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近三十家养老院,我发现一个怪事:满院子退休教授、退休医生,唯独见不着——一个像我奶这样,在纺织厂挡了三十年车、退休金两千八的老太太。
我奶八十二,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手术做了,但下不了楼了。我家住六楼,没电梯,我爸每天背她下去晒太阳,背到第三个月腰突犯了。我妈在超市理货,早晚班倒,我弟还在读高二。我在武汉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顶不了大事。全家开会开到第三次,我爸把烟掐了:“找个养老院吧。”
我说行,我来找。我在网上拉了个表,宜昌加周边,公办的、民办的、公建民营的,从一千八到八千,列了三十多家。我请了四天假,准备挨个跑。
第一家是城东那个民办的,叫“颐养天年”,看名字挺唬人,门口立着罗马柱,大厅挂水晶灯,前台后面墙上贴着收费标准——自理老人每月六千八,半自理七千五,全护理九千起。接待的小姑娘穿高跟鞋,说话轻声细语,带我看样板间。双人间,带阳台,电视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走廊里碰见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在散步,小姑娘打招呼:“张教授,今天走了几圈啦?”老太太笑呵呵说三圈。我问小姑娘,这儿住的都是什么人?她说大部分是退休教师、医生、工程师,还有以前机关的。我想了想我奶的退休金存折,上面每月打进来两千八百块,还不够这儿住半个月。
第二家在南湖,公办民营,三千二一个月,四人间。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午饭,食堂里老头老太太排队打饭,我瞄了一眼菜盆,土豆烧肉、炒白菜、紫菜汤。墙上贴着一周菜谱,周三中午写的是“粉蒸肉”,实际盆里是粉蒸土豆带几粒肉星子。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很实在:“我们这儿条件一般,但排队的人多,现在登记,大概明年三月能进来。”我问谁在排,她说大部分是周边厂里退休的,也有农村上来投奔子女的老人,子女给交钱。我看了看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有个老头在抠指甲,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穿着打扮跟我奶差不多,都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毛了。
第三家是西陵区一个高端养老社区,医养结合,自带康复医院,月费从七千八到一万二不等。我去那天正好有个退休医生的女儿在给她妈办入住,她妈以前是宜昌市中心医院的内科主任,女儿是武汉同济的教授,母女俩站在前台,女儿刷卡付了半年费,六万三,眼睛都没眨。她妈拉着女儿的手说“你忙你的,我这挺好”,女儿说“下个月我再来看你”,转身走了。我在旁边看着,老太太送女儿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这月才来两回。”
我跑完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慢慢摸出规律了。但凡一个月收费超过五千的,院子里转一圈,退休证上的单位一个比一个体面——大学教授、三甲医院主任医师、设计院高工、以前国企的厂长书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退休金七八千往上,医保报销比例高,子女多数在外面混得不错,有的在国外,有的在北上广深,偶尔打个视频电话,过年回来待三天。他们住进来的时候儿女掏钱痛快,签字利索,跟院长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钱不是问题,你把我妈照顾好就行。”
可但凡一个月收费低于三千的,院子里那些老人,你跟他们聊十句,八句能听出同一个底色:以前在厂里、在码头上、在建筑公司、在供销社。退休金两千的算好的,有的农转非,一个月就领几百块基础养老金,全靠子女凑钱。这些人住进来的理由也差不多:老房子没电梯,老伴走了,子女在外地,一个人在家摔了没人知道。有个姓黄的阿姨,七十六了,以前在旭光棉纺厂挡车,退休金两千六,三个子女每人每月出五百,凑了两千,加她自己那点,刚好够住这家三千出头的四人间。她跟我说:“我隔壁床那个婆婆,以前在纺机厂,退休金还没我高,她儿子下岗了,凑钱凑得费劲,上个月搬走了。”
我问搬哪儿去了。黄阿姨说:“搬回去了。她姑娘辞职了,在家专门伺候她。”
我算了笔账。在宜昌,一对退休工人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五六千算正常。如果他们中的一个失能了要住养老院,最便宜的公办机构排队排到后年,能马上住进去的民办机构收费三千起步,一个人的退休金全填进去都不够,另一个在家的得省吃俭用。要是两个都失能了呢?那就得儿女贴钱,贴得少了只能住四人六人间,贴得多了儿女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但退休教授和医生就不一样了,一个人退休金七八千,住个六千八的单人间还能剩点零花,子女再随便补贴点,住得舒舒服服。
可这里头有个事我想不通。那些退休金高、条件好的老人,子女普遍不在身边,住养老院是“花钱买安心”,一个月来一回算勤快的。而那些退休金低、条件差的老人,子女倒是都在宜昌,隔三差五来送碗汤、剪个指甲、坐床边听老人骂几句儿媳妇。黄阿姨的女儿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来给她洗头,洗完头坐走廊上给她修脚。我亲眼看见的。她女儿在超市上班,调班来的,修完脚赶回去上晚班。
跑到第二十三家的时候,我在点军区一个农家院改的小养老院碰见个老爷子,姓郑,七十九,以前是葛洲坝的浇筑工,退休金三千四。他儿子跑网约车,儿媳妇在商场卖化妆品,把他送这儿来是因为“便宜,一个月两千六,管吃管住”。老爷子坐在院里藤椅上晒太阳,跟我聊了半个钟头,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当年在大坝上连着干过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浇那个泄洪闸底板。第二件,他老伴前年走了,走之前瘫了四年,都是他在伺候,没请过一天护工。第三件,他说:“我这辈子修大坝,全国人民受益。现在我老了,住个破院子,一个月两千六,还得儿子贴八百。你说划算不划算?”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跑到第二十九家那天下午,我在伍家岗一个民房改的养老点门口碰见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我问她这儿的条件怎么样。她说:“能怎么样?一个月一千九,三个人一间屋,洗澡得排队。但不去这儿去哪儿?我老伴没了,房子给儿子结婚用了,我一个月两千二退休金,不住这儿就得睡大街。”我问她以前干什么的。她说:“红旗电缆厂的,绕线圈,绕了二十八年。”
我转头给我爸打电话,说看完了,汇报情况。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那你奶到底住哪儿?”我说:“爸,我奶退休金两千八,好点的地方住不起,差的地方我怕你心里过不去。”我爸说:“你老子我还没死呢,差的地方怎么就过不去了?你奶当年背着你弟在厂里食堂择菜,什么苦没吃过?”
话是这么说。但我爸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你让我再想想。”
我后来想明白了。养老院这个事,说到底就一个字——钱。退休教授住单间,退休工人住四人间,不是因为他们干的活有贵贱,是因为退休金折子上那个数不一样。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医生看了一辈子病,贡献大,该拿高退休金,这没毛病。可我奶挡了三十年车,织出来的布做成了床单被罩,卖到了全中国,她贡献就小了?郑大爷修大坝,他贡献小?问题出在哪儿我说不好,我只知道,我奶住不起一个月六千八的地方,但黄阿姨的女儿能每周三来给她妈洗头,郑大爷的儿子跑完网约车半夜还能来送碗馄饨。那些住单间的教授和医生,他们的儿女在北上广深挣大钱,给爹妈刷卡的时候眼睛不眨,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上个月我奶终于住进了南湖那家公办民营,排了七个月队,四人间,一个月三千二,我和我弟每人贴两百,我爸出一千,我奶自己掏两千八。搬进去那天,隔壁床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姓陈,七十八,退休金五千多,但她就愿意住这儿,她说“热闹,有人说话”。我奶跟她聊了一下午,从纺织厂的细纱车间聊到语文课本里的《荷塘月色》,聊得还挺对路。晚上我扶我奶去走廊尽头上厕所,经过陈老师床前,她正拿着手机跟女儿视频,女儿在加拿大,那边是早上,她女儿一边啃吐司一边说“妈你气色真好”,陈老师把手机举远一点,对着墙上的画说“这养老院不错吧,你看这画多好看”。挂了视频她叹了口气,我听见了。我奶也听见了,我奶说:“叹气啥,你闺女出息。”陈老师说:“你闺女也不差,每周来给你洗头。”我奶说:“那倒是。”
两人都不说话了。走廊那头传来黄阿姨女儿的声音:“妈!我给你带了藕汤!趁热喝!”
我扶我奶回床上躺好,走到楼下给我爸打电话:“奶住下了,挺好的。”我爸说:“钱够不够?”我说够。我爸说:“那个陈老师退休金五千多还住四人间?”我说嗯。我爸说:“图啥呢?”我说:“图有人说话。”我爸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说:“你奶有人说话就行。”
我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经过颐养天年门口,罗马柱上贴了张新海报,“迎新春入住优惠,预付一年送一个月”。我拍了张照发家庭群里,我弟回了句:“等我老了住得起不?”我妈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弟。我今年三十五,等我退休还有二十五年。到时候退休金能拿多少,养老院多少钱一个月,我算不出来。我只知道一件事:跑了三十家养老院,我见着了教授、见着了医生、见着了退休干部,也见着了我奶、黄阿姨、郑大爷。他们年轻的时候干的活不一样,挣的钱不一样,交的社保基数不一样,老了住的地方就不一样。这是明摆着的事,谁也别装看不见。但还有一样东西也不一样——黄阿姨女儿每周三来洗头,陈老师女儿一年回来一趟。哪个划算?这个账,我也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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