鱼获照片,配文"空军不可怕,可怕的是没鱼可钓"。桂芳看了那张照片,看的是照片角落里露出来的半截女人的手——涂着淡粉色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她关了手机,躺下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起身去洗了把脸,准备上夜班。
老赵的新群里,日子照过。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老赵带人去青溪水库夜钓。那晚月亮很好,水面上有碎银子似的光。阿秀和周姐都去了,还有几个新加进来的女群友,面孔生疏,但坐在老赵旁边笑得很开心。
老赵那天钓得不好,空军了。他坐在折叠椅上抽烟,看着水面发呆。阿秀凑过来问:"怎么了?今天手气不行?"老赵说:"没事,鱼不开口,正常。"但阿秀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老赵确实有事。
他前天去省城办事,路过儿子学校,想看看儿子。提前没打招呼,直接去了宿舍楼。在楼下等了半小时,看见儿子和一个女生从超市出来,两人有说有笑。老赵想上前,又停住了。他站在树后面,看着儿子帮那女生拎袋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他突然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帮桂芳拎东西。
然后他想起自己蹬桂芳那天说的话:"过不到一块儿去了。"桂芳没哭没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会后悔的。"
当时他觉得这话可笑。他怎么会后悔?他自由了,他有钱有闲有车有钓鱼群,他身边围着那么多女人,他活得多潇洒。
但那天在省城,站在儿子学校门口的树后面,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后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钓了一整天鱼,浮漂一动不动,天快黑了你收拾东西准备走,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发现夕阳把整片水染成了红色,美得不像话——但你得走了,你赶不上这趟美了。
他没上前见儿子,转身走了。
回到车里,他给桂芳发了条微信:"儿子长高了。"
桂芳没回。
第二天才回了一个字:"嗯。"
老赵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青溪水库的夜钓持续到凌晨两点。老赵空军,周姐钓了两条鲫鱼,阿秀钓了一条鲤鱼。收拾装备的时候,阿秀说:"赵哥,我车灯坏了,你帮我看看?"
老赵跟着去了停车场。阿秀打开引擎盖,老赵拿手机 flashlight 照着。看了半天说:"不是灯的问题,保险丝烧了,得去修。"
阿秀"哦"了一声,没动。
老赵合上引擎盖,转身要走。阿秀叫住他:"赵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赵回头看她。阿秀站在车灯的光里,脸上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担心,也不是撒娇,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你如果现在需要我,我就在"的试探。
老赵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想起这三年,他睡过的每一个女人,每一次在车里、在宾馆、在水库边的帐篷里,每一次完事以后对方靠在他肩膀上,说"赵哥你真好""赵哥你真厉害""赵哥我离不开你"。每一次他都笑着应,摸摸对方的头发,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累的时候问过他一句"你怎么了"。
阿秀是第一个。
但他知道阿秀不是真的关心他。阿秀关心的是"老赵是不是要变""我在这个群里还能不能继续待下去""他要是收心了我怎么办"。
他太了解这种女人了。就像他太了解自己一样。
"没事,"老赵说,"就是最近睡不太好。"
阿秀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老赵开着车,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水库的腥味。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桂芳刚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风。桂芳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骑得飞快,桂芳在后面笑,说"慢点慢点"。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车,有了房,有了儿子,有了钓鱼群,有了阿秀周姐小于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女人。他什么都有了,但他坐在车里,吹着夜风,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哭。他不会哭。他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
他只是把车窗关上了。
五月中旬,桂芳的护工合同到期,医院换了批人,她被调去了急诊科。急诊科比病房累十倍,但工资高一点。她每天面对的都是突发状况,车祸的、打架的、喝农药的、心梗的。她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脾气反而磨平了。
有天晚上送来一个醉酒打架的,肋骨断了一根,满脸是血。桂芳给他清创缝合的时候,那人迷迷糊糊地喊"老婆",桂芳手上动作没停,说:"你老婆不在这儿,我是护士。"
那人又喊了一声,桂芳说:"别喊了,你老婆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得气死。"
缝合完,那人清醒了一些,看着桂芳说:"姐,你人真好。"
桂芳说:"我不好,我只是做我的工作。"
她转身去洗了手,摘下口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凌晨三点,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她靠着墙,拿出手机,翻到老赵的朋友圈。老赵两天前发了条新的,是一张钓台照片,配文"一个人钓,清净"。
桂芳看了那张照片。钓台是空的,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贴着她以前给他买的贴纸——一只歪着脑袋的猫。
她盯着那个贴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朋友圈,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你保温杯上的贴纸该换了,都起边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关心?她为什么要关心他?他们已经离婚两年了,他过得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老赵回得很快:"哈哈,舍不得换,习惯了。"
桂芳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她赶紧锁了屏,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她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这一条消息。以后不会再有了。
六月初,钓鱼群里又出了一件事。
新加进来一个女的,叫小孟,三十一,刚从市里搬来林山镇,说是喜欢钓鱼,在网上搜到老赵的群,申请加入。老赵照例审核,看了她朋友圈,照片挺漂亮,就拉进来了。
小孟进群第三天就参加了一次夜钓。那晚老赵特意坐她旁边,手把手教她调漂。群里有人截图发到了另一个群里,说"老赵又开始了"。
但这次不一样。
小孟不是阿秀,不是周姐,不是小于。小孟的老公是市里刑警队的。
这事老赵不知道。小孟进群的时候没说,老赵也没问。他以为小孟是单身,或者跟前面那些人一样,老公不在身边或者不在意。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小孟老公休假,陪小孟来钓鱼。老赵看见那个穿警服的男人走过来,脸色当场就变了。
小孟老公没闹,走到老赵面前,点了根烟,说:"听说你教我媳妇钓鱼?"
老赵硬着头皮说:"对,小孟刚学,我带带她。"
"是吗?"小孟老公吐了口烟,"我媳妇说你手把手教的,教到车里去了?"
老赵脸白了。
那天晚上没打起来。小孟老公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混的,我媳妇你要是碰了,你自己掂量。"然后拉着小孟走了。
但事情没完。
小孟老公是刑警,查个人跟玩似的。没过一周,老赵这几年的事被摸得一清二楚。不是什么违法的事,但够他喝一壶的——税务问题。老赵的汉兰达是二手的,但改装花了不少钱,钓鱼装备加起来十几万,这些钱从哪来的?他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年流水撑死二十万,但消费水平明显对不上。
八月,税务局的人找上门了。
五金店的账本被翻了个底朝天。老赵补了税,罚了款,前后掏出去七万多。五金店本来就半死不活的,这一下直接关门了。
车也卖了。不是被砸的那辆汉兰达,是之前换的那辆途观。卖车钱交了罚款,剩下的还了信用卡。
钓鱼群的新群,又走了一批人。这次连阿秀都退了。
老赵坐在空荡荡的店里,货架上还摆着没卖完的螺丝刀和合页。他给阿秀发了条微信:"秀儿,怎么退群了?"
阿秀回了一句:"赵哥,我美容院要扩张,没时间钓鱼了。保重。"
周姐也退了,没说话,直接消失。
老赵翻了翻通讯录,三百多个联系人,他突然发现,除了钓鱼,他跟这些人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一个人是他能打个电话说"我出事了,你帮我一把"的。
他拨了儿子的号码。
响了六声,挂断。
他再拨,这次直接被拉黑了。
老赵坐在空店里,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怕税务局,不是怕小孟老公,是怕这种空。这种全世界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的空。
他想起桂芳。
他翻出桂芳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没拨。
他发了条微信:"桂芳,五金店关了。我没事。"
桂芳回得比上次快:"哦。"
就一个字。
老赵盯着那个"哦",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哭了。
九月,老赵在镇上找了份保安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二,包住。宿舍在小区地下车库上面的平房里,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他每天穿着保安服站在小区门口,给业主敬礼,帮人抬东西,指挥停车。
钓鱼群他退了。不是退群,是把两个群都退了,微信里跟钓鱼有关的人全删了。
他买了一根最便宜的溪流竿,三十块钱,周末去青溪水库一个人钓。不拍照,不发朋友圈,不跟任何人说。
钓到了就带回去,自己做着吃。钓不到就坐在那里看水。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钓完鱼往回走,路过县医院。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看见急诊科门口的灯亮着。他想起桂芳在那里上班,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夜班。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该进去吗?进去说什么?"我错了"?"我想你了"?还是"五金店关了我现在做保安"?
他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老赵?"
他回头。
桂芳站在路灯下面,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老赵愣在原地。
桂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瘦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桂芳把保温饭盒递给他:"食堂多打的,排骨汤。你以前最爱喝。"
老赵接过饭盒,手在抖。
桂芳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
老赵这才发现自己在哭。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说:"我没哭。"
桂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傍晚的风,凉的,但没冬天的刺骨。
"你那个保温杯,"桂芳说,"贴纸我给你换了新的。改天你来拿。"
老赵抱着饭盒,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桂芳转身往医院走。走了几步,桂芳回头说了一句:"别再来医院了,我这阵子夜班多。你要是想喝汤,自己在家煮。"
老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急诊科的玻璃门后面。
他打开保温饭盒,汤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他站在路灯下面,把一整盒汤喝完了。
然后他拎着空饭盒,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被晚风送过来,淡淡的,不浓烈,但一直跟着他,走了很远都没有散。
十一月初,老赵辞了保安的工作。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是小区物业换了公司,新公司要年轻点的。他没争,收拾东西走了。
他去了省城,找到儿子。这次他提前打了电话,儿子接了,没挂,但也没说话。老赵说:"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你下来一趟,不耽误你太久。"
儿子下来了。
一年没见,儿子长高了,肩膀宽了,胡子冒出来了。他站在老赵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赵说:"五金店关了,我最近在找工作。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儿子说:"那你来干嘛?"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你下学期学费。我攒的。不多,但够。"
儿子没接。
老赵把信封放在旁边的花坛沿上,说:"你不接我也放这儿。你妈以前说你上大学的时候她最骄傲,说你比我有出息。我觉得她说得对。"
儿子看着那个信封,眼眶红了。
老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儿子在后面喊:"爸。"
他停住,没回头。
"汤……妈说你爱喝汤。"
老赵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她每周都煮,煮了放冰箱里,说等你哪天来拿。"
老赵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十二月底,林山镇下了一场雪。
老赵在镇东头租了间小平房,一个月两百块。他找了份送货的活,开电动三轮车给镇上超市送饮料和方便面。一天跑三四趟,挣个百八十块。
他不再钓鱼了。不是戒了,是没时间。送货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周末也不歇。
除夕那天,他送完最后一趟货,回到小屋里。屋里没暖气,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机响了。
是桂芳。
他接了,手还是抖。
"喂。"
"今天除夕,"桂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一个人?"
"嗯。"
"饺子包了韭菜鸡蛋的,你以前爱吃。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吃。"
老赵张了张嘴。
"别多想,"桂芳说,"就是饺子包多了,一个人吃不完。你要是不来,我倒掉也行。"
老赵说:"我去。"
他穿好衣服,锁了门,踩着雪往医院方向走。雪不大,但路滑,他走得很慢。
走到急诊科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桂芳站在走廊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饺子。
"还以为你不来了,"桂芳说,"饺子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老赵说,"凉的也行。"
桂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值班室。
老赵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下面是黑色的棉裤,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边磨白了。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桂芳第一次穿高跟鞋见他,踩在田埂上差点摔一跤,他扶住她,她红着脸说"我以后会穿的"。后来她真的学会了穿高跟鞋,但更多时候她穿的是平底布鞋,因为她要走路去上夜班,要走四十分钟。
他亏欠她的,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桂芳把热好的饺子端出来,放在走廊的塑料桌上。老赵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的,咸淡刚好。
他吃着饺子,桂芳坐在对面看着他。走廊的灯白得晃眼,但桂芳的脸在灯光下很柔和。
"好吃吗?"桂芳问。
"好吃。"老赵说。
"那就多吃点。"
老赵低着头吃饺子,眼泪掉进了醋碟里。
桂芳看见了,没说破。
她起身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赵吃完了饺子,桂芳把盒子收了。两人坐在走廊里,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急诊科的大厅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咳嗽声。
过了很久,桂芳说:"你那个保温杯,贴纸我换了新的。是一只狗。"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什么时候养过狗?"
"没养过,"桂芳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养一只。一个人太冷清了。"
老赵看着她,看了很久。
"桂芳。"
"嗯。"
"对不起。"
桂芳没说话。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行了,"她说,"饺子也吃了,该说的也说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雪滑。"
老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桂芳。"
"又怎么了?"
"明年……明年除夕,饺子我还来吃。"
桂芳没回头,但老赵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看你表现,"她说。
老赵笑了。他推开门,走进雪里。雪落在脸上,凉的,但没那么冷了。
他踩着雪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根火腿肠。
"给狗吃的?"老板问。
"不是,"老赵说,"我自己吃。"
但他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还是把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路边,留给不知道哪来的野狗。
雪还在下。林山镇的除夕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老赵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留在身后,一个一个,整整齐齐。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很冷,还有很多事要面对。但今晚他喝了热汤,吃了饺子,有人给他换了保温杯的贴纸。
这就够了。
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本来也就这么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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