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破解“融合难”的范式变革

国家粮食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开放重大应用场景——码头中转散粮与豆粕散装发运输送设备。

国家铁路建设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有组织的人才培养——四川铁道职业学院毕业生在高原检修铁路通信设备。资料图片

　　9月29日，工业母机、粮食、铁路建设、新能源汽车4个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在北京成立。这是在前期3个共同体先行探索的基础上，国家层面首次以“批量组建、联合成立”的方式推进产教融合共同体建设，标志着这一新型组织形态从试点走向推广、从分散走向协同、从探索走向制度化。选择这4个行业并非随机安排，而是经过战略考量的布局。四者分别对应制造强国、农业强国、交通强国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均处在国家战略产业与未来产业的关键位置，具备技术密集、迭代快速、人才需求迫切等特征，同时也都面临人才培养标准滞后、校企资源分散、单点合作难以持续等共性难题。以这些行业为范本率先突破，既能够为其他行业提供可复制的制度经验，也可以借助龙头企业的示范效应，带动更多行业参与到产教融合共同体建设中来。

　　从“学校找企业”到“行业建平台”

　　过去，产教融合的基本形态是“学校找企业”：一所学校对接少数几家企业，共建实习基地、开设定向班、聘请企业技术人员兼课。这种模式虽灵活，却存在明显局限：学校只能对接个别企业的用人需求，难以把握整个行业的岗位需求变化与技术发展趋势；企业只能依托个别学校的培养能力，难以系统参与人才培养的全流程。不仅合作半径小、资源整合能力弱，一旦关键对接人员发生变动，双方合作就可能中断。

　　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的出现，改变了这一格局。它以行业为单元，由行业龙头企业牵头，联合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职业院校、普通高校、科研机构和行业组织，形成覆盖全行业、贯通全链条的协作平台。本次成立的4个共同体，分别由中国通用技术（集团）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中国储备粮管理集团有限公司、中国铁路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牵头组建，对应工业母机、粮食、铁路建设、新能源汽车4个行业。这些行业均处在国家战略产业的关键位置，人才供需矛盾突出，技术迭代速度快，单靠个别学校或企业难以完成资源整合。这意味着，产教融合不再是某一所学校和某一家企业之间的“点对点”合作，而是整个行业围绕人才供需适配开展的系统性制度安排。

　　从“学校找企业”到“行业建平台”，变化的不只是合作范围，更是合作的组织逻辑。学校不再孤军奋战，而是进入行业协作网络；企业不再被动配合，而是成为共同发起者和共建者；政府、科研机构、行业组织也各就其位，形成多方协同的发展格局。这种组织形态的变化，让产教融合获得了行业层面的组织载体与制度支撑，为破解融合难题提供了基础性条件。

　　龙头企业牵头破解“谁来组织”难题

　　产教融合要真正落地，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问题：谁来组织？过去，学校往往是发起者，但学校缺乏产业话语权，难以调动企业资源；企业有需求，但担心投入大、收益慢，参与动力不足。双方地位不对等，合作自然难以深入。

　　4个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均由龙头企业牵头，正是针对这一症结提出的解决方案。这些企业是各自行业的“链主”，对人才、技术和标准的需求最为迫切，也最有能力将行业需求转化为合作项目。由它们承担组织协调和资源投入的责任，有助于形成稳定的需求牵引机制，推动产教融合从“学校求企业”转向“行业共同推动”。

　　龙头企业牵头还有一层深意：它能让人才培养站在行业整体高度开展规划。共同体可以系统分析行业岗位能力图谱和人才需求趋势，为院校的专业设置和课程开发提供指导。这种行业层面的需求表达，比单个企业的零散需求更具代表性与前瞻性，有助于解决人才培养和产业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位问题。从产教协同治理的角度来看，龙头企业牵头本质上是一种组织化的利益协调机制，它将分散的市场需求转化为可落地执行的育人标准，把单个企业的用人诉求升级为全行业的集体行动。

　　利益联结破解“如何持续”难题

　　产教融合难，核心难在利益机制。要让产教融合真正融得进去、合得长久，必须建立稳定的利益联结机制。

　　在共同体框架下，企业不再是“帮忙者”，而是“共建者”；学校不再是“索取者”，而是“供给者”。双方通过共同制定培养方案、共建实训基地、联合开展技术攻关、共享科研成果，找到利益交汇点。企业能获得适配度更高的人才和更贴近市场的技术解决方案，学校能获得更真实的实践场景和更前沿的产业资源，学生则能获得更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和更高质量的就业机会。

　　更重要的是，共同体通过章程、理事会、专项工作组等治理结构，将合作从临时性安排转变为常态化运行。制度化安排降低了因人事变动和经营波动带来的合作中断风险，增强了产教融合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

　　集群人才培养破解“供需错位”难题

　　产教融合最根本的目标是解决人才供需错位。当前，部分行业面临“招工难”与“就业难”并存的结构性矛盾。矛盾背后，是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的标准不衔接、能力不匹配、信息不畅通。

　　4个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探索推行的是一种集群人才培养模式。该模式以行业集群为单元，以产业链岗位谱系为依据，以龙头企业需求为牵引，联合多所院校、多家企业、多家科研机构，共同构建起覆盖全产业链、贯通中高本硕各学历层次、融合职前职后各培养阶段的人才培养体系。

　　具体而言，集群人才培养体现在4个层面：一是需求牵引的集群化，通过对行业人才需求进行系统分析，形成岗位能力图谱和人才需求预测，指导院校的专业设置和课程开发；二是标准引领的规范化，推动龙头企业、院校和行业组织共同制定人才培养标准、专业教学标准和技能评价标准，实现岗位标准、教学标准、评价标准的有效衔接；三是资源共建的共享化，整合行业内的实训基地、技术平台、师资队伍和课程资源，推动优质资源跨院校、跨企业共享；四是技术协同的创新化，不仅关注人才培养，还关注技术协同攻关和成果转化，通过校企联合开展技术研发、工艺改进和标准制定，实现人才培养与技术创新的双向赋能。

　　如果把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仅仅理解为一种新的合作平台，那就低估了它的意义。它更像是一场系统性重构：重构政府、企业、学校、科研机构之间的关系，重构人才培养与产业发展的连接方式，重构职业教育服务国家战略的路径，释放出以制度化、集群化路径加速形成产教融合新范式的明确信号。它以龙头企业为牵引，以集群人才培养为核心，以产教协同治理为机制，正在探索一条破解产教融合难问题的新路径。这场变革，不仅关乎教育，更关乎国家战略产业的人才支撑和创新动力。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主任、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20日 第05版

作者：匡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