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14 日,西门子把 NVIDIA 的 cuLitho 接进了 Calibre。
口径是:全芯片光学邻近校正(OPC)最高 12 倍加速,关键光刻仿真负载至少 10 倍,部分负载能到 17 倍。落点写在 High-NA EUV 的全芯片曲线形反向光刻(ILT)上。
只看倍数,这条新闻在 2026 年不算炸。三年前 NVIDIA 首发 cuLitho 时报的是 40 倍,2024 年台积电和新思把它推进量产时报的是 40 到 60 倍。西门子这次给的 12 倍,比前辈保守得多。
但它的位置不在数字上。计算光刻这块地盘,ASML 的 Tachyon、新思的 Proteus 早就站在 cuLitho 里,Calibre 是最后一个没进来的。它一进来,NVIDIA 在计算光刻软件侧的三家主要玩家就凑齐了。
更有意思的问题在另一边:算力这道墙凿开之后,墙后面不是一条直路。瓶颈正在换位置,而大部分人还盯着旧的卡点。
一、先把 12 倍放进坐标系
同一个技术,三年三个倍数,这件事本身就得先解释。
2023 年 3 月 cuLitho 发布,口径是最高 40 倍,配套说法是 500 套 DGX H100 顶 4 万套 CPU 系统,两周的掩模压到一夜。2024 年 3 月台积电和新思宣布进量产,口径变成 40 到 60 倍,曲线流程 45 倍、传统曼哈顿流程接近 60 倍。到 2026 年 10 月,西门子给的是 12 倍。
倍数往下走,不一定是产品退步,至少三件事在同时变化。
一是基线。2026 年的 CPU 集群和 2023 年不是一回事,核心数、代数、调度效率都在涨,"未加速"那一端自己先跑快了一截。
二是测量边界。新思那组 45 倍、60 倍,是台积电和新思在特定共享工作流上联合测出来的峰值,测的是被搬到 GPU 上的那一段;西门子给的是全芯片 OPC 端到端,链路里还挂着模型标定、数据切分、结果合并这些不好并行化的环节,串行部分把倍数往下拽。
三是覆盖范围。Calibre 管的环节比单一 OPC 引擎宽,掩模规则检查、光刻仿真、掩模数据准备都在里面,覆盖面越大,单点加速越难直接变成端到端倍数。
所以 12 倍和 60 倍不能直接比大小,它们是两个不同问题的答案。反过来讲,保守的公开口径通常更容易被工程团队采信。
公告没说的东西同样值得记下来。没有 GPU 型号,没有正式可用时间表,没有客户名称和节点案例,也没有结果等价性数据:加速之后边缘放置误差、轮廓偏差、关键尺寸均匀性、热点数量有没有变化,一个字没提。"已验证的工程数据"是厂商自测口径,目前没有第三方复现。
这不是挑刺,是在给后面的判断划边界。倍数讲快慢,工程团队签字签的是准不准。
二、被加速的到底是什么
光学邻近校正是个局部修补的活。设计图形画好之后,衍射会把图像糊掉,OPC 要做的就是挪动掩模上每条边的位置、按需补一些细小的辅助图形,让 wafer 上印出来的形状接近设计意图。传统做法以曼哈顿式图形为基础,边只能横着或竖着,改的是位置,不改图形语法。
反向光刻换了个问法。它不从"差不多对"的掩模出发做微调,而是把整件事当反问题:给定想要的 wafer 图形,反解出能产生它的掩模几何。变量从"每条边挪多少"变成"整片区域的掩模透过率分布",优化器能让掩模长成连续弯曲的形状。曲线换来更好的保真度、更大的工艺窗口、更少的热点,代价是变量数量级往上跳。
到 EUV,这笔账更贵。13.5 纳米波长让光路只能用反射式光学,掩模吸收层的高度是波长好几倍,厚掩模效应不可忽略。严格电磁仿真(FDTD、RCWA)精度够,通常用来标定或校核模型;真正跑迭代的是简化后的模型。可到了曲线图形,简化模型容易失真,两头都难受。High-NA 再抬一档:数值孔径从 0.33 到 0.55,变形光学一个方向 8 倍缩微、另一个方向 4 倍,分辨率上去了,对掩模三维效应、光刻胶随机效应、掩模公差的敏感度也一起上去。几何越刁钻,越需要 ILT 这种自由度高的方法;方法越自由,越吃算力。
吃算力到什么程度,有几个能摆上桌的数字。
NVIDIA 在 2024 年给过基准:一套典型芯片的掩模集需要 3000 万小时以上的 CPU 计算时间。同年他们给了换算,350 套 H100 顶 4 万套 CPU 系统。今年 5 月,华中科技大学刘世元团队在《Light: Advanced Manufacturing》发表全芯片曲线掩模优化框架,用深度学习代理模型加伴随法(adjoint method)求梯度,相对 FDTD 加速约四个数量级,相对误差控制在 3.5% 以内。实测数据是:1 平方毫米晶圆面积、19.41 纳米关键尺寸,1000 张 GPU 跑 31.7 小时。
这个数字值得停下来算一笔。一个标准曝光场 26×33 毫米,约 858 平方毫米。按上面的效率线性外推,单层全曝光场的曲线 ILT 大约是 2.7 万 GPU 小时——1000 张卡跑一天多,100 张卡要跑十一天以上。这是学术原型工具的外推,没有计入分层切分和并行效率损失,不是商用软件的真实表现,只能当量级参考。但量级已经说明问题:哪怕拿到 12 倍,全芯片曲线 ILT 也只是从"算不动"变成"很贵",离"随手就跑"还有距离。
三、真正的瓶颈不在算力
全芯片 ILT 至今没有大规模量产,原因不止一个。业内更常见的做法是 partial ILT,也就是部分反向光刻:绝大多数版图用校准良好的模型 OPC 处理,只在真正难缠的热点区域动用 ILT,而这些区域通常只占版图面积一小部分,业内常见的量级是百分之一以内。
这种安排背后压着三道约束。
第一道是运行时,全芯片跑起来以周甚至月计,直接顶到 tape-out 排期上。
第二道是掩模可制造性。曲线 ILT 产出的掩模碎片化严重、亚分辨率特征密集,写入要多束设备慢慢写,写完检测和修复也更麻烦。掩模厂能不能稳定接单是一道独立门槛,跟晶圆厂有多少 GPU 无关。
第三道是收益递减。对大部分图形,模型 OPC 已经能把关键尺寸和工艺窗口压在规格内,全片 ILT 多出来的那点保真度,换不回增加的掩模成本和周期。
GPU 加速只解第一道。这就是"12 倍让全芯片曲线 ILT 走向量产"需要打折听的原因:算力这一环确实松了,另外两环没动。西门子博客里那句"研究更多方案、做更多迭代、把高级优化用到更大的版图范围",比新闻稿标题更接近事实。
我们认为,这次加速的真实效果有三个,都不算小,但都不是"全芯片 ILT 普及"。
一是 ILT 的适用面积能往上扩。从百分之一以内扩到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在同样排期里是可以谈的。面积扩大带来的良率收益是连续的,不是阶跃的。
二是迭代次数重新变成工程选项。以前一轮 OPC 跑完就得赶紧交,改一版意味着排期崩掉;现在多跑两三版可行,工程师能在多个方案里挑,而不是接第一个能收敛的。
三是设计与工艺的反馈回路变短。热点在 tape-out 之前就能测出来,设计端还来得及改布局,而不是等掩模做完再返工。
这三件加起来,才是 12 倍的实际含金量。它没有把墙推倒,只是把墙往后挪了一段,让原来挤不进去的工作装得进来。
顺带说一句方法论。以后再看到计算光刻或者任何 EDA 环节报"N 倍加速",可以按五个口径去问:基线是哪一代 CPU、多少核;边界是内核、单条 flow 还是全芯片端到端;加速后 EPE、contour、CDU、热点数是否同口径;新瓶颈搬到了哪里;GPU 小时的综合成本相比 CPU 小时是升是降。五个问题问完,一个倍数才能变成一条可用的信息。
四、NVIDIA 把三家凑齐了
能上计算光刻软件牌桌的玩家不多:ASML 旗下 Brion 的 Tachyon 强在光源掩模协同优化,跟扫描机联动;新思的 Proteus 在台积电份额高;西门子 EDA 的 Calibre 长期被业内当成制造签核与掩模数据准备的基准工具,掩模厂和大陆晶圆厂用得比较多。此外还有 D2S 的 TrueMask ILT 这类专攻 GPU 曲线 ILT 的玩家。
cuLitho 从 2023 年起就绑定了 ASML 和新思。Calibre 缺席的这三年,是 cuLitho 覆盖面上唯一的大口子。现在补上了。
对 NVIDIA 来说,价值不在某个客户,而在位置。当一家公司的加速库同时长在三家主流计算光刻软件里,它就从"可选硬件"变成了"默认算力层"。位置坐稳之后,关于 GPU 采购、软件授权、工艺数据回流的谈判,起点都不一样。计算光刻是晶圆厂最大的几块算力开支之一,把这块从 CPU 农场搬到 GPU 集群,等于在制造端又开了一片新市场。
但这里有一笔反向的账,公告不会写。
如果计算光刻真的便宜下来,直接后果之一是 0.33 数值孔径的多重曝光能撑得更久。多重曝光本来就靠更精细的掩模修正补偿分辨率不足,算力一松,这条路线的经济性会更好。
这恰好是台积电的选择。据公开报道,台积电今年 9 月 8 日表态 High-NA 的高量产要到 2030 年,A14、A16 继续用 0.33 NA 加多重曝光,同时还和 ASML 联合推 12 吋 High-NA 掩模,试点 2031 年、量产 2033 年。英特尔走另一条路,按公开时间表,14A 用 High-NA,风险量产 2027 年,量产落在 2027 到 2028 年之间;9 月公布的数字是 High-NA 累计处理超过 100 万片 300 毫米晶圆,口径包含认证与研发晶圆。
于是局面有点微妙:西门子这份公告的叙事是"为 High-NA 铺路",但同一种加速,也在替"不上 High-NA"续命。工具卖的是下一代,效果可能延缓下一代。至少从台积电的时间表看,这个方向自洽。
这不是说 High-NA 会因此推迟,那是另一套由成本、产能、掩模生态决定的账。只是把"算力解放"直接等同于"新一代设备加速普及",逻辑上跳了一步。
五、中国这边也不是空白
GPU 化不是某一家公司的专属路径。公开资料显示,东方晶源的计算光刻软件 PanGen 走的是 CPU 加 GPU 混合超算架构,也在做全芯片反向光刻;前面提到的华科团队走深度学习代理模型加梯度反演,四个数量级的加速主要来自模型简化,不全是硬件堆出来的;海外的 D2S 更早就把 GPU 用在全芯片曲线 ILT 上。
这些路线说明,计算光刻的壁垒不在"有没有用上 GPU",而在两件更慢的事:正向模型的物理精度能不能撑住签核,工艺数据和标定样本够不够。这两样都要靠一轮一轮真实 wafer 数据喂出来,买不到,也抄不快。
再往研发流程那端看,迭代次数一旦变多,新瓶颈会跑到人身上。方案从一份变三份,review 带宽、数据整理的琐碎活、跨工具来回切换,比算力更早卡住团队。这也是 AI 进入 EDA 时要先解的问题:把专业模型、企业知识库和设计流程编排接进同一条研发链路,让工具接住具体任务,而不是停在对话框里。
六、未来 12 到 18 个月看什么
Calibre 这条线什么时候正式可用、先落在哪个子产品上。是 nmOPC 先上还是曲线 ILT 引擎先上,决定了它对现有流程的改动有多大。
会不会公布客户和节点。第一批客户里如果有存储厂,说明驱动力来自 DRAM 那类热点密集、成本敏感的版图;如果是先进逻辑,更可能是 High-NA 或 2 纳米级的前置准备。商业含义不同。
有没有结果等价性数据。EPE 分布、轮廓偏差、热点数量的前后对比,是判断"加速有没有换质量"的关键。厂商自测之外,如果出现掩模厂或第三方的复现数据,可信度会上一个台阶。
掩模侧跟不跟。曲线掩模的写入、检测、修复产能是硬约束,这一侧同步扩张,说明全行业在为更大的 ILT 面积做准备;如果没动,那 12 倍就还停在设计端。
NVIDIA 会不会把 cuLitho 往掩模工艺修正、曲线掩模数据准备延伸。走到这一步才算真正碰到掩模厂的钱包,也才会和 ASML、KLA 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第一句:12 倍比 40 倍和 60 倍更可信,因为测量边界更接近端到端,话说得也更小。看加速比要看口径,不要看峰值。
第二句:计算光刻的瓶颈已经从"算不动"往"掩模造不出来、收益不够大"迁移。GPU 解掉的是第一道,另外两道要靠掩模生态和工艺协同,时间尺度完全不同。
第三句:NVIDIA 把三家软件商凑齐之后,制造端的算力正在被重新分配。这件事对 High-NA 的影响,未必和公告的叙事同向。
对工程团队来说,眼下真正值得做的是趁着算力松动的窗口,把那些"以前排不进计划"的迭代捡回来。工具的倍数会继续变,能多跑几版方案的机会窗口,不会一直开着。
作者:麒芯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厂商公告、官方技术博客、期刊论文与公开报道整理。文中 12 倍、10 到 17 倍等加速数据来自西门子与 NVIDIA 公布的"已验证工程数据",属厂商自测口径,未经第三方复现;2.7 万 GPU 小时为本文按论文数据线性外推的估算,非商用工具实测。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参考资料:
1. Siemens:《Siemens transforms computational lithography for next-generation AI semiconductors with NVIDIA cuLitho》,2026-10-14
2. Siemens Calibre Blog:《The virtuous cycle of silicon: How Siemens is accelerating the era of Physical AI with NVIDIA cuLitho》,2026-10-14
3. NVIDIA:《NVIDIA, ASML, TSMC and Synopsys Set Foundation for Next-Generation Chip Manufacturing》,2023-03-21
4. NVIDIA:《TSMC and Synopsys Bring Breakthrough NVIDIA Computational Lithography Platform to Production》,2024-03
5. 《Full-chip EUV curvilinear mask optimization》,Light: Advanced Manufacturing,2026
6. ASML、Intel Foundry 及行业媒体关于 High-NA EUV 装机与量产时间表的公开报道,202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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