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车边,指尖先摸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硬币或者孩子的凉,是一团软乎乎的布。
副驾驶座椅缝深得很,我把胳膊肘顶着座椅边,指尖勾了两下才把那东西拽出来。
是条内裤。
男人的。
深灰色,松紧带磨得起了球,尺码还不小。我捏在手里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扳手在我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自己洗车。小区楼下的自助洗车机,六块钱半小时,泡沫喷到一半我嫌副驾脚边脏,伸手去掏座椅缝里的碎渣,就掏出这么个东西。
我就那么蹲着,脚边是淌开的泡沫水,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手里那条内裤软塌塌的,像块擦车巾似的,我想扔,又攥得攥紧了。
这不是我的。
我穿的都是藏青或者黑色,深灰也有,但松紧带不是这个牌子我认得,不是这种宽边磨起球的。我那条深灰还是结婚第三年她给我买的,洗得薄得发脆,早就扔在抽屉最下面,我嫌勒得慌很少穿。
可这条是新的?也不算新,洗过几次的样子,松紧带松垮垮的。
我抬头往单元楼方向看了一眼,三楼厨房窗户开着,她应该在里面陪孩子搭积木。早上出门前她还说,洗了两桶水够不够,不够她带孩子下楼玩会儿就下来换我上去歇着。我那时候还应了一声,说没事快了。
现在我蹲在车边,手里攥着那条内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六年了。
结婚六年,孩子四岁。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也踏实。她在超市上班,朝九晚五,偶尔加个班,下班顺路接孩子。我在工地做水电,活忙起来没个准点,早出晚归是常事。
她每天两点一线,接孩子、上班、回家。买菜做饭,晚上哄睡了还得洗孩子的衣服,擦桌子拖地。我以前还跟哥们喝酒的时候说,我媳妇省心,不用我操心家里的事。
哥们还笑我,说你小子上辈子积德。
我那时候还挺得意。
可现在这条内裤就攥在我手里,湿乎乎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溅的洗车水。
我想起上周三她回来得晚,说单位聚餐。我问跟谁,她说就部门那几个。我也没细问。
想起上上个月她换了个新包,说是闺蜜送的生日礼物。我当时还说你闺蜜挺大方。她笑了笑,没接话。
想起上个月有天晚上我起夜,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走过去她就挂了,说同事问明天报表的事。
这些事以前都不是事。
现在串到一起,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我眼珠子。
我把内裤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旁边有个大爷拎着菜走过,看我蹲在车边不动,问了句小伙子车坏了?我“啊”了一声,赶紧把那团布塞进裤兜。
兜里的手机硌得慌,是她早上塞给我的,让我洗车时候揣着,怕放车里进水。
我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差点栽回去。扶着车门缓了好半天,泡沫水顺着车漆往下流,流到轮胎底下,洇开一大片。
我没心思洗车了。
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车里那股她常用的橘子味香薰飘过来。以前觉得好闻,甜丝丝的,像她每次洗完澡身上的味。
现在闻着只觉得堵得慌。
副驾座椅缝里还留着点碎渣,我刚才掏的时候带出来的。我盯着那道缝,像盯着一道口子。
这条内裤是谁的?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知道不知道?
我脑子里乱得像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扯越乱。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她不让我多抽,说对身体不好。我以前还听话,一天最多三根。
今天一根接一根,抽得喉咙发苦。
烟灰弹在车门储物格里,那里放着她的口红,一支豆沙色的,还是结婚纪念日我给她买的,一百多块钱。她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出门走亲戚才涂。
我盯着那支口红看了半天。
想起刚结婚那会,我们租房子住,十几平的小单间,冬天冷,她抱着我胳膊说,以后咱们有个自己的家就好了。
后来攒了三年,凑了首付,买了这套六十多平的小两居。装修的时候我天天在工地盯着,她下班了就过来给我送饭,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萝卜牛腩。
那时候她还说,等装好了,咱们在阳台放个小桌子,晚上吃完饭坐那吹吹风。
后来阳台真放了个小桌子,折叠的,几十块钱。孩子出生后就堆了孩子的玩具车、小皮球、闲置的婴儿车。再也没坐过。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她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还笑,说老公是个儿子。我那时候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说辛苦了媳妇,以后我好好挣钱,让你跟孩子过上好日子。
这几年我也确实拼,工地上再累再苦我都没说过啥。想着多干一天,孩子就能多喝一罐好奶粉,就能多买一件新衣服。她就能多买一支她舍不得买的化妆品。
我以为日子是往好里过的。
怎么就忽然冒出这么条内裤呢?
我掐了烟,把烟头按在储物格的空矿泉水瓶里。瓶子里发出“滋”的一声。
我掏出兜里那条内裤,又看了一眼。深灰色,宽边松紧带,尺码不小。
我忽然就想起工地上那些哥们说的那些事。说谁谁媳妇跟人跑了,谁谁被戴了绿帽子。以前听着还笑话人家,觉得这种事落不到自己头上。
原来落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那股子疼,不是疼,是堵,堵得你喘不上气,像有人拿手攥着你心脏,一下一下捏。
我想冲回家问她。
问她这是谁的,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可我站起来又坐下了。
我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要是说不知道,说不清楚,说谁落车上的?我信不信?
她要是承认了呢?
我怎么办?
离婚?
孩子才四岁。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孩子还抱着我腿,说爸爸洗完车带宝宝去买小蛋糕。我还说行,买草莓的。
草莓蛋糕十五块钱一个,孩子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她就在旁边笑,拿纸巾给孩子擦,说你看你跟小花猫似的。
那画面刚才还暖乎乎的,现在想起来,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得很。
我把内裤攥在手里,指腹蹭到松紧带上的球。
忽然就想起厨房里那瓶辣椒油。
是上个月她买的,说楼下超市打折,三块九一瓶,挺辣的。她爱吃辣,我吃不了,每次她都单独盛一小碟。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疯了吧。
我跟自己说。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抹上去。
抹上去谁穿谁知道。
谁痒谁疼谁难受。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
我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开车门的时候差点把钥匙掉地上。
上楼的时候,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三楼,平时两步就上去了,今天歇了两回。
家门没反锁,她平时都不反锁,说我回来方便。
推开门,孩子在客厅地上搭积木,看见我就喊爸爸。她在厨房,听见声音探出头,说洗这么快?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
把车钥匙放鞋柜上,我径直往厨房走。
她正切菜,案板上是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回头看我,说怎么了这是,满头汗的。
我说没事,天热。
我眼睛扫过灶台,那瓶辣椒油就在酱油瓶旁边,红通通的。
我走过去,打开橱柜门,假装拿碗。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摸到个空碗。
她切着菜,还跟我说,晚上吃土豆丝行吗?再给你蒸个鸡蛋羹。孩子刚才还说要吃呢。
我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手在橱柜里抖得碗都快拿不住了。
我趁她转身拿盐的时候,飞快地把那瓶辣椒油拿了,揣进裤兜。
裤兜里还揣着那条内裤,两个东西挨在一起,硌得慌。
我转身往卧室走,说我去换件衣服,一身汗。
她没回头,说行,换下来放洗衣机里,一会儿我洗。
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反锁了。
背靠着门,我喘了好半天粗气。
手伸进裤兜,把那瓶辣椒油掏出来,还有那条内裤。
两个东西都放在床头柜上。
我盯着它们看了半天。
真要这么干吗?
我问自己。
这要是弄错了怎么办?
可那条深灰色的内裤就躺在那,像张脸,嘲讽似笑非笑的。
我想起她上周三回来晚的样子,头发上还有烟味。她说是同事抽的。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想起来,那烟味是男式烟的味,不是女烟。
我手一下子就攥紧了辣椒油的瓶盖。
拧开的时候,瓶盖“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特别响。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没动静。
孩子在客厅喊了一声妈妈,她应了一声,说怎么了宝贝。
我蹲在床头柜边,把内裤摊开,倒了辣椒油。
红通通的油顺着布料上渗进去,深灰色变成深一块浅一块的。
我倒了一点,又倒了一点。
手一直在抖。
倒完了,我把瓶盖拧上,手黏糊糊的,沾了点辣椒油。
我拿纸巾擦了擦手,纸巾扔在垃圾桶里。
然后我把内裤团成一团,还是原来的样子,塞进裤兜。
辣椒油瓶子放回原位的时候,她还在厨房切菜,当当当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扎着个马尾,头发掉了几根下来,垂在脖子边。结婚六年,她胖了一点,不像刚结婚那会瘦得像个豆芽菜。生孩子那会她还天天喊着要减肥,我说减什么减,你这样挺好。
她就这么个人。
我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背影,有点陌生。
她回头看见我,说你换完了?过来帮我把那个盘子拿过来。
我哦了一声,走过去拿盘子。
手碰到盘子的时候,她的手也伸过来,也碰到了盘子边。
我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手滑。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土豆丝盛进盘子里。
吃饭的时候,孩子坐在宝宝坐我对面,给孩子夹菜,给我夹菜。说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我扒拉着米饭,说没事,累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孩子举着勺子,说爸爸吃蛋糕。
我说明天买,今天爸爸累了。
孩子噘了噘嘴,她哄了两句,孩子就又低头吃饭了。
吃完饭我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眼睛盯着电视柜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婚纱,我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挺傻的。
那时候多好啊。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条内裤,硬邦邦的一团,辣椒油已经渗出来一点,蹭在布上,黏糊糊的。
晚上等她哄睡了孩子,出来收拾桌子,说你去洗澡吧,水我给你放好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路过玄关的时候,我趁她不注意,飞快地把那条内裤塞进了她车钥匙旁边的收纳盒里。
就是她平时放车钥匙、口红、纸巾的那个小盒子,在玄关柜上。
放进去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进了卫生间,热水淋下来,烫得我一缩。
我站在花洒底下,水哗哗的水流冲在脸上,睁不开眼。
我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跟自己说。
这要是弄错了,怎么办?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没弄错呢?
她要是真的……
我不敢想下去。
水凉了一点,我才反应过来,水已经凉了。
擦干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靠在床头看手机。
看见我出来,说怎么洗这么久。
我说嗯,有点累。
我躺到床上,背对着她。
她伸手过来,搭在我腰上。
我浑身一僵。
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在后面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对劲。
我说没事,工地上累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盯着墙。墙上有孩子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是个太阳,还有个房子。
以前觉得暖。
今天看着,只觉得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后面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我才敢转过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还是那样,眉头有点皱,像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想碰一下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想起裤兜里那条沾了辣椒油的内裤,现在躺在玄关的收纳盒里。
明天她会不会发现?
发现了会怎么样?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眼睛是涩的,头也沉,可脑子一沾枕头就转,转来转去都是玄关那个收纳盒。我躺着没动,听旁边她的呼吸。她还睡着,呼吸轻,偶尔翻个身,胳膊搭过来一点,又收回去。
以前我会顺手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今天我没动。
我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泡的,后来补了漆,颜色还是有点不一样。那时候我蹲在地上擦了一下午,她站在旁边给我递抹布,说等孩子大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要个阳台,能晒被子。
我说好。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一睁眼,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着,我把手机递过去。她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老公,眼睛都还没全睁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谢老公。
她多久没这么说了?好像是有阵子了。可到底是多久,我又说不上来。以前我总觉得,老夫老妻了,哪那么多客气话。今天听她这么说,我反而觉得生分。
她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睡衣领口滑下来一点。我别开眼,掀被子下床。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在后面问。
“醒了就起。”我头也没回,往卫生间走。
刷牙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卧室喊孩子,喊了两声没动静,就听见她下床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往儿童房走。接着是孩子迷迷糊糊的哼哼,还有她哄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嘴里的牙膏沫子越搅越稠,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怎么能这么正常?
是真的没发现,还是装的?
我吐了牙膏沫,用凉水洗脸。水冰得我一哆嗦,脑子清醒了点。我跟自己说,急什么,才第二天。
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机嗡嗡响,飘出来煎鸡蛋的香味。孩子坐在餐椅上,手里攥着个小勺子,在那敲碗。
“爸爸!”孩子看见我,举着勺子喊。
“哎。”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的头发软乎乎的,跟她妈妈一样。我摸着摸着,心里就堵得慌。这孩子才四岁,什么都不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怎么办?
“发什么呆呢?”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点油星,“拿筷子去。”
我“哦”了一声,转身去拿筷子。
拉开抽屉的时候,我余光扫到玄关。收纳盒就在柜子上,安安静静的。她的车钥匙在不在里面?我没敢多看,拿了筷子就往回走。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今天幼儿园有手工课,让我下午早点回来接孩子,她要加会儿班。
“加多久?”我问。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太硬,像审犯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奇怪:“怎么了?平时不也经常加班吗?大概六点多吧,怎么了?”
“没怎么。”我扒了口饭,“就是问问。”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给孩子剥鸡蛋。孩子不爱吃蛋黄,她就把蛋黄抠出来,自己吃了,蛋白掰成小块喂孩子。
这个动作我看了四年。
从孩子刚加辅食的时候她就这么干。那时候她还在休产假,每天蓬头垢面的,孩子一哭她就慌,半夜起来喂奶,坐着都能睡着。我那时候在工地上忙,回来得晚,她从来没抱怨过,就说你在外头累,家里有我。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娶着她,是我赚了。
现在呢?
我盯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糙了,指节上有个小疤,是去年冬天给孩子削苹果削的。当时流了好多血,她还笑着说没事,不让我碰凉水,说我工地上干活手糙,碰了水更裂。
我越看越觉得陌生。
这双手,到底牵过别人没有?
我不敢想。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她推了我一把:“行了行了,你快去换衣服上班吧,别在这添乱。”
我站着没动。
她抬头看我:“怎么了?今天奇奇怪怪的。”
“没什么。”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收纳盒。车钥匙还在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条内裤就在钥匙底下,她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故意没拿?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换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玄关拿钥匙的声音。我心里一紧,扒着门缝往外看。
她打开收纳盒,拿出车钥匙,顺手把口红也塞包里了。然后她“啪”的一声把盒子盖上,转身就往门口走。
没拿内裤。
她甚至没多看一眼。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松口气是因为她没发现,失落是因为……她为什么没发现?那条内裤就放在收纳盒里,她每天拿钥匙都能看见,怎么会没发现?
是不是她根本就知道那里面有这么一条内裤?
是不是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越想越乱,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走了啊!”她在门口喊。
“嗯。”我应了一声。
听见门“咔哒”一声关上,我才从卧室出来。走到玄关,我打开收纳盒。
那条内裤还在里面,安安静静躺着,跟我昨晚放的时候一样。辣椒油的味道淡了点,凑近了还能闻见一点辛辣味。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我家里,埋在我和她之间。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炸,也不知道炸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把盒子盖上,转身去上班。
工地上还是老样子,机器轰隆隆的,尘土满天飞。以前我觉得吵,今天反而觉得踏实。至少在这,我不用想那么多。
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
搬钢筋的时候,我想着她现在在干嘛。开会?还是在办公室坐着?会不会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拌砂浆的时候,我想着她中午吃什么。是跟同事一起吃,还是跟那个人一起?
下午提前走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打鼓。
去幼儿园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一下,从她公司门口经过。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她公司的大门看。
人来人往的,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她。
看了有十几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嘛?跟个变态似的。
我骂了自己一句,开车走了。
接到孩子的时候,孩子扑过来喊爸爸,手里举着个手工做的小花朵,说是给妈妈的。
我接过那朵花,纸做的,歪歪扭扭的,花瓣都粘歪了。
“妈妈会喜欢吗?”孩子仰着小脸问我。
“会。”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肯定喜欢。”
孩子就笑了,蹦蹦跳跳的。
我牵着他的手,往停车场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以前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现在我不确定了。
回到家,我先做饭。孩子在客厅玩积木,我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我就想起她以前切菜的样子。她刀工不好,切的土豆丝粗的粗细的细,还总切到手。每次切到手,她就举着手指头冲我喊,老公我流血了。
我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给她贴创可贴。
那时候我总说她笨,心里却觉得甜。
现在想想,她有多久没冲我喊过疼了?
好像……很久了。
饭做好的时候,她还没回来。我看了看表,六点半。她说六点多,也差不多。
我把菜端上桌,给孩子盛了碗饭,让他先吃。孩子吃了两口,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加班,一会儿就回来。”我说。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电视开着,演的是动画片,孩子看得津津有味。我盯着电视屏幕,眼神是散的。
七点,她还没回来。
七点半,还是没回来。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阳台,往楼下看。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她。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
号码都拨好了,我又挂了。
打了说什么?问她在哪?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太像查岗了。
以前我从来不查她的岗。我觉得夫妻之间,信任最重要。
现在呢?
我攥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八点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又赶紧坐下,装作在看电视的样子。
她换鞋进来,手里拎着个包,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疲惫。
“怎么这么晚?”我问。
语气还是没控制好,有点冲。
她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临时加了个会,怎么了?”
“没怎么。”我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留了饭,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她说。
我脚步一顿。
在外面吃过了。
跟谁吃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跟谁吃的?”
她正弯腰换拖鞋,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眉头皱着:“你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跟同事吃的啊,还能跟谁。”
“哪个同事?”我问。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直起腰,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失望,又有点生气:“你什么意思?查我岗?”
“我就是问问。”我别开眼。
“有什么好问的?”她换好拖鞋,往客厅走,“我天天跟谁吃饭你还不知道?就那几个同事。”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火锅味。
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她不抽烟。
我心里一沉。
男同事?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她走到沙发边,抱起孩子,亲了一口:“宝贝今天乖不乖?”
“乖!”孩子举着那朵纸花,“妈妈,给你的!”
“呀,真好看!”她接过花,笑得眼睛都弯了,“谢谢宝贝,妈妈太喜欢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母子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是抱着孩子笑的这个,还是……我不敢想的那个?
晚上哄睡孩子,她去洗澡。我坐在客厅,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玄关的收纳盒,她今天还是没动。
那条内裤还在里面。
她是真的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
我走到玄关,打开盒子。内裤还在,位置都没动。辣椒油的味道更淡了,几乎闻不出来。
我盯着它,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把它扔了吧。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万一真的是我弄错了呢?万一只是个误会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扔了吧。
扔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伸手,想去拿那条内裤。
手刚碰到布料,我又缩回来了。
不行。
万一不是误会呢?
万一她真的做了什么,我就这么算了,那我算什么?
我站在玄关,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赶紧把盒子盖上,转身回到沙发上。
她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我熟悉的味道,用了好几年了。
可我总觉得,那味道底下,还藏着点别的。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躺在床上,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往我身边靠了靠。我浑身僵硬,背对着她,没动。
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她在后面说,声音很轻,“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就是累。”
“累就跟我说啊。”她说,“别一个人憋着。”
我没说话。
怎么说?
说我在你车里发现一条男人内裤,还抹了辣椒油,放在玄关收纳盒里,就等着你发现?
我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在后面又说:“是不是……工地上不顺心?”
“嗯。”我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
“那就别硬扛着。”她说,“实在不行,就换个活。钱少点就少点,身体要紧。”
我心里一酸。
你看,她还是关心我的。
可为什么,我就是不信呢?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一会儿想起那条内裤,一会儿又想起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三天早上,是她把我叫醒的。
“快起来,要迟到了。”她拍了拍我肩膀。
我睁开眼,她已经穿好衣服了,站在床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化了点淡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今天有个重要的会。”她说,“我得早点去。孩子我送幼儿园,你直接去上班就行。”
“哦。”我应了一声。
她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外面收拾东西,喊孩子起床,给孩子穿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在门口喊:“我走了啊!”
“嗯。”我应了一声。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我才从床上起来。
走到玄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收纳盒。
这一眼,我脑子“嗡”的一声。
收纳盒是空的。
车钥匙不在了,口红不在了,连那条内裤,也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她拿走了。
她终于拿走了。
她是什么时候拿的?刚才?还是昨天?
她拿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惊讶?害怕?还是……心虚?
她有没有发现上面的辣椒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
号码拨了一半,我又挂了。
打了说什么?
问她内裤是不是她拿的?问她内裤是谁的?问她有没有发现辣椒油?
太可笑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蹲下来,抱着头。
怎么办?
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辣椒油沾在手上,是什么感觉?她会不会猜到是我干的?
她会回来跟我摊牌吗?还是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蹲在地上,蹲了很久。腿麻了,我才站起来。
班是肯定没心思上了。我给工头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今天不去了。
工头骂了我两句,说最近活紧,让我明天必须到。我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就在屋里坐着。
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再走回来。
像个没头苍蝇。
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她的电话。可手机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我随便吃了点剩饭。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我盼着她回来,又怕她回来。
盼着她回来,把话说清楚。
又怕她回来,说的话是我不想听的。
就这么熬着,熬到下午。
我去幼儿园接了孩子。孩子看见我,还是一样开心,举着今天的手工给我看。
我牵着他的手,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黑着的。
她还没回来。
回到家,我做饭,孩子玩。饭做好了,我看着表,一分一秒地数。
七点,没回来。
八点,没回来。
九点,还是没回来。
孩子都困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妈妈加班,咱们先睡。”我哄着孩子,把他抱到床上。
孩子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小脸。
他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点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宝贝,对不起。
爸爸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是我昨天在工地上打印的。我在网上找了个模板,改了改,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我都写了。
写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现在,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就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摊牌。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离婚协议。
灯光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想起六年前,我们领结婚证那天。也是这样的白纸,上面贴着我们的照片,盖着红章。
那时候我们多开心啊。从民政局出来,她抱着我的胳膊,说老公,我们终于结婚了。
我说,嗯,以后我对你好。
我做到了吗?
我不知道。
她做到了吗?
我也不知道。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响了。
我猛地抬头。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就站在门口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鞋都忘了换。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本来想好了一肚子的话。我想质问她,那条内裤是谁的,我想骂她不要脸,我想把离婚协议甩到她脸上。可真看见她哭成这样,我那些话,突然就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盯着她,手心里全是汗。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老公……我今天……我今天快难受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受?
是因为那条内裤?
还是因为……被我算计了?
我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扶着墙,慢慢弯下腰,像是胃里不舒服,又像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她的手在腿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几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午突然就……就火辣辣的……我去了好几趟厕所,洗了又洗,还是疼……”
我的心,猛地一缩。
来了。
终于来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脸上满是委屈和慌乱。
“我以为是过敏了,去药店拿了药,抹了也不管用……刚才在楼下,我差点都走不上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眼睛红红的,像是想过来跟我撒娇,想让我看看她有多难受。
可她刚走两步,目光就落在了茶几上。
落在了那份离婚协议上。
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哭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客厅,突然就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盯着那份协议,盯了好半天。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的委屈还没散,又多了一层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
躲不掉。
我拿起茶几上的协议,掂了掂,纸很薄,可拿在手里,却沉得要命。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可一开口,还是带着点抖。
“离婚协议。”
三个字一说出口,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刚才哭出来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协议。”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硬了一点,“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她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
眼泪还挂在她的脸颊上,没干。
可她好像已经忘了哭了。
“为什么?”她问,“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为什么?”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你不知道为什么?”
她使劲摇头,头发乱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啊,你别这样吓我……”
她还在装。
她居然还在装!
我心里那股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刚才那点犹豫,那点心软,瞬间就被烧得一干二净。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问你,副驾驶座椅缝里那条内裤,是谁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内裤?”
“还跟我装?”我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就是那条深灰色的男式内裤!在你车里,副驾驶座底下塞着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
茫然过后,又是一阵慌乱。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
果然有问题。
她答不上来。
“说啊!”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是谁的?!”
她被我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刚才流得还凶。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内裤……”
“不知道?”我冷笑,“内裤在你车里,你说你不知道?难不成是它自己长翅膀飞进去的?”
她使劲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见过……你别冤枉我……”
“我冤枉你?”我气得手都抖了,我指着她的鼻子,“我亲眼看见的!就在你车座缝里!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是谁的?你说啊!”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一个劲地哭。
哭得我心烦意乱,哭得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也快没了。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她哭。
我怕再看下去,我会心软。
我怕我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说是吧?行,不用说了。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
身后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更响了。
“我不签……”她抽抽搭搭地说,“我为什么要签?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不签……”
我猛地转过身。
“没做过?那你解释啊!你告诉我那条内裤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我就信你!”
她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
“我……我说不清楚……我真的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老公,你相信我一次……”
相信?
你让我怎么相信?
证据就摆在那里,她却一句“不知道”就想打发我。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六年了。
我们在一起六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租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她冻得手脚冰凉,还是天天给我做饭。她说,老公,以后我们一定会有大房子的。
我想起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出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我,孩子健康吗?
我想起去年我妈生病住院,她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比我这个当儿子的都尽心。同病房的人都夸我妈有个好闺女,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都是假的吗?
这些年的感情,都是装出来的吗?
我不敢想。
我也不愿意想。
我别过脸,不去看她的脸。我怕我一看她,就会想起以前的好,就会狠不下心。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硬着心肠说,“我只相信我眼睛看见的。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内裤怎么会在你车里?”
“我真的没有……”她哭得更厉害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我信你?那谁信我?”我也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孩子!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可眼神里,慢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失望吗?
还是伤心?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她慢慢蹲了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过……”
她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句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还摊在那里。
我签的名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我本来以为,摊牌的时候,我会很解气。
我本来以为,看见她这副样子,我会觉得痛快。
可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心里只有堵得慌。
只有难受。
还有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害怕。
我怕她真的签了。
我怕这个家,真的就这么散了。
我怕以后下班回家,再也看不见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再也听不见孩子喊爸爸妈妈的声音。
可我又怕她不签。
怕她永远都给不了我一个解释。
怕这条内裤,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她蹲在地上哭,我站在旁边看。
谁也没再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走得人心烦意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头发黏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条内裤……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我皱了皱眉。
“副驾驶座椅缝里。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她没理我,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她的手,还在不自觉地蹭着裤子。
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突然又想起了那瓶辣椒油。
想起我把内裤抹得油乎乎的样子。
想起她刚才说的,火辣辣的疼。
我的心,莫名地慌了一下。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可我很快又把那点慌压了下去。
是她先对不起我的。
我只是……只是给她一个教训而已。
对。
是她活该。
她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印象……”
我冷笑一声。
“算了,我也不想听你编了。反正说来说去,你就是这一句话。”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
“签了吧。别耽误彼此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纸。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很抖,抖得厉害。
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公,你真的要跟我离婚吗?”
我别过脸,不看她的眼睛。
“是。”
“那孩子呢?”她问,“孩子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疼。
孩子。
是啊,还有孩子。
我想起卧室里,睡得正香的儿子。
想起他今天举着手工,开心地喊爸爸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看见我们吵架,都会吓得躲在一边,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别吵了。
我的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半天,我才哑着嗓子说:“孩子归我。你要是想他,随时可以来看。”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要……我不要跟孩子分开……我也不要跟你分开……”
她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老公,我错了好不好?你别跟我离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她错了?
她错在哪里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乱了。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承认了?
还是只是害怕离婚,所以才这么说?
我想问问清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这样。”
她看着我空出来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伤心了。
“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她又开始重复那句话。
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句。
我听得头疼。
也听得心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本来以为,把离婚协议拿出来,把话说开,事情就有个结果了。
可现在,事情好像更乱了。
她不说,我不信。
日子就这么卡在这里,不上不下。
我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妻子,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想起卧室里熟睡的孩子。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辣椒油的事,我没说。
她也没问。
可我知道,这件事就像那条内裤一样,横在我们中间,再也抹不掉了。
就算以后真的和好了,这条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她还在哭。
哭声不大,却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