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飘逸|《蜀香气味美学，成都有香气的美学生活》

简介：梁飘逸｜蜀香气味美学梁氏蜀香第四代传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研究员。深耕古蜀气味美学，梳理蜀香从燎祭通神、唐宋香市到晚清香药济世的文化脉络，著有《蜀香：蜀香气味美学，成都有香气的美学生活》。专注蜀香文化研究与合香技艺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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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成都的城市记忆多留存于建筑、器物、文献与街巷，嗅觉维度的蜀香却常常被遮蔽。蜀香是成都独有的气味美学生活载体，串联起古蜀祭祀、唐宋市井、近代济世的完整文化脉络。本文以“蜀”“成” 二字字源训诂为起点：“蜀” 本义为野蚕，映照古蜀蚕桑文明；“成” 带有军事征服语义，秦代定名之后，古蜀本土的气味知识发生文字层面的失语。依托宝墩三星堆十二桥金沙考古序列，可以还原蜀香由通神之味走向品味之味的气味美学演化路径，古蜀燎祭分层焚烧仪式，孕育后世合香“君臣佐使” 配伍思想雏形。唐宋成都 “六月香市” 推动气味美学走向市井日常，后蜀宫廷香方与文人合香，让香气从神坛降落人间。晚清民国，线香街手工产业、康定—成都麝香贸易，以及儒医梁㵂芳“香药同源” 的防疫实践，构建蜀香 “济世救人” 的本土脉络；与此同时，劝业会上的巴黎香水带来外来全新嗅觉体验。本土香与西洋香水并非简单替代，而是层层叠合，形成近代成都复杂多元的气味地层。蜀香不是风雅的装饰，而是贯穿成都城市史的感觉机制，将神圣祭祀、医药养生、世俗生活编织在一起，成为城市记忆中隐匿却生生不息的嗅觉底色。

关键词：蜀香；气味美学；美学生活；成都；十二月市；城市记忆

一、引言

每一座城市，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气味美学。北京萦绕槐花与旧时代烟火，广州漫溢早茶湿热氤氲，重庆激荡火锅热辣奔放。谈及成都，外来者常常一时失语，而老成都人大多会对美好的食物、茶、酒时脱口而出一个字：香。

这份“香” 并非单一芬芳，而是层层沉积而成的城市气味地层：祭祀袅袅烟霭、药栈清苦药香、花市清甜花香、线香作坊醇厚草药气息，还有近代街头拧开香水瓶那一瞬清冽的酒精凉意。一呼一吸之间，便是成都活色生香的美学生活。

长久以来，城市记忆研究受视觉中心主义主导，建筑、器物、图像、文字被反复阐释，嗅觉却被视作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的残余。但气味恰恰以文本无法完全收纳的方式，保存着比官方叙事更加鲜活的日常生活史。本文以蜀香为线索，从字源考古切入，循着古蜀燎祭的气味审美、唐宋香市的市井美学生活，再到晚清民国蜀香济世转向与外来气味碰撞，探寻：气味美学究竟如何参与建构成都的城市记忆。

二、字源里的沉默：“蜀” 与 “成” 之间失落的气味经验

谈论蜀香，存在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命名这座城市的文字，恰恰遮蔽了它最早的嗅觉记忆。

甲骨文中的“蜀”，描摹一只大眼蠕动的野蚕，本义指向野蚕，映现出古蜀深厚的蚕桑传统，代表先民以自然物象认知世界的思维方式。秦灭古蜀之后，古蜀本土语言与知识逐步消散。西汉扬雄《蜀王本纪》记载古蜀先民 “不晓文字，未有礼乐”，这并非客观史实，而是中原文字取得主导地位后，对古蜀本土文化的选择性遗忘。

“成都” 之 “成”，字形由 “丁” 与 “戈” 组合，暗含军事征服内涵，是征服者赋予这片土地的新称谓。当 “成都” 之名确立，古蜀人关于草木芬芳、焚香通神的嗅觉智慧，便失去本民族文字载体的记录。

可气味远比文字难以被彻底抹除。政权更迭可以改写史书、废止祭祀仪式，但草木焚烧渗入土壤的化学遗存，花椒、樟脑留在灰烬中的分子痕迹，穿越两千多年地层，借科技考古重新发声。古蜀的香气记忆并未消亡，它从文字地表沉降到考古地层，等待考古手段去解读。这便是蜀香作为城市记忆的第一层内涵：它是被文字史遗漏，却依靠物质遗存顽强存续的嗅觉记忆。

三、从通神到品味：古蜀气味美学的考古演化

宝墩、三星堆、十二桥、金沙，完整的古蜀考古序列，铺展出气味美学从懵懂自发走向自觉审美的发展链条，也奠定成都香气美学生活遥远的源头。

宝墩文化时期，燃烧遗存集中于生活居住区，燃料以杂木、稻草为主，仅为炊煮生活用火，不存在专门服务仪式的调配香气。气味只是生活附带产物，嗅觉尚未形成独立的文化审美。

至三星堆时期，气味审美迎来质的飞跃。祭祀坑灰烬呈现严谨分层堆烧结构：底层竹木引火，中层混合动植物脂肪、谷物、青铜、丝绸焚烧，上层堆叠象牙，焚烧完毕覆土掩埋。坑内检出花椒、酒的有机残留物。整套仪式演绎一场“浓、杂、烈、变” 的嗅觉叙事：开篇是竹木燃烧的焦糖清香，继而腥臊、焦香、土腥交织，最后以骨焦醇厚气息收尾，归于泥土沉静。此时香气完全服务于通神祭祀，气味层次越繁复，通神效力越强，属于原始的 “和香” 实践。

转折发生在十二桥文化。灰烬中动物脂肪、丝绸占比明显下降，大量单一木本、草本芳香植物被单独投入焚烧。先民开始主动分辨不同草木的气味特质，不再一味追求混杂浓烈。嗅觉挣脱烟火视觉的附庸，成为独立审美维度。发展至金沙—十二桥晚期，灰烬检测出樟树、花椒等本土芳香植物，高脂肪粗杂燃料大幅减少，酒在祭祀仪式中的占比提升。审美重心，从燃烧物料的“量” 转向气味体验的 “质”。先民善用樟脑挥发、花椒辛香通窍，兼顾敬神祭祀与人体感官，“养人” 的人本思想就此萌芽。

这一演化具备重要意义：古蜀燎祭分层投料、多物共焚的实践，已经具备后世合香“君臣佐使” 配伍思维的雏形。合香并非唐宋文人凭空创造，认知原型深埋于古蜀祭祀火焰。秦灭古蜀之后，坑祭、坛祭走向消亡，但这套选材、辨香、配伍的嗅觉智慧没有断绝，转入民间，借汉晋 “香药同源” 医学思想转译，潜藏在巴蜀本草传统与道教烧香习俗之中，静静等待后世市井生活将它唤醒。

四、六月香市：气味美学下沉为市井美学生活

唐宋时期，蜀香真正成长为属于整座成都的气味美学生活。北宋赵抃《成都古今集记》记载著名的十二月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六月香市” 的出现，标志香气走出祭坛与药栈，成为按月轮转的城市集市主题。香市依托寺庙进香风俗而生，既满足民众信仰祭祀的购香需求，也促成香料商品流通交易，香气由此勾连起精神信仰与市井烟火。

而成都对香气的接纳，远不止商品交易层面。后蜀宫廷留存“蜀王薰御衣法”“后蜀孟主衙香”“花蕊夫人衙香” 等经典香方。花蕊夫人宫词写下 “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描摹宫廷用香的华贵。《清异录》记载 “雪香扇” 轶事：孟昶将龙脑粉末涂抹白扇，挥扇则香气随风四散，扇坠流入民间，引得全城竞相效仿，香气成为风靡一时的审美时尚。

宋代成都，已然“巷陌皆香”。香气脱离贵族专属，演变为市民追捧的生活美学。苏轼创制 “苏内翰贫衙香”，以白檀为君，不求奢华；陆游行旅写下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蜀香完成身份蜕变：不再仅仅是人神沟通媒介，更化作人与人之间的生活语言，承担疗愈身心、怡情遣怀、社交往来、标识品味的多重功能。

后世总结蜀香审美特质为药骨、花魂、凉润、醇和，这套美学内核成型于唐宋。以川地道地药材为骨架，撷取四时花木丰富气韵，依靠炮制、窖藏褪去燥烈，归于温润柔和。这正是成都式的生活智慧：不追求极致浓烈，也不偏执孤高雅净，讲究“合” 与 “熟”，众香共存，各安其位，彼此调和成就，融入寻常朝夕。

五、晚清民国：济世之香与洋气味的碰撞叠合

晚清民国，蜀香本土脉络向着烟火人间进一步下沉。清代成都线香街（今红星路一带）作坊林立，清初福建匠人重开制香工坊，这里成为蜀香生产售卖的集中地。制香深度依附中医药体系，盛行“前店后坊” 药栈模式，蒸、炙、炒、窖藏等炮制工艺日趋完备。

蜀香迎来分量最重的“济世” 实践。1919 年川中霍乱肆虐，公共防疫体系近乎空白。儒医梁㵂芳凭借十余年坐堂行医经验，秉持 “香药同源” 理念，创制二十二味《芳香防疫方》，无偿施香护佑乡邻，民间尊称 “梁氏蜀香”。香不再只是书斋雅玩，而是乱世之中守护生命的一味药。

同一时代，另一套全新嗅觉体验闯入成都街头。晚清英国探险家伊莎贝拉・伯德记述成都街巷，既有本土香料的迷人气息，也出现舶来香水的味道。民国初年，每年约五千斤麝香经由康定输入成都，陕商“金香帮” 等商帮将藏区香材在此集散分销。劝业会上陈列来自巴黎的香水，街边张贴香水广告，西洋香气带给市民前所未有的感官新奇。本土药香、麝香、西洋香水在城市街巷交织缠绕，造就前所未有的嗅觉图景。

需要厘清，二者并非简单“传统对抗现代”。梁㵂芳的防疫香方与巴黎香水共处同一个时代，代表近代蜀香两种走向：一种向内扎根，以古老 “合” 与 “熟” 的本草智慧应对疫病生死；一种向外敞开，以新潮商品塑造全新身体感知。蜀香没有被外来气味取代，只是再次转变生存形态：从祭坛到市井，从书斋到药栈，从通神祭祀到济世安民，每一次向下沉淀，都更深嵌入成都人的日常生活肌理。

六、结论：作为感觉机制的蜀香，一座城市的嗅觉美学生活

回到开篇的问题：气味与气味美学，在成都城市记忆之中扮演何种角色？答案已然清晰：蜀香绝非城市文化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一套持续运转的感觉机制，承载着成都独有的美学生活。

文字尚未普及的史前时代，古蜀燎祭烟气构建人与天地神灵的联结；文字记载出现断层之后，灰烬里的分子遗存，保存被征服者遗忘的本土智慧；唐宋市井繁盛之时，六月香市将神圣岁时，转化为普通人可触摸的日常生活；晚清疫病与近代商潮激荡，蜀香分化为药香济世、洋香新潮两条路径，回应生存苦难与时代变迁。

“药骨、花魂、凉润、醇和”，不只是蜀香的气味标签，更是成都处理 “混合” 与 “时间” 的嗅觉投射。多种香气相合，不是杂乱堆砌，而是各安其位；上乘香品贵在 “熟”，需要耐心炮制窖藏，急不得、伪不得。

在感官普遍追求即时刺激的当下，蜀香留存的，恰恰是一份“慢” 与 “和” 的城市记忆。一座城市最深层的身份，未必尽数写在地名与碑刻之上，也藏在每一次呼吸之间，藏在代代延续的气味美学生活当中。

参考文献

1.馨本草香养研究院：《古蜀合香气味美学演化研究报告》，2026 年 8 月。

2.馨本草香养研究院：《从燎祭通神到养人悦己：古蜀合香气味美学的演化脉络》，2026 年 10 月。

3.梁飘逸：《蜀香熟韵：药骨花魂，凉润醇和—— 从古蜀燎祭到梁氏非遗的 “熟” 香文明逻辑》，2026 年 10 月。

4.梁飘逸：《梁㵂芳与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 晚清儒医的香药济世实践与百年非遗传承》，2026 年 10 月。

5.梁飘逸：《晚清蜀香守香人—— 我的曾祖父梁㵂芳》，2026 年 8 月。

6.林赶秋：《城史月月有市物甲天下宋代成都各种集市按月轮番上演》，《成都晚报》，2019 年 3 月。

7.封面新闻：《蜀地史迹・十二月市（14）｜六月香市：追求清雅情趣，后蜀皇室自创传世名香》，2018 年 9 月。

8.方志四川：《“涖其盟书而登之于天府” 成都城市名称新考》，2025 年 10 月。

9.李殿元：《成都得名考》，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2023 年。

10.蒋蓝：《用文学创造“纸上城市”》，《羊城晚报》，2022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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