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天然林保护工程之后，林子里不能砍树了。 东北一些村子的老乡秋天多了件活：扛着耙子进林，把落叶、枯枝、腐叶一层层搂出来，装袋、晒干、等人来收。
那时候出口一吨森林凋落物，利润大概270美元。
收上去的东西大部分往日本走，节目里提到过一个数：95%。 有老乡知道朱教君在日本留过学，找上门，想让他帮着对接日本买家，省掉中间商赚差价。
朱教君没帮这个忙。 他回了一句：这条财路得给你们断掉。
老乡想不通也正常。 叶子本来秋天就落一地，不扫也烂了，有人收钱为什么不动手。
问题在于，林子里的落叶不是“垃圾”，是森林自己的一套补给系统。
叶子、细枝、树皮、动物残骸落到地面，被真菌和细菌慢慢分解，氮磷钾重新回到土里，供树根吸收。 表层那层腐叶还兜得住雨水，减缓地表径流，保住土壤表面的结构。
平常自家院里扫两筐叶子，不算什么。 变成按吨收、按车拉，年就年往外搬，林子一直在支出，没有回流。
朱教君后来在节目里讲过测算结果：运走1吨凋落物，大约影响4亩森林；要恢复过来，得30年。
270美元就是这一吨干叶子的离岸价。 没算进去的是：这块地往后几十年的养分来源、土壤保水能力、还有靠落叶层栖身的昆虫和微生物。
村民看见的是麻袋装车。 林学上看见的是把表层生态基底整层揭走。
这事后来真被按停了。
2008年8月，原国家林业局发通知，明确禁止商业性开发森林凋落物及腐殖质，已经开发的要停，还要限期恢复。
同年12月，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发2008年第96号公告，把“未经化学处理的森林凋落物”“经化学处理的森林凋落物”列进《禁止出口货物目录》（第五批），连同泥炭（草炭）一起禁掉。 2009年1月1日起施行。
目录里写得挺直白：腐叶、腐根、树皮、树叶、树根都算。
禁令落地后也不是完全没人碰。 2009年大连大窑湾口岸就截过一批，84吨腐叶想混出去，被海关查下。
回头看，村民的反应和朱教君的反应都不奇怪。 前者看的是当下收入，后者看的是林地生产力。
同一类逻辑，早年在猪鬃和桐油上出现过一次。
抗战前后，猪脊背上的鬃毛是做工业刷、军刷的好材料，弹性硬度和吸附力都合适。 二战前全球75%的猪鬃产自中国，其中30%去美国。 1939年美国把猪鬃列成A类战略物资，国民政府同年开始统购统销。
1937到1945年，猪鬃换回的外汇大约3000万美元。
桐油也一样。 油桐籽榨出来的油不能吃，但干得快、附着力强、耐酸碱，涂在家具、车壳、木结构件上都能用。 1937年中国桐油出口到10万吨，后来中美签桐油借款，5年对美供22万吨，换回2500万美元贷款。
那时候没人觉得猪毛、树籽值钱。 等到军工和外贸卡脖子时，才发现这些是能换飞机大炮的硬货。
落叶不是猪鬃，但算账方式像：平时像废料，真被系统性搬空了，才看得出它在系统里替你省了多少修复成本。
砂石也是同一条路。
天然砂看着满地都是，河床里、滩地上随便挖。 全世界一年消耗超过400亿吨天然砂，速度远超自然补充。 挖河砂会动河道、湿地、河床结构，后续还牵连建筑、玻璃、光伏和芯片硅料。
2006年商务部、海关总署就把天然砂放进禁止出口目录。 后来对港澳、对台另有安排，但大方向没变：这类资源不按“随手可挖”来算了。
森林凋落物禁出口，天然砂禁出口，泥炭也进同一批目录，背后是同一件事——有些东西的市场价，只付了搬运费，没付生态复原费。
卖落叶的人赚的是270美元一吨。
林子付出去的，是4亩地30年的养分循环。
中间差额不在合同里，也不在海关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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