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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兄弟五人,仁义礼智信,只活下来我一个。”
1
张义和老人给我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那个老房子是过去四川很常见的木结构民居,如果它就那么站着的话就还好,但突然扒拉开就会把尘封很多年的东西翻出来,陈旧的家具、残破的农具,一下子都暴露在阳光下了。
“哎呀,我的棬钩!”
有个模样古怪的农具横放在两根檩子之间,刚刚把瓦扒拉下来,才拆掉半边房子的檩条,张义和老人就挥舞着拐杖招呼自己的儿子。
他儿子都七十多了,其实已经没法干活,真的站在房顶拆老房子的是他孙子。他儿子早已经被他层出不穷的古怪要求给弄得无可奈何,摇着头叹着气走过来,恭顺的对他说:
“我的老寿星呢,还拿来干啥子嘛?棬子树都没有了,丢了嘛……”
他儿子的口音是纯正的四川话,而张义和老人的口音则听起来总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我也说不出来到底哪儿不对劲。新房子宽敞的院子里早都堆满了横七竖八的老家当,张义和就在这里坐着盯着,想扔掉都不可能。他家的新房子是金口河区新农村及旅游开发的示范项目,漂漂亮亮的四层仿古小楼,正对着大瓦山风景区,纳凉、避暑搞个民宿是最好的。
就这一堆老古董不知道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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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的那天是个阴天,大瓦山上面还挂着积雪,而大渡河谷里的雾气张牙舞爪的往山上扑,却被厚重的山脊死死压在另一面。站在永胜乡这边,你很难感觉到对面浓重雾气里的凶险,不过从这里开车上山,到一个叫做“蓑衣岭”的地方你就知道好歹了。你会像一头栽进牛奶里一样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溜溜的积雪和冰,而身边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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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替张义和老人把那个棬钩拿了过来,那是个铁打的钩子,装在一根白蜡条上,是以前山民用来收获乌桕树果实用的,四川这边叫“棬子树”。钩子上早都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锈迹,白蜡条已经看起来发黑,不过确实还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2
“你们晓得个屁。”
张义和把那个棬钩拿在手里把玩,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放在檩条上的,也许是某次辛苦劳作之后随手的事情,也许是砍掉最后一棵棬子树之后郑重的告别,不过这些记忆早都藏在了深处,渐渐至于找不到了。
“修乐西公路,丢铁件是要打板子的!”
他说的乐西公路,是一条抗战时期修的公路,是在中华民族走投无路的时候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退路。在抗战最艰难的时间段,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开始了乐西公路修建工程,守得住重庆的话就用这条路联通四川盆地和云南滇缅公路出境通道,守不住重庆的话就沿着这条路再次撤退,退到西昌去,依托安宁河谷和川西天险做最后的抵抗。
我就是为这条路来的。
像张义和这种乐西公路最后的建设者,还在人世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每次想到乐西公路,我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壮决绝,一种宁死不做亡国奴的刚毅不屈。从1939年开始,四川本地的民工和来自全国日占区的难民纷纷汇聚到这里,开始一钉一凿、一锄一镐修建这个中华民族最后的退路和希望。到竣工为止一共有高达3万之多的伤亡,平均每公里死亡8人。仅蓑衣岭路段就伤亡高达3000人,由于工期刚好在冬季,曾经发生过一夜冻饿病死200多人的惨剧。
张义和的三弟张智和就是在那一夜死去的。
他们兄弟五人逃出南京城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张义和、张智和两个,父母以及大哥张礼和、三弟张仁和、五弟张信和,都惨死在日军的铁蹄之下,不知所踪。
他本来是不愿意去乐西公路当民工的,但两兄弟当时已经山穷水尽没有办法了。一方面是流离失所确实找不到活路,另一方面是战争导致的物价飞涨。尽管身上有的是血海深仇,但那些抗战的口号多多少少还是轻飘飘的不知所谓。
现实的生存威胁远比口号啊、仇恨啊这些东西沉重,当时摆在他这个“二哥”眼前紧迫的现实就是兄弟二人怎么活下去,他本人倒是可以选择去参军,但这个十二三岁的四弟又能够去哪里呢?举目无亲、上无片瓦,本身两兄弟就已经流落在乐山的街头要饭了,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带着四弟去乐西公路当民工,好歹能糊口,能照看弟弟,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要了四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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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事情我其实很快就敏锐的感觉到他并不愿意讲,提到他四弟张智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他在不自觉的、本能的回避。这种阻力甚至比提到他的父母还要大得多,毕竟南京大屠杀的时候他本人并没有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的惨状。
但老年人,尤其是他这种百岁老人的韧性,是远超我们所能想象的。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让他的四弟的故事流传下来,是他这个二哥能够为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做的唯一的事情。
也是他本人面对自己的死亡之前的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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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一夜冻死200个民工的惨剧发生在一个叫做“岩窝沟”的地方,在这里两道绝壁夹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沟,他们必须要在绝壁里硬生生凿一条公路出来。在去张义和老人家之前我就已经把这条路都跑了一遍了,所以当他提到岩窝沟的时候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从我的背脊骨往上爬,那种贴着悬崖开车的恐惧感,混杂着对于建设者的敬畏,让人浑身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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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张义和老人讲,岩窝沟施工是多点同步施工的,把人以及工具用绳子从悬崖上面吊到半山腰,找到落脚点之后就地开凿,最后联通成一条路。所以是不可能有什么“工棚”的,领头的找到一个岩洞那就算是运气非常好的栖身之所了,运气不好连个躲风避雪的地方都没有。开工之前倒是每个人都发了一件蓑衣,正因为这一件件的蓑衣,这个并没有什么人迹的地方才会叫做“蓑衣岭”。
他们唯一的遮盖,就是这件蓑衣。
蓑衣是古代中国农村常用的防雨用品,使用棕树皮做的,其实并没有什么保暖能力,只能避雨。我小时候经常穿这个下地干活,确实雨很难淋透,但风要是往里刮,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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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和老人讲起他的四弟,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是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平静得让我不自觉呼吸困难。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躲过了日军的屠杀,躲过了大撤退的流离,却终究没能躲过川西高原上冬天彻骨的寒风。他讲起这个孩子最后的挣扎,讲起自己为他最后做的绝望的努力,以及他瘦小的身体是怎么在他怀里变凉的,在高烧抽搐阶段最后那一句:
“我要回家。”
家,哪里还有什么家。
人自古以来都是同样的一种东西,让人千变万化的,仅仅是环境而已。
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战争和生命都在持续。那场持续了整整五天的大雪,埋葬了张义和作为一个南京城里小生意人儿子最后的一点点慵懒闲散,那种江南富庶之地自带的恬淡。到大雪停下来之前他都一直紧紧搂着四弟冰冷的的尸体,期待着它能再次暖和起来,但是这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了。
惨剧发生之后还活着的人再次被吊上去,去别的工地继续干活。死了的人就那么推下山沟,化为尘土,与那个年代数不清横死的人一样,也算是一种解脱。
4
在张义和老人身上我能感觉到衰老本身的力量,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筋骨在酥松、肌肉在消失、皮肤在松弛,但痛苦也在随之离去。人一生总是会积攒下无数的痛苦,有的在身上、有的在心里,这些痛苦会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你,你都没地方可以逃,因为它们就是生命本身,只要生命还在,它们就还在。但张义和的痛苦在他身上像是一头扎进了棉花里,也许是那个漫天大雪的夜晚他就已经麻木了吧?但又不像是麻木,而是一种超越了麻木的感觉,在痛彻心扉之后产生了什么新鲜的东西。
“他到底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记不得了,想不起来了。”
他依旧摩挲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棬钩,黄褐色的铁锈沾在他枯瘦的手指上,白蜡杆有点松动了,一颗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钉勉强把它和铁钩连接在一起。
“后来还回过老家吗?”
“回过,从远征军回来就回去过一次。”
他后来还是参加了第一次入缅远征军,作为多少读过几年书的人,幸运的熬过了整场战争。抗战胜利后回过一趟南京,但南京早都什么都没有了。他连他家以前的那条街都没能找到,想来是已经被烧成了白地,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参军之前的乐西公路工地。
这里有一大群像他这样家破人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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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至今还散落着许多抗战时期修乐西公路的外乡人,本身那时候这种深山就人迹罕至,自己开一块荒地种着也能活命,地方也熟悉,还有当时筑路大军留下的工棚什么的。他们家老房子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家当一点一点置办,房子一间一间的修,因此其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对于这些老物件的感情。
我住在他们家的民宿里,等着天气放晴。
冬天山里游客几乎绝迹,他们也才有时间拆老房子,真正重要的老物件其实有专门的地方放,比如张义和老伴的遗像,他本人各种各样的劳模奖章,都在他的屋子里摆得端端正正。
只是这些老家具旧农具什么的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办,又不能扔,又占地方。
他儿子也只能在新房子侧面找了块空地,那地方本来是打算修他们家自己的车库的,现在只好堆他的老物件,打算来年开了春还是按照车库的规划搭一个彩钢棚扣上。隐含的意思无非是等老人走了,依旧腾出来做车库用,这些老物件终究还是要烧掉,只是这个话不能说出口。
5
得到张义和的死讯,已经是第二年夏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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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把那个棬钩送给了我。
他用手慢慢把上面的锈迹都抠掉,再用抹布擦干净,尽管看起来依旧是铁锈色,但好歹不会有铁锈沾你手上了。对于我肯坐下来听他一辈子的故事,他是非常开心的,那可能是他与自己人生的一场告别仪式吧,他知道我肯定会把他的故事写下来的。
我观察过许许多多的中国老人,我也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一种共性,中国的老人都会郑重其事的跟自己的人生告别,还清楚所有的欠账,交待清楚所有的事情,然后溘然长逝,离开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回归到生命的本源。
张义和也按部就班的做着这件事情。
他还清楚了作为一个人所有的欠债,欠老伴的,欠儿女的,欠世界的,欠自己的,尤其是欠他那个十二三岁的弟弟的。棬钩是他给我的某种“报酬”,虽然我并不是很明白这里面的涵义,但我还是很珍视它。
张义和后来爱上了当民工。
他这辈子就是当民工,修水渠、修水库,修国防战备工程,到后来修成昆铁路的时候他已经是村支书了,带队去工地当民工。这些事情对于他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这里面有着他作为一个人的价值。
在紧迫的死亡威胁面前,信念和仇恨价值不大;
但是一旦你摆脱了紧迫的威胁,信念和仇恨的力量就沛莫能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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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们村的路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国防战备工程,甚至进村有一段路就要穿过一个当年的隧道,六十年代这些工程修建的时候张义和就作为民工参与过,但他并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他只知道这东西跟战争有关。
其实我也不知道确切是干什么的,但我也知道跟战争有关。
6
这些东西体量巨大,往往动不动就要掏空一整座大山,沿着公路跑好久好久都会看到这种神秘的混凝土出入口。今天你很难想象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修建这么庞大的工程是怎么做到的,但换到张义和的角度就很容易理解了,刚刚经历过亡国灭种的危机,搞这些简直是理所应当。
难道你还想经历一次家破人亡的惨剧?
难道你还想抱着自己弟弟慢慢变凉的身体?
不,你绝对不会,你拼死都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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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去成昆铁路工地上当过民工,跟铁道兵一起在悬崖峭壁上凿路基,他屋子里那摆了半面墙的劳模奖章就是这么来的。
我非常理解他这股劲。
抗战留给中华民族的东西有很多很多,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于危亡的那种警醒,因此一有机会就会近乎顽固决绝的把民族存续作为首要大事来考量。这种警醒远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刻和广泛得多,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一种遗传基因,不自觉之间你就会流露出来。
这一点其实中国人都明白,不明白的人本质上都是在装。
建国之后三十年中国人集体只做了一件事情:确保我们绝对不会输。
能不能赢,那个两说,看天时看地利看人和,胜利这玩意儿是需要争取的,而且往往有“天不假以时”的情况,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输了,这是整整两代人竭尽全力做到的事情,短时间内是看不到撼动的可能性的。任何战争,包括核战争,包括毁灭世界级别的核大战,我们都不存在输掉的可能了。整个川西地区,乃至于整个中国的大山、大河,都被这两代人治理得服服帖帖。这种努力今天也并没有断绝,在他们做到以后,我们接过来做得更好、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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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路过张义和老人的村子的时候,他已经与这一片河山化为了一体。他的坟墓倒是很朴素,背北面南但歪了一点点角度,正好对着蓑衣岭的方向,他的传奇开始的地方。从那里开始,他的生命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个人,他正式把自己熔铸进了历史。
7
但这一趟我不是为了乐西公路去的。
那段时间我意识到了一个事情,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国破家亡的可能,都有可能土崩瓦解,唯独只有我们这个,谁都没法战胜她。没有任何人还有征服我们的实力,谁都不行,毁天灭地也不行。有必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一点,免得有些人蠢蠢欲动,明知道讨不到便宜还偏要跟个癞皮狗一样赖在你门口叫唤。
为此我在川西地区钻了不少的山沟沟,亲眼见证过这个奇迹。那时候网上流传着一个说法,四川是整个中国的战略备份,其实这个说法对也不对,对在四川的确就是个小号中国,有完整工业链,足够支撑一场世界大战;不对的地方在于,中国并不止这么一个备份。
张义和只是这个奇迹中的一员。
人一生真的是可以做好多好多事情的,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改天换地。站在张义和的坟墓面前这一点清晰无比,他面前是他亲手修建的乐西公路,再远处是他开凿的国防战备工程,山那边的峡谷里则是他修建的成昆铁路,身边是他从地基开始修起来的老房子,以及他的子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真是个幸运的老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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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退伍军人,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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