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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院就在寨口那条马路边上,白墙,蓝铁皮雨棚,消毒水混着晒谷的谷香,搅成一种很奇怪的气味。
徐老祖真囧了。
不是与谁比武受的伤,也不是山里追野猪扭了筋骨。前几天连下冷雨,他照旧天不亮就在晒谷坪站桩,一身老梅山架子扎得稳稳,回家就开始发烧,咳得胸腔都震。孙女硬把他押到卫生院,医生听诊、量体温,抬抬眼镜:“支气管炎,要打吊瓶。”
徐老祖当时脸就拉长了。
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徐老祖?老梅山拳的把式,徐石樵过来的人,年轻时走江湖,挨过棍棒、摔过悬崖,皮肉上的口子自己捣草药敷一敷也就扛过去了。别人一提“徐老祖”,脑子里都是:腰背笔直,烟袋杆一点,眼神沉得像潭水;偶尔出手,胳膊一动就有山风的分量。
江湖传闻里,他是那种“一拳能震得石板起灰”的人物——当然是夸张,可在山里人的想象中,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坐在这里,手背上扎一根针,挂个塑料袋慢慢滴水?
他很别扭地拖了一张塑料椅子坐下。
输液架锈点点的,吊瓶悬在头顶,透明的液体,一滴、又一滴,不急不缓往下走。胶皮管弯弯曲曲,连到他枯得像老藤的手背上。针已经扎进去,有一点点胀。他试着悄悄攥拳,肌肉习惯性一紧,护士小姑娘立刻敲敲他手背:“不要用力,血管鼓了要重新扎。”
徐老祖只好松开,一脸憋屈。
旁边几个老乡看见,都忍不住搭话。
“哟,徐老祖,您也来打吊针啊?”
“我还以为百毒不侵呢!”
有个半大后生,平时做梦都想跟他学拳,站在几步外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世界观裂开一条缝——原来传说里的武林高手,也会老老实实挂吊瓶。
徐老祖叼着没点火的烟袋,嘴硬:“这点小风寒,本来熬两天也就好了,家里晚辈大惊小怪。”
嘴上这么说,身体很诚实,一阵阵发虚,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脑子里忍不住过电影。
从前走江湖,在湘南破庙避雪,冻到浑身发抖,也只是把腰带勒紧,打两套拳,血脉翻涌,一身热就回来了;在巫水渡口挨过地痞的铁棍,皮肉青肿,夜里找几味山草药嚼碎敷上,第二天照样赶路。那时候他信:人身上这股气,就是最大的药。只要拳还打得动,气还提得起,就没有扛不过去的。
可现在不行了。
气还是有,只是这副肉身已经很老。站桩能养,打拳能活气血,但它挡不住病毒,压不住发炎的支气管。拳头可以教训蛮不讲理的人,对付看不见的人造x,它一点招都没有。
他抬眼望着那只吊瓶。
一滴,再一滴。
这就是现实给他的新招式,不喊杀,不出掌,安安静静,把这位老拳师“武功万能”的幻觉轻轻破掉。
“原来江湖之外,还有这样一关。”他心里暗暗想,有点好笑,又有点怅然。
这时卫生院的老医生端着杯子过来,认得他,就挨着椅子边上站住:
“徐老师傅,我知道你一身功夫。功夫是用来调身、护身,不是用来跟老天爷较劲。拳是你的本事,针管吊瓶,也是救人的本事,不丢人。”
徐老祖沉默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再较劲了。
不再偷偷运劲,不再坐得像要跟谁对峙。就安安稳稳靠着塑料椅背,手平放在腿上,看着药水往下滴。窗外是绥宁常见的山,云低低压在树梢;远处有摩托车突突开过;卫生院门口有人扛着农具经过。
曾经那个仗拳而行、相信一腔血气便可横对世间的徐石樵,现在就这么坐着,接受一根细细输液管的照料。
也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崇拜他的后生还在,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后来那张照片在朋友圈悄悄转:徐老祖,老拳师,挂着吊瓶,烟袋斜咬在嘴里,眼神平静,没有威风凛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药水终于滴完。护士过来拔针,给他一个棉球按住。
他慢慢站起来,活动胳膊,脚步还有点虚,但是呼吸顺多了。出门的时候,夕阳斜斜铺在路上。
他没有立刻回家,就在路边一块石头站了短短几分钟,很轻很轻地,比划了半式“云回”。很慢,很收敛,不是打给任何人看。
侠是什么?
从前他以为是:我有功夫,我能搞定一切。
这一刻他多懂一点:承认自己也会生病、也会软弱、也需要别人帮忙,照样可以是侠。拳头是功夫,认输、服软、好好治病,也是另一种功夫。
山风掠过。
老拳师把烟袋往腰后一别,慢慢往老鸦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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