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王鼎钧回忆录第三部《关山夺路》第11章“我所看到的日侨日俘”,介绍作者身为宪兵第六团从南京到东北过程中见到在遣返之前,日俘从事相关修路工作,日侨靠练摊维持生活等等,印象深刻。当时中国大陆不包括东北和台湾,有日俘128万多,日侨80万。从广州、上海、青皇岛、青岛等十三个港口进行遣送工作,光上海就送日俘76万、日侨60万。
王鼎钧以亲历者之眼,冷眼记录战败后日本人的纪律与隐忍。在他笔下,这种特质呈现为三层递进:一是秩序性的纪律—— 从修路劳作、整队归营,到投降前后内务如常、登船妇孺优先,服从与自律已内化为近乎本能的日常习惯;二是承受性的隐忍—— 从葫芦岛码头老少有序的沉默,到沈阳地摊上日本女子 “不合作、不挣扎、不出声” 的退让,弱者以静默吞下战败的全部代价;三是根源性的思考—— 借蒋百里 “清酒、樱花、鲤鱼” 之喻,他揭示这种国民性的深层:静默的承受与彻底的服从,既是其自律的由来,也使其甘为战争机器所动员。可被军国主义动员为侵略之力。
片段一:日俘修路
有一天,我去看他们修路,皇军一变而为苦力,也是千载难逢的景观。那时机械器材缺乏,修路还是靠锹和镐,他们挖过许多战壕掩体,操作十分熟练。动作比较慢,似乎不甘心?但是一锹一镐下去很确实,不敷衍了事,也没看见有人擅自休息走动或抽烟喝水。军官带队督工,工地狭长,他不停地走动察看。盟军规定,日俘遇见战胜国的军人,不论对方阶级高低,都要敬礼,而对方不必还礼。乖乖,他向我敬礼的时候,我还真觉得如在梦中。连上有个班长,他每天故意走过工地,每天享受一个敬礼,大日本皇军的军官,动作敏捷,姿势正确,从未违背盟军的规定。那班长说,“抗战八年,除了这个,咱们还能捞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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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南京城外的日俘在等待遣返期间从事修路的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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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外的日俘修建马路。
点评:作者用极冷静的笔触,写日军战俘由 “皇军” 沦为 “苦力” 后的表现。劳作确实、不偷懒,军官照常督工,面对战败屈辱的敬礼规定也一丝不苟执行。纪律性已内化为近乎本能的习惯。班长那句 “抗战八年,除了这个,咱们还能捞到什么”,以自嘲点出中国平民在胜利中实际的贫乏,反讽含蓄而深沉。
片段二:整队归营
我看见他们整队归营,尽管鞋袜破旧,军服肮脏,他们的队形仍然成列成行,目不斜视,无人交头接耳。官长的军服上业已卸除那些显示阶级尊严的佩件,外形和他们一样狼狈,同时也失去了关乎他们生死荣辱的权力,可是他们对长官的尊敬服从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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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南京日军战俘奉命迁出城外,等待遣返日本。
点评:阶级标识已除、生死权已失,下级对长官的服从却依然存在,足见纪律之深厚。作者不作评判,只白描事实,把 “严整” 与 “狼狈” 并置,暗示这套纪律既曾是侵略战争的组织工具,也构成战败后其生存的支撑。
片段三:受降后的自律传闻
听说上海的慈善机构想捐一批鞋袜给这些日俘,人家不要。据说他们在投降前一天照常出操上课,纪律严整。据说投降后照常整理内务,被服装具一丝不苟。据说缴枪之前把枪擦得干干净净。据说他们登船回国,秩序井然,无人抢占好位子,而且让妇孺优先。他们的财物都得留下,只准带很少的钱、很少的随身用品,例如五百日元的现款,一只手表,一只自来水笔。宪兵检查严格,据说他们无人违反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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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南京城外的日俘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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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日侨管理所中的日侨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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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市日侨集中管理所的日侨列队听取中方人员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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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日侨正整理行李准备搬往管理所
点评:此段多属 “据说” 的转述,作者保留传闻口吻,未加坐实。所记细节 —— 拒绝施舍、投降前后纪律如常、遵规守纪 —— 集中凸显其自律之深。作者只写现象,把 “这种自律服务于何种目的” 的追问留给读者,警惕将纪律性误读为道德优越。
片段四:葫芦岛登岸的日侨
我看见许多日本侨民在码头上排成队伍,接受检查,老人弯着腰,排在最前面,然后是妇女,牵着小孩子,最后才是青壮男子。队伍很长,没有声音,图画中才有那样的沉默,只听见海浪拍打堤防,连小孩子都不走、不跳、不哭、不叫。海水中一艘轮船等着送他们回国,记得是一艘年久失修的老船…… 我当时有一个念头闪过:如果海上起了大风大浪,这样一艘船能把他们平安送到日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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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葫芦岛被遣返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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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白描式写日侨遣返。老、幼、妇、青按序排队的秩序,与海边全然的沉默,呈现一种集体隐忍的画面。作者不煽情、不控诉,仅以 “图画中才有那样的沉默” 一句,托出战败者命运的悲怆。
片段五:沈阳地摊的日本女子
那些专售 “小件” 物品的地摊最有看头…… 地摊后面几乎清一色的 “跪” 着一个女子,绝对没有男孩子出现,只有他的母亲或姐姐,她们给 “男子” 留面子。她低着头,双目下垂,并不真正照顾她的货物,任凭顾客自动取货,自动照标价付款,如果有人白白拿走,她也没有任何表示。偶然有男人伸手去摸她的脸蛋儿…… 她的反应是 “三不”:不合作,不挣扎,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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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中国沈阳。贫困的日本人街头摆摊出售自己的私人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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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摆摊的日本妇女
点评:作者以近纪实笔法写日本女性在战败后的屈辱处境。“三不” 的沉默承受、对男性颜面的维护,是隐忍的极端形态。文字冷静,却暗含对弱者尊严的悲悯,也暴露了战胜者一方借权势凌辱平民的乱象,使叙述超越单一民族立场。
片段六:蒋百里的 “清酒、樱花、鲤鱼”
抗战时期,我们都熟知兵学家蒋百里的名言,他说日本盛产清酒、樱花和鲤鱼,这三样东西可以代表日本人:清酒没有后劲,象征日本的国力难以为继;樱花突然满树盛开,也一夜败落干净,象征日本的国运无常;厨师烹鱼前,鲤鱼躺在砧板上不动,象征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可怕的是清酒喝光了,酒厂再造;樱花谢尽了,明年重开;鲤鱼死了,来世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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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百里与日本太太左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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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日本军校留影,右一为蒋百里
点评:蒋百里以三物喻日本国民性,王鼎钧引此并加以深化。前两句讲清酒、樱花,指向日本 “盛世难持久、国运无常” 的判断;而 “鲤鱼躺砧板不动” 正对题旨 —— 那种静默承受、乃至直面死生的隐忍与服从,既成就其武士道的自律,也使其甘为战争机器所用。作者续写 “可怕的是清酒再造、樱花重开、鲤鱼轮回”,点出此种国民性若不被清算,便会在下一个时代重新动员起来。此段由器物之喻引向民族精神之剖析,是全文由 “见闻” 升华为 “思考” 的关键,也是理解日本人纪律性与隐忍根源的枢轴。
结语
作者的高明,在于不把这些特质简单贴上 “优点” 或 “缺点” 的标签。纪律与隐忍本身只是人性与组织的属性,不分善恶 —— 它们既能铸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强悍的军队,也能在军国主义的裹挟下,化作对外侵略与对内愚忠的力量。王鼎钧既写其自律之深,也写其屈辱之重;既记日本平民的战败之苦,也直书战胜者一方借权势凌辱日侨、权力寻租的乱象,使叙述始终超出单一民族的悲情叙事,逼近历史的复杂本相。
尤为发人深省的是他对 “轮回” 的警觉。清酒喝尽可以再造,樱花谢尽可以重开,鲤鱼死了可以轮回 —— 蒋百里之喻经他续写,化作一句尖锐的诘问:这种强悍的组织力与忍耐力,若缺乏对侵略罪行的彻底反省,便不会随战败而终结,而会在下一个历史节点重新动员起来,再度构成对邻国与自身的威胁。故而我们读这些片段,既看见亲历者笔下真实而生动的个体行为,也须始终悬置侵华战争这一宏大背景,警惕将 “纪律性”“隐忍” 抽离为抽象的道德美德,从而模糊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基本历史界线。
这,正是回忆录作为历史证言的价值所在:记录真实,也催促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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