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一个六七百人的村子,村支书和书记在村里开了七八个甲醇燃料化工厂。十多年来,这些化工厂吃进甲醇废料,输出燃气燃料,把污染留在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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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央视《焦点访谈》10月18日播出的一期节目——《建在村子里的化工厂》。
播出当天夜里,河北省安委办工作组连夜赶赴沧州东光县,沧州市多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提级调查。第二天上午,机器开进秦村镇小祃口村,开始集中拆除违规储罐。
从曝光到拆罐,不到14小时,效率不可谓不高。
但是其中的根由,耐人寻味。
十几年来,小祃口村六七百口人,守着8家化工厂过日子,有的厂和民宅只隔一条街巷。村民说,这种状况已经十多年了。他们投诉过,举报过,一直告不倒。
这些厂接的是内蒙古、山西煤化工企业的废料。煤化工生产甲醇,会剩下大量副产物,粗醇、杂醇、低度醇,统称甲醇副产,一般它只能按废料计价,上游企业巴不得有人拉走。
东光这八家厂就把这堆废料盯上了。罐车拉进村,大罐储存,勾兑成不同热值的醇基燃料,业内叫“烧火油”,然后卖给饭馆做炉灶燃料,或者卖给粮站烘干粮食。
生意不复杂,账很好算。进货是危废的价,出货是燃料的价,差价归自己,代价留给一墙之隔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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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的王如君在节目里说:在村里勾兑,本身就是非法的危化品生产行为;甲醇副产物极其易燃,甲醇的火不能简单用水扑,扑不灭;整个村子一旦烧起来,火烧连营,可能群死群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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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侥幸不炸,村民也躲不开毒刀子。专家的原话:甲醇副产物高毒,长期吸入可能致癌、致畸、致突变。记者在三个镇和383省道沿线走了一圈,空气刺鼻,河水黑臭。
这么危险的生意,本该按照极其严苛的制度进行管理。
《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和原国家安监总局55号令中说,带储存设施经营危化品,审批权限在设区的市级,也就是沧州。要拿到证,前置要件一大串:发改部门的项目立项备案,规划部门的规划许可,安全条件审查。项目必须进化工园区,与居民区保持法定的安全防护距离。
《焦点访谈》的记者把东光三个部门挨个问了一遍。
应急局说,批储存证,需要备案证、立项备案、规划证。
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说,小祃口村,我们一直没有批过规划。
发改局说,甲醇罐子我们批不了,我们这没有化工园区,拿不下化工园区的指标,好多地方涉及可耕地、农地。
三份前置文件,一份都不存在。
在东光这样的县,这些要件也永远凑不齐:没有化工园区指标,就进不了园区;进不了园区,就没有合法立项;没有立项,就没有规划许可。
可就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八家厂里,偏偏有三家在2017年之后拿到了证。
证是怎么来的?县应急局审批负责人对着镜头说了实话:2018年凯佳化工办经营许可证的时候,是跟河北省应急管理厅申请批的,河北省厅给下的文,说这些个怎么办,特殊的这么一类,只办了一批。
省厅特批,只办了一批。为什么特批,公开渠道查不到任何文件。
发证之后呢?即便无规划、无园区、无安全距离,即便超量超范围储存,都阻止不了这些高危村办化工厂。
村民也曾多次举报。
2025年12月,有群众向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举报:秦村镇、大单镇、灯明寺镇一百多家化工企业无手续,储罐存放的烧火油是化工危废,383省道附近有异味。督察件转下去,转回当地核实。县里的答复是三个字:不属实。
2026年2月,国务院安委办部署安全生产打非治违专项行动,明确要求排查非法生产、储存、经营危化品的黑窝点、小作坊。但此后八个月,东光县没有任何动作。
2026年5月1日,《危险化学品安全法》施行,全链条监管写入法律。村里的一切照旧。
可以理解,从县政府到村支书,这些化工厂都关不得。
县应急局那位行政审批人员,面对央视镜头说:东光县不让取缔,按正规他们化工厂是(必须)搬走的,为了给县上纳税,县上不让走,没办法,县上还想要这个税收。
取缔,税收归零;如果合法化,企业必须进化工园区,东光没有化工园区,企业只能外迁,税收还是归零;只有维持非法、留在本地,才能保住税收。
而我国特殊的村级治理生态,也为这种非法产业提供了土壤。
村民对记者说,村里的厂子都是村支书一家子的,人家一家子兄弟七个化工企业,别的(另)一户化工企业是村主任的。
八家厂,七家是村支书和一家子兄弟开的,另一家是村主任开的。
了解农村治理生态的读者,理解这事儿应该不难。
村支书是村里土地的守门人。储罐要整块工业用地,宅基地审批、集体建设用地租赁、耕地转用同意,全在村两委手里。
村里的地,支书家用,自己点头就行;别人想要,一块都拿不到。
村里出了不公的事,也从来不是村民不抵抗那么简单。宗族结构摆在那里,这案子里是七兄弟加村主任,罩着全村的人情往来。半个村的人在厂里打工,挣一份工资。受害者和受益者,往往是同一批人,这是最稳的结构。多数时候,村民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敢怒不敢言。
村支书还有一重身份,他镇政府在村里的耳目和手脚。
我国正式的行政建制到乡镇为止,村级治理要靠村支书落地。监管者和被监管者之间隔着这层关系,投诉举报往上走,往往走不出这张网。
再加上这门生意门槛天生低。买罐、租地、拉货、勾兑,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唯一的壁垒就是许可和土地,恰好都是村支书垄断的资源。
明白了这一层,再回头看那条投诉史,一切都顺理成章。村民的投诉好不容易流转到督察组手里,督察组反手就把信件转回县里核实。随后,县里提笔写下“不属实”。
很合理。指望县里自己动手,拆自己的税基?
其实东光其实不算差,它是纸箱包装机械之乡,特色产业营收480亿元,全国市场占有率超过65%。可就是这样一个县,依然舍不得那点灰色税收。
那些没有支柱产业的内陆县域呢?可想而知,他们对财政只会更加饥渴。
这是更为普遍的情况。我国大量县域没有像样的经济基础,没有自己的支柱产业,年轻人外出打工,县成了低端劳动力的输出地。
写到这里,就显得两头堵。我们一边痛斥当地村支书把化工厂开到村子里,一边又怜惜村民没有收入,只能外出打工。
灰产是县域生态结出来的果。但根子还要再往下挖一层:县域经济的空心化,产业升级通道的关闭,健康支柱产业的缺位。
但凡有条活路,谁去赚玩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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