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到梅州的第二个月。秋老虎一过,天阴沉沉的,老城区骑楼的屋檐下挂满了水珠。表哥在中山路开了一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香烟电池。我因为湖南老家的厂子倒了,来投奔他,没别的本事,就帮他送货。每天骑一辆除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穿过大街小巷,梅州话听不懂几句,但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铺子后面有个堆货的小天井,天井角落盖了间杉皮搭的棚,算是仓库,常年不见日头,一股霉味。表哥说里面堆的都是些不好卖的旧货,让我哪天得空收拾收拾。那天下午下了场急雨,货被淋湿了几箱,我骂着娘钻进棚里找干布,手在墙根边摸到一面凉凉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面老式穿衣镜,镜框是半旧的杉木,雕着几朵缠枝花,原先该是上过红漆的,如今褪得只剩些粉渣。镜面蒙了厚厚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映出张灰扑扑的脸,吓我一跳——那是我的脸,但又好像不是,因为眼角和额头的皱纹都被灰涂得模糊了,恍惚间像站了个白发老人在里头。
我把镜子搬到天井边,舀水冲洗。水一冲,镜面露出原来的样子,背后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个“福”字,倒贴的,边角卷起来。我翻过来看背面,木板缝隙里嵌着许多黑泥,泥里隐约有几个白点。我抠了抠,发现是蜡笔灰——有人曾在木板背面写过字,被刮掉了,但笔画印子还在。我眯着眼认了半天,只认出个“婷”字,底下一个像是“婷”又像是“娉”的字,横竖都被泥糊得辨不清。
表哥端着碗粿条走出来,瞧我蹲着研究那镜子,咧嘴一笑:“哟,这破镜子还能擦出花来?”我说哪儿来的?表哥说是收废品的老三搬来的,原先住街对面那个梁婆婆家的。梁婆婆上个月走了,儿子在深圳没回来,几个远房亲戚把屋里的旧家具全清了,老三看这镜子还能用,就拾回来,打算转手卖十块钱。我“哦”了一声,心里却没由来地沉了一下。
梁婆婆这人,我见过。刚到梅州那几天,我常在傍晚碰到她。她个子瘦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个最老式的搪瓷杯,慢吞吞地走到街角的石阶上坐下,朝着学校的铁门望。学校早就放学了,铁门锁着,她也不走,就静静坐着,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像是山歌,又像是摇篮曲。有一回我路过,她抬头对我笑了笑,说:“后生仔,你见我家婷婷没有?”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她又低下头,继续哼。旁边卖豆腐的珍嫂低声告诉我,别理她,她脑子痴了,天天在这儿等孙女,等了好多年了,她孙女根本就没来过。
我问珍嫂她儿子呢?珍嫂撇撇嘴,说儿子在深圳发财啦,娶了个城里女人,嫌婆婆土,生了孙女也不带回来给婆婆看。老公死得早,梁婆婆一个寡妇把儿子拉扯大,到头来连孙女的面都见不着。可怜哦。后来梁婆婆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嘴里还在喊婷婷。临终前,听说她把自己屋里那面镜子擦了又擦,拿红纸写了个“福”字贴上,说是照了福气能看见孙女。她走了之后,那张红纸还贴在镜子上,谁也没动。
我听完,心里堵了一块石头。我老家也有个奶奶,八十多岁,一个人住乡下。我爹妈走得早,奶奶喂米糊把我养大,我出来打工两年没回去,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好着呢,别挂心”。我有时候真混蛋,把奶奶忘了,看见梁婆婆,我才记起来——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天晚上,我把镜子扛回自己住的阁楼,放倒在地上,拿块湿布仔细擦背面的木板。木板有几条缝,缝里满是黑垢,我用铁丝弯成钩子,一点一点掏。掏到第三条缝时,钩子勾出一片软软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黄得发脆,边角已经烂了。我小心翼翼展开,上面是几行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
“阿美,我是婆婆。你让婷婷回来看一眼,不回来也行,把我攒的两千块给婷婷念书。镜子背后有夹层,东西在里面。”
下面没落款。我心跳得咚咚响,翻过镜子看背面木板——果然有一块板子边缘的钉子松了,稍微一翘,缝隙里露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里头装着两扎旧版人民币,一共两千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梅江桥头,笑得羞涩,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女人和梁婆婆有几分像,但那发型、眉目,分明是另一代人。照片背面写着:婷婷出生,阿华寄来的。1990年3月。
原来梁婆婆一直藏着这张照片,还有给婷婷攒的钱。她自己穷得连肉都舍不得买,却把这两千块塞在镜子里,妥妥帖帖,像是等着有朝一日亲手交给孙女。我捏着信封,鼻子一阵发酸,恨不能现在就替她把钱送到深圳。
可深圳那么大,我去哪儿找婷婷?我问珍嫂要梁婆婆儿子阿华的电话或地址。珍嫂摇头,说阿华早年还偶尔打个电话来,后来梁婆婆家没装电话,就断了联系。只听说阿华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主管,厂名叫什么“华康”,不知道在哪条路。我想了想说,我去深圳找。珍嫂瞪大眼睛:“你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大海捞针啊!”
我不死心。我拿着信封和照片回了阁楼,对着镜子发愣。镜子里的我灰头土脸,眼睛却是亮的。我说梁婆婆,您要是真想让婷婷知道,就给我点指引。这话说完,我自己都笑了——我一个小工,寄人篱下,哪来的本事做善事?可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要出门时,脚尖踢到一块从镜子上掉下来的木屑。捡起来看,木屑是杉木的,侧面沾着一点蓝墨水,像是钢笔写的什么字被劈下来了。我拿指甲刮了刮,墨迹里隐约露一个“福”字,可福字下面还有个小字,像是“田”。我脑子一转,会不会是“福田”?深圳福田区?
我又翻看那张照片,照片背景是梅江桥,桥栏杆上刻着“1990”字样,但照片边角被折过,正好露出一行小字,印刷体:“深圳宝安西乡×路”。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那是照相馆印在相纸背面的地址?不,是照片里背景中一块广告牌上的字,因为太小,不留意根本看不见。广告牌写着“宝安西乡顺发电子厂”。我立刻联想到“华康电子厂”——会不会就是这家?顺发、华康,也许改名了?我不确定,但至少是个线索。
我先把钱和信放回信封,贴身揣着,又给表哥留了张纸条,说我去深圳几天,生意上的事等我回来再补。表哥回来看见纸条,骂骂咧咧,但也只是骂了两句,我知道他心不坏。我坐大巴到了深圳,一出站就被扑面而来的车流搅晕了头。到处是人,到处是“拉客”的。我攥紧兜里的信封,问了几个交警,都没听说过“华康电子厂”。后来我找到一个电话亭,翻黄页,查到宝安西乡片区有三家电子厂,挨个打过去,前两家说没有阿华这个人,第三家接电话的前台很不耐烦,说“我们这边没有姓梁的”。我追问:“那有没有一个叫梁建华的?”她说:“建华?有啊,李建华,但不是梁建华。”我谢过她,坐在路边发愁。
天色暗下来,我舍不得住旅馆,就蹲在一家医院的急诊楼门口蹭空调。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梁婆婆坐在我家老屋的门槛上,侧着头,哼着歌。歌声细得透亮,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她哼完看着我,指了指我胸口。我惊醒,摸了摸揣信的地方,信封还在。我忽然福至心灵——信封的背面,我先前没细看,翻过来,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但只剩五位:53xx2。中间两个数字模糊了。我对着路灯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应该是去年的旧号,也许能补全?无奈,我去报刊亭买了一份深圳黄页,查宝安区的电话区号,然后一个个试拨。前几个不通,拨到倒数第二个时,接通了:是一个女人接的,声音疲惫,带着很浓的粤语口音。“喂,边位?”我说我找梁建华,女人沉默了几秒,说:“你打错了。”挂了。
但我听出她犹豫了一瞬。我再打过去,直接说:“你是阿美吗?我是从梅州来的,有梁婆婆留下的东西要给婷婷。”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一个女人用普通话说:“你……你什么意思?我婆婆她早就……”我说她走了,上个月走的。对面突然“啪”一声挂了。
我没办法,又拨了几次,没人接。我只好按黄页上这个号码对应的地址找过去——那是一个老小区,七楼,门铃坏了。我在楼下等了三个钟头,终于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上楼,扎马尾辫,校服袖子捋到胳膊肘,眼睛亮亮的,像极了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我叫了一声“婷婷”,她回头,疑惑地看我。我喘着气说:“你是不是婷婷?你奶奶是梁婆婆吗?”她脸色变了,说:“我没有奶奶。”转身要走。我急了,冲上前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去:“这是你爸寄给你奶奶的照片,你奶奶盼了你十几年,你连照片都不看一眼吗?”她愣住,接过照片,眼神一颤。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抖起来,说:“这是……谁?”
“你几个月大的时候。”我说,“你奶奶一直藏在镜子里,攒了两千块钱给你念书,让我想办法找到你。”她眼睛红了,咬着嘴唇。这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那头是阿美尖锐的声音:“别听那个人乱讲!你奶奶早就跟我们没关系了!赶紧回家!”婷婷攥着手机,忽然大声说:“妈!她是我奶奶!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她?”说完就挂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赌对了。婷婷跟我走到楼下路灯边,我把信封里的信给她看——就是那张纸,还有两千块。她看完,眼泪刷刷往下掉,说从小妈妈就告诉她爷爷婆婆都死了,她从来没见过奶奶,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我说:“你奶奶没死,她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等你,等你放学。”婷婷哭得更凶了,说:“她现在才死,我连她一面都没见着。”
当晚我带着婷婷在路边小摊吃云吞面,她问我奶奶长什么样。我拼命回忆梁婆婆的样子——瘦,背有点驼,头发灰白,总穿蓝布衫,笑起来满脸褶子,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说她很爱干净,每天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搪瓷杯,里面不是水,是给你留的肉丸。她每天傍晚都说话,说‘我家婷婷今天考了满分’。其实我知道我是在编——梁婆婆那搪瓷杯里,我从来没见装过东西。可说完这话,我自己先哭了。婷婷也哭了,我们两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在一碗面里哭得不成样子。
第二天,婷婷带我去见她父亲梁建华。她父亲大约五十来岁,黑瘦个子,两鬓白了,在一家小厂看仓库。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低下了头。我说:“梁叔,婆婆走了,你知不知道?”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知……知道,是阿美接的电话。”我说:“她走之前,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等婷婷。”他眼圈红了:“我知道,我……我没脸回去。”
婷婷站在旁边,突然吼了一句:“爸!你连奶奶最后一面都不敢回来!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她爸肩膀一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车票,是后天回梅州的。他说:“我已经买好票了,本来打算一个人回去,给妈磕个头就走。”婷婷说:“我也去。”她爸抬头看了看她,终于点点头。
阿美知道后,在家闹了一场,摔了碗,说:“好啊,你们老梁家一条心,就我是个外人!”婷婷不理她,收拾了个书包跟我走。阿美在后面喊:“你走!走了就别回来!”婷婷头也不回。
我们回梅州那天是阴天,一下车,风裹着湿气扑过来。我带着婷婷走到那所学校门口,铁门关着,操场空荡荡的。石阶还在,那是梁婆婆坐过的地方。婷婷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青石板,忽然小声说:“奶奶是不是天天坐在这里?”我点点头。她把脸贴在石板上,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我想起梁婆婆哼的那首歌:“月光光,秀才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时,觉得自己老了——因为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就会替那个人变老。
后来,梁建华回来了。他跪在母亲坟前,耳朵贴着墓碑,哭得像个孩子。婷婷也跪着,把那张照片和两千块钱放在坟前,说:“奶奶,婷婷来看你了。你给我留的钱,我舍不得花,留着读大学,等我考上大学,再拿来给你烧纸。”我在旁边烧香,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像是有只手在托着。
阿美是在第三天来的。她穿着黑衣服,脸上没有妆,眼眶红红的,站在坟前,没有跪,只是深深鞠了三个躬。婷婷不理她,她也不说话。等到人都走散了,阿美才在坟前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妈,对不起。”我把这话听进耳朵里,没跟婷婷讲,但我知道有些裂痕会因为这一句话慢慢合拢。
那天傍晚,我回到表哥的杂货铺,那面镜子还躺在阁楼角落里。我走过去,把镜子竖起来,镜面蒙着灰,我拿湿布又擦了一遍。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还是那张灰扑扑的脸,但眼角似乎多了些亮光。我正想端详,忽然看见镜子里头的我背后,站了个穿蓝布衫、矮小瘦弱的老人。我一转头,身后空空的,只有墙。再转回来看镜子,镜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可就在镜子右上角,那块红纸的“福”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米粒大的红点,很像一颗痣。梁婆婆右耳边,就有一颗那样的痣。
我愣了很久,鼻子全是酸气。我掏出手机(那会儿我用的还是老式诺基亚)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奶奶接的,一上来就问:“谁呀?”我说:“奶奶,是我,我过年就回去。”奶奶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忙,别急。”但我听出来她嗓子发哑。挂了电话,我把镜子反过来,背板上的“福”字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掉了一半,剩下那半个,像张笑脸。
那面镜子我现在还留着,放在我在梅州租的屋子里。后来婷婷考上了大学,她爸和她妈重新和好,每年清明都回梅州给婆婆扫墓。我偶尔路过那所小学,还会在石阶上坐一会儿,想听那首《月光光》,却再也没听到过。至于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人影,以及那颗突然出现的红痣,我一直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梁婆婆回的最后一趟家,也许是老天爷可怜她,让她亲眼看看孙女回来了。反正那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法解释,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解释,你心里记着就行。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别让等着你的人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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