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三天,手机响了。
徐玉华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不耐烦:“你工资卡怎么取不出钱了?”我站在客厅,手里还攥着出院小结,窗外的阳光照在茶几上,那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说我出院了,在家。
她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几秒才问,那你把医保卡送过来,浩轩等着用。
我这才想起,住院三个月,她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
家族群里,岳父岳母小舅子媳妇围着一张病床笑,照片里没有我。
我独自签字,独自借钱,独自熬到出院。
她不知道我哪天出院,却记得问我工资卡为什么取不出钱。
手机还在响,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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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胸口发闷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我在车间搬模具,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黑了几秒。
蒋永富扶住我,说老孙你脸色不对。
我摆摆手,蹲在地上缓了好一阵。
晚上回家跟徐玉华提了一嘴,她正在跟岳母打电话,嗯嗯啊啊应着,挂了以后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算了,明天自己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我去了市三院。
心内科医生看了心电图,又安排心脏彩超,最后说,你这个问题得住院,瓣膜反流严重,再拖下去心衰风险很大。
我问要住多久,医生说先做术前准备,顺利的话个把月,不顺利两三个月也有。
我坐在诊室外的铁椅子上,盯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胸口又闷起来。
回家跟徐玉华说了。
她正在厨房择菜,手上动作停了停,说这么严重?
那得住。
我说你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明天办住院。
她擦擦手,进了卧室,翻衣柜的时候突然说,你身份证和工资卡呢,住院要用。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又问,房产证放哪了,万一要办什么手续。
我当时没多想,指了指衣柜最上面那层。
那天晚上徐玉华接到岳母电话。
岳母声音大,我在客厅都听得见,说浩轩又发烧了,肌酐八百多,医生催着透析。
徐玉华一边听一边往卧室走,关上门说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睛发红,跟我说,长贵,要不你先自己去办住院,我妈那边实在走不开,浩轩情况不好。
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徐玉华头天晚上收拾好的袋子,里面两件衬衫,一条毛巾,牙刷都没放。
我自己塞了牙膏和剃须刀,出门坐公交去了医院。
办住院要交押金,我掏出工资卡递给窗口,刷了几次都提示余额不足。
我愣住了,上个月工资刚发,卡里应该有一万二。
窗口里的姑娘说,大叔,换张卡吧。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队的人催我。
最后从兜里摸出另外一张卡,那是我偷偷存的一点私房钱,五千块,本来想留着给孙昊然结婚用的。
交了押金,口袋就空了。
我坐在住院部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徐玉华打电话,问她工资卡里的钱怎么回事。
她说,哦,前两天我妈急用,我先转过去了,浩轩要交透析费。
我说那是我的住院押金。
她停了一下,说你找同事先借点,回头我给你。
回头。
我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没说出来。
蒋永富接到我电话,二话没说,下午就送了三万块钱来医院。
他拍拍我肩膀,说老孙,先把病治好。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感动,是说不清的一种滋味。
住院第三天,护士来问,家属呢,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
我说我自己签行不行。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按规定最好家属签,但你情况特殊,我跟医生说一声。
她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隔壁床的老头有老伴喂饭,有女儿削苹果。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墙。
家族群里消息不断。
我点开看,岳父坐在徐浩轩病床边,岳母在削梨,马晓燕在调输液速度。
徐浩轩躺在床上,比上次见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照片是徐玉华拍的,配了一行字:全家都在,浩轩加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锁了屏。
那天晚上徐玉华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你那边咋样。
我回,明天术前检查。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我从家带来的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漆,露出发黑的铁。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用了二十多年。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一口气喝完,又倒满,又凉了。
02
术前检查做了三天。
抽血、心电图、胸片、彩超,一趟一趟跑。
我左手背上扎了留置针,走路的时候得举着,像个投降的姿势。
隔壁床老头的女儿看见我,说大叔你家属呢,我帮你拿单子吧。
我说不用,能行。
她看着我举着针的手,欲言又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瓣膜得换,机械瓣膜,换了以后要终身吃抗凝药。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瓣膜加手术费,大概八到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算了一下,自己手里一分没有,蒋永富借的三万只够押金和前期检查。
我给徐玉华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那边很吵,她说在医院陪浩轩做透析,有事快说。
我说手术费得准备,大概要八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存款你知道的,就那点,都借给我妈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问问你厂里能不能报销,或者找工会。
我说工会能报几个钱。
她说那我也没办法,浩轩这边一天好几千,我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我握着电话,听见那边护士喊徐浩轩的名字,她说先挂了,就断了。
那天下午护士来通知,说我的住院账户里退了一笔药费,自费的营养心肌的药停了,医生让改成医保范围内的。
我问谁让停的。
护士说家属打电话来要求的。
我愣了半天,想起来上午跟徐玉华通过电话,她大概问过医生用药情况。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床头柜里那瓶没吃完的药收进袋子,留着。
住院第七天,岳父来了一趟。
他提了一兜橘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问家里都好吧。
他说就那样,浩轩等着肾源,你妈急得睡不着。
我说我这也要手术。
他点点头,说知道,玉华跟我说了。
然后就没话了。
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岳母催他回去。
他站起来,拍拍我胳膊,说长贵,你多担待。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兜橘子放在柜子上,我一个都没动。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家族群。
群里又在发照片,徐浩轩今天精神好点,坐在床上吃馄饨,岳母在旁边笑。
马晓燕发了句,谢谢爸妈和姐。
徐玉华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退出来,点开和徐玉华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我发的术前检查结果,她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隔壁床老头问我,你媳妇怎么不来。
我说她忙,娘家弟弟病了。
老头哦了一声,说那也得来看看你啊,你这要动心脏手术,不是小事。
我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老头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女儿第二天炖了排骨汤带来,给我盛了一碗。
我端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口,说好喝。
那姑娘说,大叔你太见外了。
住院第十天,徐玉华终于来了一趟。
她穿了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色不好。
在床边站了不到十分钟,问了句医生怎么说,我说要换瓣膜。
她说哦。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说你把这个签了,浩轩办特殊病种要用你的医保卡关联一下。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授权委托书,上面写着授权徐玉华代为办理医保相关手续。
我问关联什么。
她说就是挂靠一下,能多报点。
我没多想,签了。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说那我走了,浩轩那边离不开人。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隔壁床老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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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定在住院第二十一天。
术前一天,医生找我谈话,说手术风险,说术后恢复注意事项,说抗凝药要按时吃不能断。
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医生问,家属呢,明天手术家属得来。
我说我媳妇来不了,娘家弟弟病重。
医生皱了皱眉,说那你自己签吧,但术后头两天最好有人陪护。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给徐玉华打电话,想让她明天来一趟,哪怕就签个字。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边背景音很吵,她说在陪浩轩做血滤,我说我明天手术。
她顿了一下,说这么快。
我说嗯。
她说我尽量,但浩轩这边真走不开,我妈一个人弄不动他。
我说那算了。
她说你找护工吧,钱我回头想办法。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在备忘录里写:明天手术,自己签。
手术是早上八点。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走廊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麻醉师让我数数,我数到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是在监护室,嘴里插着管子,胸口疼得像被人拿锤子砸。
护士说手术顺利,你好好休息。
我动不了,只能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鸟。
在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回普通病房。
蒋永富来看我,带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
我说老蒋,麻烦你了。
他说别说这话,咱们多少年交情。
他喂完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厂里工会给了两千慰问金,你收着。
我让他放枕头底下,他放了,又坐了会儿才走。
术后第三天,徐玉华来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胸口缠的纱布,说恢复得咋样。
我说还行。
她坐了五分钟,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岳母打的。
最后一次她接了,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回去。
挂了以后站起来,说我得走了,浩轩今天状态不好。
我说你走吧。
她走到门口,我说玉华,她回头,我说我住院二十多天了,你一共来了两次。
她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浩轩那边离不开人。
我说那我这边呢。
她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整个病房都震了一下。
隔壁床老头这次没看我,只是叹了口气。
他女儿下午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份饭,说大叔你多吃点,伤口长得快。
我接过来,说谢谢。
那姑娘说,大叔你别老说谢谢,听着生分。
住院第三十天,护士来催缴费,说账户余额不够了,让我续交。
我打电话给徐玉华,她说家里真没钱了,你问问医院能不能先欠着。
我说医院不欠。
她说那我找我妈借点。
后来不知道她从哪凑了五千打过来,刚好够几天的费用。
我查了一下手机银行,发现定期账户里那笔三万块的存款不见了。
我打电话问她,她说是她取的,给浩轩交手术押金了。
我说那是我的钱。
她说你的不就是家里的,浩轩现在救命要紧。
我没再说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人,岳父岳母小舅子媳妇都在,他们围着一张床,床上躺着徐浩轩。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们让开一条缝,我看见床上的人是我自己。
我惊醒了,胸口疼得厉害,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量了血压,说你别激动,伤口还没长好。
住院第四十五天,医生查房说恢复得可以,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
我给孙昊然打电话,他在海上钻井平台,信号断断续续。
我说你爸要出院了。
他那边风很大,喊着说爸你说啥,听不清。
我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他说好,我下个月轮休回去看你。
挂了以后我才想起来,他不知道我住院的事。
徐玉华一直没告诉他。
04
住院第五十天,我开始下地多走动。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我每天下午去那儿站一会儿。
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人推着轮椅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我看着他们,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老太太,老太太腿上盖着毯子,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慢慢走。
我看得入了神,直到胸口发紧才回病房。
那天回去,我打开手机银行仔细查了一遍。
定期存款三万被取走,活期工资卡里的钱从住院前的两万三变成现在的六百多。
我往前翻流水,发现住院第二天有一笔一万五的转账,收款人是李淑贤。
还有几笔几千的,收款人是徐浩轩。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我脸色不对,问要不要叫医生。
我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第二天我给蒋永富打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家里那套房子的情况。
老蒋在房管局有个熟人,下午给我回话,说老孙,你那房子有抵押登记,去年年底办的,抵押金额二十万。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登记在你媳妇名下,你签字了吗。
我说我去年年底在住院。
他说那就有问题了,你问问你媳妇吧。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隔壁床老头出院了,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支架手术,媳妇天天来送饭。
那媳妇每次来都跟我打招呼,说大叔今天咋样。
我笑笑说好。
她不知道我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家属只来过两次。
那天晚上徐玉华打电话来,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是,你那个医保卡里怎么没钱了。
我说我住院花的就是医保卡里的钱。
她说哦,那算了。
我问她,房子抵押是怎么回事。
她那边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她说长贵,你听我解释,浩轩换肾要钱,我妈把房子都卖了也不够,我就想着先把咱们房子押一下,等以后慢慢还。
我说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说你在住院,我不想让你操心。
我说那委托书呢。
她说就是那个,我让你签的。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我说徐玉华,那是咱们唯一的房子。
她说我知道,但浩轩等不了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没机会了。
我说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岳母在喊她,说浩轩又吐了。
她说先挂了,回头再说。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惨白惨白的。
那个做支架的男人媳妇在给他擦脸,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掀开,大口喘气。
隔壁床那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给她男人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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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办的手续。
护士说家属不来接吗。
我说不用。
她帮我叫了辆车,扶我下楼。
坐进车里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大爷你一个人啊。
他说你家人呢。
我说都忙。
他没再问,发动了车。
到家是下午两点。
我拿钥匙开门,门锁没换,还能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茶几上落了一层灰,阳台上徐玉华晾的衣服还在,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挂在衣架上。
我走进卧室,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我的衣服还在。
床头柜上她的护肤品不见了,只剩下一瓶开了封的护手霜。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酱油和一袋过期的挂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徐玉华穿红色外套,我穿蓝色中山装,两个人都年轻,笑得有点傻。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扣在茶几上。
出院第三天,我正坐在客厅里吃泡面。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徐玉华。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是:“你工资卡怎么取不出钱了?”声音又急又不耐烦。
我愣了一下,说我在家。
她说你怎么在家,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单位吗。
我说我出院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那你把医保卡送过来,浩轩等着用。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茶几上,那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我住院前擦过的,现在又落满了。
我说徐玉华,我住院三个月,你来了两次。
她说我知道,但浩轩这边……我打断她,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出院第几天。
她不说话。
我说第三天。
你连我哪天出院都不知道,却记得问我工资卡为什么取不出钱。
她那边有点急了,说长贵你听我说,浩轩手术就这几天了,医院催款催得紧,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差这最后一笔。
我说所以呢。
她说所以你把医保卡给我用一下,还有工资卡里那点钱,先垫上。
我说工资卡里已经没钱了。
她说怎么可能,你三个月工资呢。
我说你自己查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泡面已经坨了,我一口没吃。
06
挂了电话第二天,我去了岳父家。
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十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岳父在阳台上抽烟,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我上楼敲门,是马晓燕开的。
她看见我,脸上有点慌,说姐夫来了。
我说你爸妈在吗。
她说在,浩轩也在。
我走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
徐浩轩躺在客厅临时搭的床上,瘦得脱了相,脸色灰白。
岳母坐在床边给他擦手,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说长贵来了。
徐玉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我,碗差点掉了。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岳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没弹。
岳母站起来,说长贵你坐。
我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
我说妈,我来问个事。
岳母说你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银行流水,我让蒋永富帮我去打的。
我放在茶几上,说房子抵押二十万,存款转走五万多,我住院押金一万二,这些钱,都花在浩轩身上了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徐浩轩粗重的呼吸声。
岳母看了徐玉华一眼,徐玉华低着头。
岳母说长贵,你听我说,浩轩这个病你也知道,家里实在没办法了,玉华是姐姐,不能看着弟弟死。
我说那我呢。
岳母说你不是有医保吗,再说你那个病也不是急的。
我笑了一下,说妈,我换的是心脏瓣膜,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岳父这时候把烟掐了,站起来说,长贵,是我们对不住你。
岳母瞪了他一眼,说你说什么呢。
岳父没理她,走到我面前,说钱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房子抵押我知道,我拦过,没拦住。
岳母尖着嗓子说徐民生你什么意思。
岳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怪,说不出的复杂。
他说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岳母脸涨得通红,指着徐玉华说,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这时候来闹,是想逼死你弟弟吗。
徐玉华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说长贵你先回去,咱们回头再说。
我说不用回头了。
我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是离婚协议书。
我说徐玉华,咱俩离婚吧。
徐玉华愣住了。
岳母冲过来抓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就撕了,说离什么婚,你这时候离婚是想分房子吗,我告诉你房子已经抵押了,你一分钱拿不到。
我说我不要房子,我只要离婚。
徐浩轩在床上咳了几声,马晓燕赶紧去拍他。
岳母指着门口说,你给我走,这个家不欢迎你。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徐玉华。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边是她的娘家人,一边是躺在床上的弟弟。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岳母的哭声和徐浩轩的咳嗽声。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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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试了几次,门锁被换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懵。
掏出手机给徐玉华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哑哑的,说怎么了。
我说门锁怎么换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是我妈让换的,说怕你回去拿东西。
我说我回我自己家拿东西,换什么锁。
她说长贵你先别急,我明天给你送钥匙。
我说不用了,你告诉我,这房子还是我的吗。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说徐玉华,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你就这么对我。
她哭了,说长贵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浩轩他……我打断她,说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把我锁在外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楼梯上。
坐了很久,楼下有邻居上来,看见我,说孙师傅你怎么坐这儿。
我说没事,歇会儿。
那邻居看了看门,大概明白了什么,没多问,上楼去了。
我掏出手机打110,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我房子被人换了锁,我进不去。
她说这是家庭纠纷,建议我找社区调解。
我说不是纠纷,房子是我的名字。
她说那你带房产证去派出所报案。
我说房产证被家里人拿走了。
她顿了一下,说那你先来所里做个登记吧。
我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我说完,查了一下房子信息,说房子确实在你名下,但有抵押登记。
我说抵押是我媳妇办的,我不知情。
民警说这个属于民事纠纷,建议我去法院起诉。
我说那换锁的事呢。
他说换锁的是你媳妇吗。
我说是。
他说那你们还是家庭内部矛盾,我们不好强制介入,你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去法院咨询。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去。
最后给蒋永富打了电话,他二话没说,说你来我家,我这就给你收拾屋子。
我坐公交过去,老蒋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说,老孙你脸色不好,快进来。
他媳妇给我下了碗面,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老蒋拍拍我后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蒋家客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停在孙昊然的号码上。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他在海上,信号本来就不好,我不想让他担心。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徐玉华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辫,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手里举着两根冰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08
第二天孙昊然给我打电话了。
他劈头就问,爸你住院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马晓燕给他发了消息,说家里出事了,让他赶紧回来。
我说你别听她瞎说,没什么大事。
他说爸你别瞒我了,我请了假,后天到家。
我说你那边工作……他说工作没你重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蒋家客厅里发呆。
老蒋媳妇端了杯茶过来,说老孙,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她说你住院那会儿,我去医院看过你一次,你睡着了,我看见你媳妇在走廊打电话,跟那边说“房子的事别让我老公知道”。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觉得不对劲。
我握着茶杯,说谢谢你告诉我。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吴,四十来岁,听我说完,说你这个情况可以起诉离婚,同时主张财产分割。
房子抵押如果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理的,可以主张抵押无效,但需要证据。
我说我有银行流水和住院记录。
他说那不够,你得证明你签字的时候不知情或者被欺骗。
我想起来那份委托书,说有一份授权委托书,我签的时候以为是医保关联。
他说那就有突破口。
从律所出来,我给徐玉华发了条消息,说我已经请了律师,离婚的事走法律程序。
她很快回了电话,声音又急又慌,说长贵你别这样,咱们好好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你把我锁在外面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说那是我妈让换的,我这就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我说不用了,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那天晚上徐玉华还是来了,找到老蒋家楼下,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去。
我下去了,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眼睛肿着。
她把钥匙递给我,说长贵你回家住吧,我搬回我妈那边。
我没接钥匙,说房子抵押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等浩轩手术做完,我们把房子卖了还债,剩下的钱分你一半。
我说那我的存款呢。
她说那个真没了,都花在浩轩身上了。
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徐玉华,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咱俩是一家人。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说现在你告诉我,谁跟你是一家人。
我把钥匙推回去,说房子你先住着吧,我住老蒋这儿。
离婚的事,你考虑好了给我回话。
我转身上楼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长贵。我没回头。楼梯间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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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孙昊然是第三天到家的。
他先去了老蒋家找我,进门看见我,愣了半天,说爸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减肥了。
他没笑,把包放下,说我去找我妈。
我说你别去,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他说我不是掺和,我去问问她,为什么我爸住院她不管。
他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说,爸,我妈把房子抵押了,还把我姥姥家的房子也押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姥姥家那套房子是我姥爷的名字,她怎么押的。
我说你姥爷签的字。
他说我姥爷怎么会签。
我说你去问你姥爷吧。
那天晚上马晓燕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说姐夫我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
她坐下以后,搓着手,半天不开口。
老蒋媳妇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最后她说,姐夫,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不说出来我睡不着觉。
她说徐浩轩不是徐民生的亲生儿子。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事是我婆婆亲口跟我说的,去年过年她喝多了酒,说漏了嘴。
徐浩轩是她年轻时跟别人的孩子,徐民生一直不知道。
她说确定,我婆婆还说,就是因为这个,她这辈子都觉得亏欠浩轩,所以拼命补偿他。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起岳父在病房里看徐浩轩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拦过,没拦住”时候的表情,想起他摔门进卧室的背影。
原来他都知道,或者至少怀疑过。
马晓燕又说,我婆婆逼我姐捐肾,其实医生说了,五十岁的人捐肾风险很大,我姐身体也不好,但我婆婆不管,她说欠浩轩一条命,就得还。
我说你姐知道这事吗。
她说不知道,我婆婆不让说。
马晓燕走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一早,我给岳父打了电话,约他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小公园见了面。
他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是夹着烟。
我说爸,浩轩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抽烟的手停了停,说你知道什么了。
我说马晓燕跟我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椅子腿上,说我跟她妈结婚的时候,她就怀着浩轩。
我没吭声。
他说我这辈子,就装糊涂装了一辈子。
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说,长贵,玉华对不起你,但她是被逼的。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背影佝偻着,比上次见老了很多。
10
离婚手续办了。
徐玉华没请律师,法院判房子抵押部分无效,但已经转走的存款追不回来。
房子挂出去卖,还了抵押款,剩的钱分了我一半。
不多,但够我在老房子附近租个小单间。
孙昊然陪我搬的家,把结婚照从箱底翻出来,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扔了吧。
他看了看,放回箱子里,说先放着吧。
搬完家那天晚上,孙昊然请我吃了顿饺子。
他给我倒上醋,说爸,以后我每月给你打钱。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退休金。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你留着娶媳妇吧。
他笑了笑,说还早呢。
吃完饺子他送我回出租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我关上门,屋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流水声。
徐玉华后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离婚证什么时候领,第二次是说房子过户的事,第三次是春节前,问我要不要回去吃年夜饭。
她那边沉默了,说长贵,浩轩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
我说哦。
她说谢谢你没把抵押的事闹大。
我说我不是为了你。
她没再说话,挂了。
后来电话就少了。
有时候一个月一个,有时候两个月一个。
都是说些不咸不淡的事,物业费交了,老邻居问起我,孙昊然什么时候结婚。
我都嗯嗯啊啊应着。
她不说挂,我也不挂,就那么听着,直到她那边有人喊她,她才说先挂了。
春节我一个人过的。
孙昊然在海上回不来,给我转了钱让我买点好吃的。
我自己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煮了一锅,吃了两顿。
年初二蒋永富来串门,提了瓶酒,我俩就着剩饺子喝了两杯。
老蒋说老孙,你这日子过得,我说挺好的,清净。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蒋走了以后,我坐在窗边看外面。
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又落下去。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徐玉华。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响了七八声,最后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闪一闪的,照得屋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我起身把碗洗了,又擦了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听着手机在桌上震动的嗡嗡声,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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