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未婚妻订亲那年我二十八岁。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老家的屋顶上飘着细碎的雪。我穿着崭新的蓝色棉袄,手里攥着八万六千块钱的彩礼,站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等她。
她叫林婉,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城里打工时租的隔壁邻居。我们在一起三年,感情一直不错。
林婉踩着高跟鞋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挑剔的笑。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礼貌掩盖了。
“给,这是彩礼,凑了整整八万六。”我把信封递过去,“爸妈说,这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让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婉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哎呀,你真傻,要那么多钱干嘛,又不是买我。”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信封紧紧塞进大衣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抢。
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的饭店吃订婚宴。林婉的父亲是个开五金店的老板,说话嗓门大。他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老周家这儿子实在,以后婉婉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我喝了两杯白酒,脸有些红,心里却觉得踏实。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攒钱,只要我拿出诚心,这段感情就能走到最后。
然而,婚期定在次年的五月。
就在那个春天来临之前,一切开始变了。
林婉开始频繁地接电话。以前她接电话,总是笑着跟我分享工作内容,或者抱怨同事的八卦。后来,她接电话时会躲进卫生间,或者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她在客厅压低声音说:“知道了,我明天就把戒指摘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看见我正在切土豆,眼神闪烁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问。
“没事,被领导骂了。”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但我注意到,她平时从不戴那枚订婚戒指。以前她洗澡、睡觉都戴着,哪怕我提醒她小心弄丢,她都说没事。
从那天起,戒指就再也没出现在她的手上。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
“婉婉,戒指呢?是不是搞丢了?”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哦,放柜子里了,怕刮花衣服。”
“我去给你找个绒布袋子装起来,不然容易氧化。”
“不用了,放着就好。”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那天晚上,她让我早点睡,说她身体不舒服,要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的另一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不信她会弄丢戒指,但我更不愿意相信她背叛了我。毕竟,我们是从大学一路走来的,我见过她最穷困潦倒的样子,也见过她为了省钱跟我一起坐绿皮火车时的样子。
我选择装聋作哑。
一个月后,林婉告诉我,公司要派她去外地分公司轮岗三个月。
“怎么办?婚期快到了。”我有些着急,“要不,先订婚仪式办了,婚礼等回来再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你别太累,等我回来。”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她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有些陌生。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帮她把箱子推向检票口。
“嗯。”她点点头,没有看我。
以前,每次分别,她都会给我一个长长的拥抱,或者至少亲一下我的脸。
这次,没有人。
她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
家里的空气变得很冷清。冰箱里的菜我懒得做,就煮面条吃。手机每天响几次,都是催婚的亲戚,或者是老板派活。
我偶尔会翻看她留下的东西。书架上放着那本我们在一起时一起看的小说,扉页上有她写的字:“周远,余生请多指教。”
字迹还是熟悉的,但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擦掉眼泪,把书放回原处。
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我知道,如果我要结婚,就要有底气。房子已经看好了,就在市区的一套两居室,首付还差一点。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加班中,希望能尽快把这笔钱凑齐。
林婉那边,电话依然很少。
偶尔打过来,也是匆匆几句,说工作忙,身体累,下周再联系。
我总觉得,她在躲着我。
第三个月结束的时候,她说可以回来了。
“我周五回来,你去接我。”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好,我坐大巴去接你,省得你打车。”我说。
“不用,我有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买车了?”
“嗯,公司补贴的,刚好有个二手的,便宜。”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从来不开车,连驾照都是跟我在一起后才考的。而且,她说补贴买车,却连价格都不告诉我,这不合常理。
周五傍晚,我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熟悉的县城。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市区,站在她新租住的小区楼下。
小区很新,绿化很好,门口停着不少豪车。
我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她爱吃的糕点,站在花坛边,像个傻子一样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六点半,天彻底黑了。
七点,我收到了她的微信:“加班,晚点回,你先回去,别等。”
我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突然上来了。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里有音乐声。
“我在你楼下。”我说,“你不下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真的在加班,下周见。”
她挂了。
我没有动。我就那样站在楼下的寒风里,一直站到了十一点。
直到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小区大门,车里坐着两个人。
驾驶员是个男人,长得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侧影,那个头发留长了一些的林婉,我认得出来。
他们把车开得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腿脚麻木,才拖着那两箱沉重的牛奶糕点,一步步走回了出租屋。
那晚,我没有睡。
我坐在黑暗中,想着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消失的戒指,那些突然的冷漠。
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爱上别人了。
我不哭,也不闹。我只是觉得,这三年,我像个笑话。
第二天早上,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中午,我给她发了条微信:“牛奶和糕点放在门卫室了,你记得拿。”
她回了一个“好”字。
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生活,照常工作。
我把那间空着的卧室重新布置了一下,买了新的窗帘,换了新的床单。我想,如果她回来,看到这些,可能会有一瞬间的怔愣。
但我不期待她的感激,我也不期待她的愧疚。
我只是想在我心里,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正在单位加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是周远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我是,你哪位?”
我握着手机,心跳突然加速。
“你好,我是陈建国,林婉的……朋友。”
陈建国。
这个名字我听过。是林婉经常提起的那个“同事”,就是那个总是夸林婉工作能力强、人漂亮的男人。
“林婉出事了,她现在在医院,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什么事?”
“车祸,受了点轻伤,她让我联系你,说让你来听听录音。”
录音?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医院在哪?”
“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302病房。”
挂了电话,我请了假,开车赶到了中心医院。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我站在302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光线昏暗。
林婉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陈建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周远,你来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床前。
“婉婉,你怎么样了?”我问,声音尽量平稳。
林婉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周远……”她嘴唇动了动。
“先别说话,陈建国,你跟我说。”我看向他。
陈建国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我。
“这是她出事之前录的音。她让我必须转交给你。”
我接过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林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虚弱,但清晰。
“周远,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出事,或者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那枚戒指,我早就送给陈建国了。这三个月,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周远,我离不开陈建国。他比我大十岁,他有钱,他给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嫁给他,是为了钱。我知道这很俗,但我真的需要钱。我家最近出了点事,我爸的店子亏空很大,我需要还债。”
“八万六千块的彩礼,我花了一部分还债,剩下的,我想留作嫁妆。但我现在知道,你肯定会问我要回来。”
“对不起,周远。我不该用你的善良去赌博。我不配做你的妻子,也不配得到你的爱。”
“这八万六,是我欠你的。我会还给你。但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们,到此为止吧。”
录音结束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林婉,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钱。”她哭着说,“周远,我对不起你。我以为你会生气,会打我,会骂我。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我失去你,哪怕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
“八万六,我会还。”她抽噎着说,“你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他们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看着这张曾经在我眼里最干净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婉婉,”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八万六,我转给你。”
林婉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八万六,是我给你的。不是彩礼,是赠与。”我平静地看着她,“既然你花了钱去还债,去追求你想要的东西,那就当是我送你的祝福。”
陈建国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周远,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恨你,我很累。”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而且,恨你也没用。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们两清。”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至于那八万六,就当是你买断了我们这三年。我不找你要了。”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婉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崩溃,会追上去质问她为什么。
但真的面对时,我发现,我心里竟然是一片的空。
就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起,留下的坑洞很大,但风一吹,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回到单位,我照常工作。
老板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依然忙碌。
我没有再联系林婉,陈建国也没有再出现过。
我不知道林婉后来怎么样了,是跟陈建国结婚了,还是分手了。
这对我来说,不再重要。
半年后,我升职了,成了部门主管。
我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我辞掉了市区的房子,换成了一套带大阳台的一居室。
我去公园跑步,去书店看书,去尝试各种新的美食。
我发现,原来一个人生活,也可以这么舒服。
一年后,我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小雅。
她是个小学老师,性格温柔,做事细心。
她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只告诉她,我以前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现在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她点点头,牵住了我的手。
今年夏天,我们打算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酒店办几桌。
没有任何彩礼,也没有任何嫁妆。
因为我们都知道,婚姻不是交易,是两个独立灵魂的相互扶持。
就在婚礼前三天,我突然接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是林婉。
电话接通,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远,我是林婉。”
“我知道。”我说。
“我已经离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陈建国后来骗走了我所有的钱,还背了一身债跑了。我净身出户,现在在一家工厂上班,还债。”
我握着手机,感觉心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八万六,我一直没还你。”她说,“我想着,既然你说那是赠与,那我就欠着。但我心里过意不去。周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当提款机,更不该伤害你。”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过得好一点。”
我听着她的声音,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那个在阳台接电话的背影,那个在火车站冷漠的眼神,那个在病房里哭泣的脸。
“婉婉,”我说,“那八万六,我已经忘了。你也不用再提。”
“真的?”
“真的。祝你以后,能学会自己挣饭吃。”
“好,谢谢周远。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夏日的蝉鸣声聒噪而热烈。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知道,有些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我不再是那个等着被选择、被抛弃的男孩。
我是我自己生活的男主角。
至于林婉,她欠我的,我还了。
我欠她的,也还了。
至于未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婚礼当天的流程表。
最后一行,我划掉了“感谢双方父母”,改成了“感谢所有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
因为正是这些人,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故事讲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没有太多的戏剧冲突,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反转。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也充满了新的开始。
我只希望,每一个在感情里受伤的人,都能像我现在这样,平静地翻过这一页,然后,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方还有风雨,至少,我已经学会了打伞。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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